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砾打在街面上,沙沙作响。
谢无忧和萧长嬴折返回凉城时,大街上的人比前两日少了大半。往日沿街叫卖的摊贩早没了踪影,铺子门板紧闭,偶尔有行人低头疾走,撞见披甲巡街的兵丁便赶紧贴墙根让开,连大气都不敢喘。
墙根的告示新刷了糨糊,墨迹淋漓,盖着“武德王萧”的朱红大印。说有刺客潜进凉城,意图不轨,全城戒严,府衙周遭三里闲人禁入。
“反了他了!”萧长嬴气得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萧德柱一个王爷,竟敢假传旨意把持府衙,还敢污蔑本太子是刺客?”
谢无忧眼疾手快,把他往旁边窄巷阴影里一拽,伸手捂住他的嘴,压着嗓子恶狠狠道:“小点声!嫌自己命长是不是?现在全城的兵都在找你,你这一嗓子喊出去,正好把人都招来,省得他们费事。”
萧长嬴挣开她的手,脸涨得通红,还想辩驳,可看着街上来回巡逻的甲兵,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闷闷道:“那怎幺办?现在全城都戒严了,不用想,府衙也一定是重兵把守。我们要怎幺救出县主和第二刀他们?”
“先看看情况再说。”谢无忧抿了抿嘴,脸色也不太好看。
两人绕开主街,拐进窄巷,贴着墙根走,一路有惊无险摸到府衙前。
不出所料,府衙果然被戒严了。几个玄衣劲装的汉子守在门口,手按刀柄,面无表情,气势汹汹。
谢无忧蹲在巷口露出半个头,眯着眼往那边望。府衙门口拴着十几匹马,里头还有人在走动。她数了数,至少十五六个,个个都是硬手。
“这怎幺进,长翅膀飞进去?”萧长嬴皱眉。
“真飞进去也得出得来才行。”谢无忧道,目光来来回回扫着府衙周围,寻着可乘之机。
“吱呀”一声,侧门开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提着篮子出来,锁上门,对着街上骂骂咧咧:“该死的厨子,闻着风声不对跑了俩!人手都不够了!个个是老爷,个个就长着张嘴等吃,吃吃吃,把你们都噎死了我才开心呢!”骂完他急匆匆往菜街赶去,脚步匆匆。
谢无忧仰头看见府衙后头上屋脊之上飘着淡淡的炊烟,混着风飘过来,还带着点米饭的焦香。她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有了。”
“萧长嬴,你会演戏吗?”
“啊?”
“跟我来。”
谢无忧拽着他拐进旁边没人的窄巷,从墙上抹了两把灰,二话不说就往萧长嬴脸上抹。
萧长嬴吓得往后一躲:“你干什幺!”
“救人啊。”谢无忧手上不停,把他抹得灰头土脸,又把自己的脸也糊了一层,顺手扯下墙头晾着的两条粗布围裙,往自己身上一套,扔给他一条,“穿上。等会儿咱俩就扮伙夫进去。你少说话,只管低头干活,一切有我。”
“一定要穿吗?”萧长嬴捏着那条油腻腻的围裙,凑近一闻还夹着股葱蒜味,眉头瞬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没当过伙夫……”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谢无忧斜他一眼,把围裙系好,又从路边捡了两个破筐塞给他一个,“再啰嗦,我就把你捆了送到萧德柱那儿换赏钱,好歹还能换几两银子当盘缠。走了!”
她拽了拽衣服,大摇大摆往府衙侧门走。萧长嬴站在原地僵了半晌,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街上巡逻的兵,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围裙系上,抱着筐低着头跟了上去。
守门的兵丁正斜靠在墙上打哈欠,见俩人过来,横刀一拦:“闲杂人等禁止入内,里面戒严了。”
“军爷好!”谢无忧堆着笑,学了一口地道的乡音,点头哈腰的,“里长叫俺们来后厨帮工的,说缺人手,再不开饭,里面大人们该发火了。”
那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俩一眼——见俩人灰头土脸,系着破围裙,手里拎着竹筐,确实是干粗活的模样,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进去!麻利点,别瞎逛!”
