时装秀

“哐当——”

寨子里婚房的木门被一脚踹得倒飞出去,木屑混着红绸碎片溅了一地。

崔镖头铁塔似的身躯堵在门口,宽背大刀“哐啷”往身侧一磕,铜铃大眼扫过满屋晃眼的红,最后钉在墙角被捆成粽子的小六子身上。

“小六子——!”他喊了一声,声震屋瓦。

坐在床上的人听见熟悉的声音,剧烈挣扎起来,被堵住的嘴里呜呜叫个不停。

崔镖头冲上去,三两把扯断他身上的绳子,嘴里的布团一扯,小六子鼻子一酸,“哇”地嚎出声:“镖头——!”

男人一把将他薅进怀里,粗手在他后背上连拍三下,拍得砰砰响。

“你他娘的……”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骂,嗓子眼儿却堵得慌。最终只是把小六子往怀里一摁,粗壮的胳膊箍得死紧,“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小六子被那力道勒得直翻白眼,忍不住伸手拍他后背:“镖头、镖头你松点……我喘不上气了……”

崔镖头抹了抹眼睛,松开手,拎起小六子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看你小子下次还敢不敢掉队!”

“不敢了不敢了。”

“以后跟着我,寸步不许离,知道没有?”

“知道了镖头。”

进来清点货物的镖师们,看到平日里冷脸训人的彪形大汉此时红了眼眶,纷纷默契地扭头装作没看见,没一个上前戳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道理谁都懂。崔镖头是个性情中人,大家也都愿意捧着他,帮他维持“冷脸硬汉”的形象——虽然现在也没多“冷”就是了。

“我还以为崔镖头这样的人,淌出来的眼泪都是沙子做的呢。”萧长嬴看得起劲,眼睛都不带眨。

靠在门框上的谢无忧拿脚尖踢了踢他:“别看了,给人留点面子。”

“你不也在看嘛……”

这边刚消停,那边负责清点货物的镖师苦着脸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截被剪刀豁开的绸缎:“镖头,您来看看这个。”

崔镖头接过,眉头皱了起来:“这是怎幺回事?”

“您看,这屋里的婚床、窗纱、连篱笆上扎的布条,仔细一看竟然都是咱们的绸缎做的!”

崔镖头擡头一扫,满屋的红绸幔帐、锦缎桌布,连小六子屁股底下的床铺都是流光溢彩的缎子,眼熟得扎眼。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折损了多少?”

“粗粗算下来,至少八成。按沈老板的规矩,那边要是知道了……”

“怎幺办,镖头?这、这都是咱们压箱底的货啊!”有人急了。

“是啊,要是交不出货,往后沈记的镖旗咱们也别想沾边了。”

“都别说了,我担着!”崔镖头站起来,把那截烂缎子往箱子里一扔,“这趟出来,折了货还搭上了个弟兄,本来就是我这个做镖头的责任。回去我就跟沈老板说,该赔多少赔多少。”

“可是镖头,明明是那个郡主——”

“她是她,我是我!”崔镖头打断他,“都是大老爷们,哪有一出事就把女人往前推的道理?不用多说了,我意已决。”

萧长嬴在旁边听着,瞥了一眼站在角落的萧如意,抱臂冷笑道:“哎呀,某些人真是接受的心安理得,连个谢字都不会说呢。脸皮可真厚。”

众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萧如意身上。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一听就炸毛了,“谁让你们镖队走得慢吞吞的,不劫你们劫谁?大不了、大不了我赔你们就是了!”

“好!你赔啊。”萧长嬴伸出手来,“现在就赔。”

如意的嘴张了合,合了张,底气明显不足:“我……我出来身上没带多少钱,但我可以回去找我爹要——”

“谁知道你回去会不会反悔?再说了,你爹的钱还不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拿你爹的钱赔,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如意气得跳起来就要撕萧长嬴的脸,被身后的追风拦住才没扑上去。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我爹的钱怎幺了?我爹好歹有本事刮,你爹连刮都刮不着!”

“你!”

“都别吵了!”谢无忧忽然插话,“我看这些绸子未必只能当废布扔了。”

两人同时收了声,扭头看她。

“谢真人有法子?”崔镖头看过来。

“法子谈不上,歪主意有一个。”谢无忧指尖捻起一缕垂下来的锦缎,顺滑的料子从指缝滑过,泛着珍珠似的光泽。她弯起嘴角,“就看你们敢不敢干。”

她把主意一五一十说出来,满屋子瞬间安静了。

“这就叫空手套白狼!”萧长嬴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高啊!”

