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
刚出凉城地界不过十余里,第三刀的脚步猛地顿住。
握着剑的手微微擡起,他侧耳往身后方向听了片刻,只吐出四个字:“北面,马蹄。”
谢无忧心里“咯噔”一下。她也听见了——马蹄声从北面山路上追过来,由远及近,密而急。
不会是萧徳柱的人追上来了吧?
来不及多想,她当机立断一把拽住第三刀,另一只手冲还在揉脚的萧长嬴打了个手势:“进山!先躲开再说!”
三人猫着腰,一头扎进路边黑沉沉的深山老林。灌木枝桠刮得衣袍哗哗响,只有夜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声,周围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深一脚浅一脚跑了半柱香的功夫,马蹄声从山路上掠过,往南面去了。几人才扶着树干喘口气。
“是追兵吗?”萧长嬴往身后黑漆漆的林子里瞥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谢无忧侧耳又听了会儿,官道上没了动静,“先找个地方过夜吧。”
而就在他们躲进山林的同一刻,官道上一道白衣身影快马掠过。
柳南池握着缰绳,右腕上的红绳在风里微微发烫,却总也指不准方向。马蹄踏碎夜色,与山林里的三人隔着一道山梁,背道而驰。
往山里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确认身后没人追上来,三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脚。
天色擦黑,山风卷着凉意往领子里钻。得生火过夜,还得找点填肚子的东西。
“这有什幺难的!”萧长嬴立刻来了精神,拍着胸脯往前一站,“生火、捕鱼、扎营,我在结界崖下早就练熟了。你们都别动,看我的!”
难得见他主动要干活,摆明了想露一手。谢无忧乐得清闲,往石头上一坐,抱着胳膊笑:“行啊,太子殿下您请。”
萧长嬴说干就干,捡了些枯枝堆在一起,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蹲下去点枯叶。橙红火苗“腾”地窜起来的时候,他满意地拍了拍手,回头冲谢无忧得意地笑了一下。
第三刀靠在旁边的树干上自顾自擦剑,全程眼皮都没擡一下,像没看见。等到暖融融的热量传过来,他才站起来,默默走到溪边,长剑“呛啷”出鞘。
他全程水都没下,就站在岸边,手腕轻轻一振,剑身在水面上一扫——银光闪过,三条肥嘟嘟的河鱼齐齐被挑上岸,啪嗒啪嗒落在草地上,还活蹦乱跳甩尾巴。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厉害!”谢无忧忍不住鼓掌,双眼放光。
“我也会我也会!”萧长嬴蹿到她面前,急道,“看我的!”
说着他就跑到山坳下的小溪边,挽起裤腿就往下踩,张着两个爪子左一捞右一兜,水花溅得满身都是。折腾半天,连根鱼骨头都没摸着,反倒脚下一滑,差点自己滑进水里喂鱼。
“噗”的一声,谢无忧在岸上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边第三刀将鱼串在剑上,像拿着串糖葫芦似的走回火堆边,全程没说一个字。
萧长嬴浑身湿淋淋地回到岸上,恶狠狠地盯着那三条鱼,脸一阵红一阵白。
“光吃肉怎幺行?”他转身气呼呼往林子里走,“我去摘点果子回来,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谢无忧劝他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那人就已经没了影子。
火焰噼啪作响。谢无忧帮忙收拾了鱼,第三刀削尖了两根细树枝,把鱼架在火上翻烤。他虽然看不见,烤鱼的手法却极熟练,翻面、撒盐、控火,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鱼皮烤得焦香酥脆,鱼肉滋滋冒油,香味裹着热气飘得老远。
香味飘到最浓的时候,萧长嬴也一瘸一拐地回来了。怀里抱着几个烂果子,脸又红又肿的像个发面馒头。
“怎幺了这是,被蜜蜂蛰了?”谢无忧惊道。
萧长嬴没做声,走过去把果子往地上一倒,挑挑捡捡半天才拣出个差不多能看的,拿袖子擦得干干净净,递到谢无忧面前,笑得一脸憨样:“给。”
“你真没事吗?”谢无忧犹犹豫豫地接过。
萧长嬴摇摇头,望着她的眼神充满希冀,仿佛在说“快尝尝,快尝尝,味道真的很不错”。
谢无忧咬了一口,没想到这果子外表看着不怎幺样,味道倒真挺好,酸甜多汁。
“不错。”她从地上捡起一个,想递给第三刀,胳膊还没伸出去就被萧长嬴拦住了。
“不给他!”他嘴肿得都快张不开了,还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堂堂太子,要是让人知道你肚量这幺小,不怕被人笑话?”谢无忧笑道,“行了行了,人家给你烤了鱼呢。”
正说着,第三刀的鱼烤好了。除了自己和谢无忧那份,他拿着一条递到萧长嬴面前,白布蒙着的眼睛下面,嘴唇动了动:“吃。”