“哎哎,多谢军爷!”谢无忧拉着萧长嬴,低头快步走了进去。
一进院子,萧长嬴的声音就难掩兴奋:“别说,你这演技还真不赖,连我都差点信了!本来我还紧张呢,没想到那大傻三言两语就被你糊弄过去了。”
“那当然,你以为姑奶奶是怎幺混这幺大的?”谢无忧道,把手里的破筐一扔,带着他阔步往里走去。
一路上撞见好几个慌慌张张的丫鬟小厮,交头接耳说着前厅吵起来了——武德王带来的人要闯签押房,县主大人拦着不让,眼看着就要动手了。
谢无忧心里一动,扯了扯萧长嬴的袖子,往旁边的月洞门一偏头。俩人猫着腰绕到前厅廊下,贴着红漆柱子往院里望。
院子里泾渭分明站了两拨人。
左边站着清一色披甲的亲兵,约莫十来人,个个持刀挎弓。为首的是个三角眼副将,一脸骄横,正指着台阶上喊:“县主大人,武德王有令,凉城藏有伪太子余党,命我等搜捕!你再拦着,就是抗旨!”
台阶上立着个穿青色官袍的女子,身形挺拔,腰悬长刀,正是县主。她脸色冷峻,寸步不让:“凉城府衙,自有法度。武德王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她身后站着第二刀,独眼精光四射,手里窄刀斜指地面,冷笑一声:“想闯签押房?先过我这关。”
县主这边连衙役带仆从,统共也就十几个人,对面却是萧德柱的精锐亲兵,人数差了一倍还多。亲兵们蠢蠢欲动,刀都拔了半截,眼看就要硬闯。
萧长嬴看得手心冒汗,攥着谢无忧的袖子,声音都紧了:“怎幺办?他们人多势众,县主他们挡不住的。”
谢无忧眼珠转了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她从袖里摸出几张引魂符,又碰了碰腰上挂着的远征之剑,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让她的心也跟着沉着了几分。
“别急。”她压低声音,“看我给他们演一出‘将军显灵’。等会儿我一开口,你就跟着我压着嗓子喊,装成有鬼怪作祟的样子,越吓人越好。”
萧长嬴愣了愣:“啊?”
“别啊了,听我的。”
谢无忧掐诀念咒,指尖一挑,几张黄符轻飘飘飞了出去,无风自燃,化作团团灰白色的雾气,在院子上空打着旋儿散开。她同时催动怀里的远征之剑向前飘去,一股低沉的剑鸣嗡嗡地从雾气里传出来,震得人耳膜发颤。
毫无准备的众人擡眼一看,一把剑的轮廓飘在半空,剑柄上还挂着一根红穗,随风晃荡。
紧接着,她捏着嗓子,声音压得又低又沉,裹着风沙似的,带着沙场杀伐的冷意:“德柱小儿——敢犯我萧国疆土——”
萧长嬴反应极快,立刻掐着嗓子,跟着低吼:“还不退下——!”
院子里瞬间静了。
亲兵们吓得纷纷往后退,擡头望着雾气里晃动的剑,脸都白了。凉城谁不知道远征将军的传说?当年战死沙场,阴魂不散守着边境。这声音、这剑鸣,可不就是将军显灵了?
那三角眼副将也心里发毛,可还是硬着头皮喊:“装、装神弄鬼!大家别信!给我上!”嘴上喊得凶,他脚下却没动半步。
谢无忧暗笑,又从袖里摸出颗爆响丸,指尖一弹扔过去。
“轰隆”一声闷响在廊下炸开,烟尘四起。她又随手操起几片落叶,用巧劲送出去,在雾气里影影绰绰的,像无数披甲的人影在晃动。
“我的娘哎……真的是将军显灵!”
不知哪个亲兵先喊了一声,队伍瞬间乱了。众人纷纷往后退,你挤我我撞你,哪还有半分刚才的骄横。
眼见乱成一团,谢无忧正想趁乱拉着萧长嬴溜去那边找县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粗吼:“那两个厨子!你们跑那儿干什幺!”
后厨的管事回来了,正站在廊口,指着他俩怒喝:“后厨忙得脚不沾地,你俩还躲在这儿看热闹!给我过来!”
这一喊,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全聚了过来。
三角眼副将瞬间反应过来,指着俩人怒喝:“在那儿!把那两个装神弄鬼的给我拿下!”
亲兵们愣了一瞬,立刻回过神,纷纷拔刀冲了过来。
“可恶,偏偏这个时候……”谢无忧暗道,一把扯下围裙甩出去,迷了最前面几人的眼,拽着萧长嬴就往后院跑,“走!”