“会不会……不太地道?”崔镖头愣了半天,摸了摸后脑勺,“咱们走镖的,最讲诚信……”

“怎幺不讲诚信了?”谢无忧摊手,“沈老板那边,咱们按原价赔他,一分不少,这不是诚信?至于那些接盘的,那叫愿打愿挨。总比你一个人扛下所有损失,回头兄弟们连养家的钱都没有强吧?”

崔镖头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拍得尘土飞扬:“好,干了!就按你说的来!”

当下分了工。

当天下午,青柳镇周边的茶馆酒肆就炸开了锅。几个镖师散在各个角落,拍着桌子叹气,把“镖队遇劫、十车丝绸被抢、损失数万两”的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到痛心处,还红着眼眶猛灌酒,把崔镖头急得满嘴起泡、满山找劫匪的惨状演得入木三分。

茶客们听得啧啧称奇,你传我我传你,不到半天工夫,全镇都知道有伙手段高明的劫匪,劫了一大批价值连城的贡缎,正愁着没处销赃。

另一边,谢无忧让萧长嬴用左手写了十几封歪歪扭扭的邀请函。信上字迹潦草,语气神秘,说有一批“大内流出来的织锦贡品”,只邀镇上有头有脸的老板前去鉴赏拍卖,过时不候,地点就设在镇外那间废弃的山神庙客栈。

趁着夜色,第三刀把信挨个塞进了富商宅院的门缝里。

富商们接到信,个个心照不宣。谁都知道这是劫镖的人销赃来了,要是料子成色好、价钱合适,转手一卖就是翻倍的利润。当下个个揣足了银票,第二天刚到时辰,就悄悄摸摸往镇外赶,生怕去晚了好货被人抢光。

客栈大堂早被收拾了出来。中间空出一块地当台子,四周拉着半透的幔帐,烛火摇曳,把布料的光泽衬得朦胧又高级。

谢无忧换了身利落的素色衣衫,站在中央,手里拿根小木棍当拍卖槌,笑得一脸和气。

“诸位老板!久等了!”

台下安静下来。

谢无忧清了清嗓子:“今日这场买卖,规矩简单——看货、喊价、掏钱。不兴摆摊叫卖,兴看真人穿戴。好了,咱们闲话不唠。每件货都是实打实的江南贡品,仅此一件,价高者得,诸位抓紧。”

她话音刚落,台侧的幔帐轻轻一掀,第一个模特走了出来。

是萧长嬴。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穿在他身上,腰间束着墨色织金腰带,缓步走出来时,肩背挺直,自带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但那袍子背后其实是三块碎缎拼起来的,接缝藏在脊柱处,被衣褶一挡,半点儿看不出来,反倒像专门设计。

底下富商们眼睛都直了。

“第一件,起价二十两白银。”谢无忧木棍轻轻一敲桌子。

“三十两!”

“五十两!”

“七十两!我家公子正好缺件春袍!”

竞价声立刻此起彼伏。萧长嬴在台上绷着脸,背着手走得四平八稳,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就这幺件拼出来的袍子,居然能喊到七十两?这些人钱多得烧得慌?

第二件是萧如意的。她本来一百个不乐意,觉得堂堂一个郡主抛头露面跌份,可被谢无忧一句“赚了钱先扣你的赔款,剩下的都给你当零花钱”一激,咬咬牙就上了。

一身石榴红的留仙裙,裙摆缀着细碎的玻璃珠子——谢无忧特意花十文钱从杂货铺买的。走出来时裙摆轻轻摇曳,烛火落在上面,泛着细碎的光,衬得人艳若桃李,连鬓边的碎发都带着几分娇俏。

底下倒抽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第二件,起价三十两。”

“一百两!”最前排的胖富商立刻举手,眼睛都看直了。

萧如意嘴角猛地抽了一下,差点绷不住笑场。她赶紧别过脸,踩着小碎步绕了一圈,赶紧退回幔帐后面。

第三个出来的是第三刀。他本是习武之人,肩宽腰窄,一身玄色劲装穿在身上,利落飒爽,走出来时带着一股凛冽的侠气,跟寻常公子哥儿的娇弱完全是两个路子。

就是吧……走路有点顺拐。

维持了许久的气氛隐隐开始动摇,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无忧面不改色,立刻出来圆场:“这位兄台是内秀型的,不爱走台,咱们看料子就行!”她拽着第三刀的袖子往台前一亮,“诸位看这版型!习武之人都能穿,舒展得很,劈叉扎马步都不勒!实用性拉满!”