萧长嬴愣了一下。肉香裹着热气往鼻子里钻,勾得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他动了动嘴,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从“我才不吃你的东西”到“我不想认输”,最后变成了“不吃白不吃”。把鱼拿过来,咬了一大口,闷声闷气憋出一句:“谢了。”又从地上的果子里挑了个最难看的扔给他,算作谢礼。
第三刀也不挑,接过来三两口就下了肚,又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一整条鱼,连刺都没吐,看得谢无忧心惊肉跳。
“慢点慢点,你这是饿了多少年这是。”眼看着一条鱼都不够他塞牙缝,谢无忧把自己的鱼分了一半给他。
她靠在树干上,随手扯过萧长嬴的包裹垫在腰后,慢慢地嚼。
“萧长嬴,你这包裹里装的什幺?鼓鼓囊囊的。”她捏了捏背后那个硌人的东西,硬邦邦的,有圆有方,还有几个叮当响。
萧长嬴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没什幺,就是一些没人要的玩意儿。”说着还偷偷瞥了一眼,“不值钱。”
谢无忧笑了笑,没戳破,抽出包裹往他那边推了推,淡淡说了句:“收好了,山里路不平,别丢了。”
萧长嬴脸“唰”地红了,包裹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
三人围着火堆坐。萧长嬴啃着鱼,眼神时不时瞟向自己脚边的包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就说。”谢无忧咬了一口鱼肉,斜他一眼,“一路跟护犊子似的,难不成真藏着什幺天材地宝?”
萧长嬴犹豫了一下,把包裹往她那边推了推:“还是给你吧,你比我会管钱。”
谢无忧挑了挑眉,拉开系绳一看——里面乱七八糟什幺都有,铜板、碎银、铜锁、镯子,还有茶叶和新鞋,火堆的光照在上面,泛着零零碎碎的光。
“哟,太子殿下还学会过日子了?”她笑道。
少年脸上还有点没褪干净的红晕,声音却比往日沉了些:“以前在宫里,觉得金山银山都没用,反正吃穿用度都有人备好。可这一路跟着你跑,才知道没钱连个馒头都买不着,住店都要被人赶出来。”
他嘟囔着,从怀里摸出个拇指大的玉雕,“别的都给你。我就留这个,当个纪念。”
“什幺玩意儿,我看看。”谢无忧本来还噙着笑,伸手接过那枚玉雕,火光下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忽然顿住。
玉雕不大,雕得却极精细。一身玄甲束腰,肩披披风,眉眼锐利,唇角紧抿,明明是沙场武将的凌厉模样,偏生着一张鹤发童颜的脸——雪白的发,光洁的面庞,五官轮廓、甚至微微抿起的嘴角,都和眼前的某人莫名相似。
谢无忧下意识擡头,看向不远处低头擦剑的第三刀。
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雪白的发、长剑横在膝头,那侧脸的轮廓……她举起手里的玉雕,两者的形象在她眼前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这是……”她翻到雕像底部,读出了上面刻着的字眼:“第一刀?”
“对啊,萧国五杰之一,第一刀。”萧长嬴见她盯着不放,以为她稀罕这玉雕,肉疼地抿了抿嘴,“你要是真喜欢……给你也行。”
谢无忧没接他的话,心里翻江倒海。
两把一模一样的远征之剑,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她的目光又落在萧长嬴脸上。少年正皱着眉头挑鱼刺,下颌线、眉骨的轮廓,和思过崖上的太宗像,也有着七八分相似。
世上真有这幺多的巧合?
谢无忧望着手里的玉雕,火光跳进去,在玉面上漾开一层暖光。
“喂?你怎幺了?”萧长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至于吧,一个玉雕而已,你要就给你,别这幅表情啊。”
谢无忧回过神,把玉雕递回去,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第三刀,低声道:“不用,你留着吧。挺值钱的。”
她把包裹推回萧长嬴那边:“这些你也收着,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太子殿下都学会攒家底了,看来这一路没白跑。”
嘴上开着玩笑,笼在心底的疑云却越聚越浓。
山风卷着松涛吹过山坳,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谢无忧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窜起老高,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山壁上晃来晃去。
她忽然想起柳南池。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会不会找她,还是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