第二刀也看清了俩人,虽然灰头土脸,可那甩符的手法他再熟悉不过。他趁机立刻挥刀挡开冲过来的亲兵,沉声喊:“往这边来!”
县主也抽刀迎上,刀光如雪,死死封住了左翼的追兵。
可萧德柱的亲兵越聚越多,个个都是久经训练的好手。第二刀胳膊上挨了一刀,血瞬间浸透了衣袖;沈砚肩头也被划了道口子。谢无忧手里的符扔得只剩最后两张,眼看就要被团团围住。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墙头上落下来,挡在两人面前。
那人手腕一震,长剑出鞘,寒光如水般泼出去,身形快得像一道闪电。他剑走刁钻,专挑人手腕、咽喉要害,招招狠辣又干脆。不过三息,最前面冲来的三个亲兵便捂着手腕踉跄后退,兵刃“哐当”落了一地。
“你竟敢勾结逆党谋逆!”三角眼副将失声喊出来。
如霜的白发缓缓飘落肩头,那人眼皮都没擡,只低低吐出一个字:“让。”
是熊三儿。
谢无忧认出了他。
话音落,熊三儿的长剑再振,剑风带着锐啸扫向人群。他出手半点不留情,一柄剑使得风雨不透,硬生生在亲兵的包围里劈出一道缺口。
“走!”他闪到谢无忧身侧,侧身挡在她身前,剑锋斜指地面,护住了身后几人。
谢无忧会意,和萧长嬴一左一右护着两翼,让县主和第二刀跟在中间,一行人朝着府衙后门杀出去。萧德柱的亲兵虽多,可谁也挡不住第三刀那刁钻又沉狠的剑路,被砍得东倒西歪,眼睁睁看着几人冲向后院,破门而出。
一行人一口气冲到城门口,守门的两个兵丁还没反应过来,第三刀长剑斜挑,“哐当”一声挑断了城门铁锁。第二刀拿肩膀顺势一撞,厚重的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快走。”第二刀催了一声。
几人刚跨出城门半步,忽然听见身后“轰”的一声闷响。回头一望——府衙方向腾起冲天的火光,浓烟裹着火星往天上窜,映红了小半片凉城的夜空。
想来是萧德柱的人见抓不到人,索性放火烧了府衙,想把事情闹大。
县主的脚步猛地刹住。
她扶着城墙,回头望着那片火光,侧脸被火光照得明明灭灭,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过了片刻,她缓缓转过身。
“你们走。”她说,“我要留下。”
众人都愣了。
萧长嬴急道:“府衙烧了正好,我们一起走,留在这里萧德柱不会放过你的!”
“我是凉城的官。”县主擡起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守土有责。府衙烧了,城中无主,百姓必乱。我不能走。”
她看向萧长嬴,撩起官袍下摆,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太子殿下,臣失职,未能护好凉城府衙。待稳住城中局面,臣自会前往都城向陛下请罪。”
第二刀站在县主身后,跟着行了个礼。他站起来看看谢无忧,又看了看第三刀,把窄刀往腰上一别,走到县主身旁。
“我也留下。”他朝谢无忧拱了拱手,“我三弟——就拜托你了。”
谢无忧的嗓子堵了一下。从袖里摸出剩下的几张护身符,递了过去,轻声道:“拿着,关键时候能挡一下。多保重。”
第二刀点点头,跟上县主的脚步往回走去,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没回头。
谢无忧三人不再停留,转身沿着官道快步离开,身影很快融进了暮色里。
他们身后,两匹快马从北面的官道上疾驰而来。
柳南池勒住缰绳,在凉城城门外百步处停了下来。他身后的萧长乐也勒住了马,两人并肩望着城门。
城门大敞,门洞里没了守卫,墙头上旌旗也换了。飘荡的旗子上,一个“徳”字在夕阳下刺眼得很。
“萧德柱这个老东西……”萧长乐咬牙,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泛着白,“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柳南池腕上的红绳忽然烫了一瞬。他回头朝南望去,一条山间小路通向山里,枯草歪斜,像是有人刚刚走过。
一道圆滚滚的黑影从他袖口里钻了出来,鼻子翕动了两下,绿豆眼忽然瞪圆:“我好像闻到了姑奶奶的味道……”
他看了片刻,一夹马腹,朝那条路疾驰而去。萧长乐跟在后面,两人两骑,沿着那条山间小路,追进了暮色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