这幺一说,富商们反倒觉得新鲜。毕竟寻常绸缎衣裳都娇气得很,哪有这幺结实的?当下竞价声又起,反倒比前两件还热烈。

几套衣裳展示下来,台下的富商们已经红了眼。到后来竞价都带了点火药味,一件普通的绸衫都能喊出百两的高价。

谢无忧把控着节奏,时不时插两句“这料子可是贡品级的,冬暖夏凉,还耐脏”,把一堆半残的布料吹得天花乱坠,哄得富商们争相掏银子,生怕晚一步就没了。

一直闹到月上中天,最后一件衣裳拍出去,才算落了幕。富商们拎着打包好的“贡品”,心满意足地走了——打包的时候谢无忧特意让人把边角碎料都塞进去,美其名曰“附赠的贡缎边角料,回去打个荷包”,愣是没人看出半点儿破绽。

人都走光了,崔镖头捧着沉甸甸的一沓银票,手都在抖。他数了三遍,擡起头时一脸恍惚:“……这、这比咱们整车丝绸的原价还多了三成?”

“那是自然。”谢无忧擦了擦鼻尖的薄汗,笑了一下,“这帮商人,越贵越抢,越神秘越信。真摆到铺子里明码标价,他们反倒不稀罕了。”

“怎幺样怎幺样?我演得不错吧?”萧长嬴凑过来,笑得一脸邀功,装腔作势地摆了好几个方才的姿势。

可谢无忧的兴致似乎不怎幺高,嘴角虽然翘着,眼睛里却没什幺笑意。

“难道是嫌没分给你好处?你放心,崔镖头肯定不会亏了你的——”他瞅着谢无忧蹙着的眉头纳闷。

“不是钱的事。”谢无忧摇了摇头,擡眼望向客栈外的官道。

夜色里,影影绰绰的逃难百姓扶老携幼,背着破包袱,还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走。风吹过来,带着隐约的哭声和咳嗽声,连脚步都透着疲惫。而这客栈里,刚刚还坐着满屋子富商,为了几件拼凑出来的衣裳,一掷百金眼睛都不眨。

一边是朱门酒肉臭,一边是路有冻死骨。

她忽然就觉得到手的银子,没那幺香了。

崔镖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也沉默了。他粗粝的手指摩挲着银票的边缘,糙纸磨得指腹发涩,半天没说话。

半晌,他拿起那叠银票,手指翻飞,刷刷数出一沓来推到一边,剩下的又推回谢无忧面前。

“崔镖头?”谢无忧愣了。

“该给沈老板的本钱,我算清楚了,就这幺多,一分不少。”崔镖头声音沉沉的,“剩下的,我不能拿。本来就是谢真人你出的主意赚的,该归你。”

“我不要。”谢无忧又推回去,“我本来就是凑热闹帮忙。”

俩人推来推去,跟打太极似的。萧长嬴在旁边看得眼热,刚想说“你们不要给我啊”,脑袋上就挨了谢无忧一巴掌。

崔镖头看着窗外逃难的人流,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忽然叹了口气,一掌拍在桌子上:“得了!也别推了。这些钱,留出给沈老板的,剩下的……咱们在镇口搭个粥棚,施粥。”

他擡起头,看着谢无忧,粗豪的黑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我走了半辈子镖,以前总想着护好镖,带好兄弟就行。可眼看着这幺多百姓遭难,咱们拿着这笔横财,也烫手。”

谢无忧有些意外地擡眼看他,眉眼弯弯的,像落了星光:“好啊。”

夜色渐深,风卷着远处的炊烟味飘过来。小六子已经开始张罗着明天搭棚子的事,老镖头清点着米袋,满院子都是忙忙碌碌的脚步声。

谢无忧站在门槛上,左右扫了一圈,才发现少了个人:“萧如意呢?”

“人家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你指望她干活?”萧长嬴冷嘲热讽道,“估计一听要干活施粥,找个地方躲起来了吧。”

而此时城外的官道上,萧如意和追风站在树下,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人群,皱着眉往后躲了躲。

“郡主,眼下是我们脱身的大好时机。”身旁的追风道。

如意没应声,眼神却悄悄飘向了镇里的方向。冷静下来之后,她后知后觉地开始觉得回京的决定太冲动了。不仅要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还要被塞进那门该死的亲事,不如趁着镇上人多眼杂……

她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谢无忧给的银袋,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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