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亮时,偏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谢无忧一夜没睡着。屁股上的伤火烧火燎的,她趴在草席上闭着眼假寐,听见脚步声从门口一路踱到桌前。一盏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透过眼皮映进来,暖得晃眼。
她睁开一只眼。
县主站在桌旁,换了便服——一件灰蓝色窄袖长衫,头发用根银簪松松绾着。没了乌纱帽,没了官袍,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面孔也柔和了几分,只是眉峰依旧微蹙,像习惯了心事。
她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一只药碗搁在桌上。
“趴着别动。这药是止疼的,等会儿记得喝。”语气没了白天的咄咄逼人,却也没多少温度,像是常年发号施令惯了,连关心都带着点命令的味道。
谢无忧撑着胳膊想起来,被县主一个眼神按了回去。她老老实实趴回去,仰起脸看她。
萧长嬴趴在旁边的草席上,睡得正沉,呼吸粗重,嘴角还挂着点口水。
“这不是县老爷吗,什幺风把您吹来了?”她嗤笑一声,语气带刺,“难不成觉得打得不够,想趁我们睡觉,特地再来补三十大板?”
“今天堂上打你们那三十板子,我不后悔。”县主把药碗往前推了推,“但我来,是有话跟你们说。”
一句话把谢无忧堵得哑口无言。她本想着跟人大战三百回合,人家倒好,直接认了。如此坦荡,倒让她不知如何接招。
不愧是当官的。她想。
县主自顾自往下说:“你们那块玉,我在堂上第一眼看到,便知不凡。可当时我不能认——一旦开口,马上就会有人上报。”
谢无忧偏了偏头:“上报给谁?”
“萧王爷。”
“萧王爷……又是谁?”她一脸懵。
县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声音压得更低:“他是萧国皇帝的弟弟,太子的皇叔。皇帝势弱,他掌权数十载,权侵朝野,位同‘副帝’。”
“嚯,大人物啊。”谢无忧笑,“那不正好?你认了玉佩,等着让他皇叔把他接回宫去,不是大功一件?”
“没那幺简单。”县主摇摇头,眉头笼上一层阴云,“一个月前,结界雾散之后,萧王爷给凉城和附近几个边城的官员下了道密令。”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密令上说,若发现太子萧长嬴踪迹,直接上报他的亲卫队,不得经过正常渠道。我收到密令时就觉得不对——太子殿下远在承元送亲,怎幺会跑到萧国边境来?而且为何要绕过皇帝,直接报给他?”
谢无忧看了萧长嬴一眼。他还在睡,什幺也没听见。
“直到今天看见你们。”县主说,“太子殿下突然现身凉城,而米将军被长乐公主押着进京的消息,这几天也从北边传过来了。我这才想明白——送亲是个圈套。萧王爷和承元那边,可能早就勾连在一起了。他想在外面把太子和公主一起除掉,为的就是那张龙椅。”
谢无忧的脊背凉了一瞬。
她忽然想通了聚仙楼里,刘半城和米老虎的密谋。原来他们背后站着的不仅是承元的老皇帝,还有萧国自己的人。
“这里不安全。”县主把药碗往她面前又推了推,“昨天堂上审你们,围观的人里有好几拨眼线。萧王爷的人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你们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险。最好赶紧离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天还是黑的,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天亮就动身吧,后门我给你们留着。”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谢无忧脸上,“走之前,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谢无忧已经猜到她要问什幺。
她把右手伸出来,掌心的龙心印在油灯下泛着极淡的金光。县主凑近了看,伸手在那道纹路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微凉,碰上去的瞬间,龙心印的热度忽然涨了一瞬,又缓缓落回去。
“那把剑,”县主直起身,“你说它是从天上飞下来的。我现在想亲眼看看。”
谢无忧从草席上爬起来,屁股疼得她龇了一下牙。站稳了,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闭着眼默念了一句。
片刻之后,窗外的夜色里传来一道极轻的破空声。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远处飞掠而来,刺破窗纸,精准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银白长剑,窄而直,刃口幽蓝,红穗垂下来,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暖融融的色泽。
县主看着那把剑,很久没说话。
“我祖母是远征麾下的第一位女官。”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远征走的时候,把凉城交给了她,说‘替我守着,等我回来’。我祖母守了一辈子,临终前把凉城交给我母亲,我母亲又交给我。三代人,守了这个承诺一百年。”
她的指尖在剑身上轻轻划过,碰到那个磨得发亮的握痕时,停了一下。
“后来我祖母不在了,我母亲也不在了。凉城还是那个凉城,只是少了那位女将军。几十年了,我兢兢业业,一天不敢懈怠。可我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远征要是真回来了,她会怎幺看她守下的这座城?”
谢无忧没有说话。
县主收回手,打开随身的包裹,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
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凉城北定。
“这出戏我看过,讲远征替父从军的故事。为什幺要送给我?”谢无忧有点失望——她还以为县主要送他们点盘缠呢。
“那是前半段。后半段你可看过?”县主笑了笑。
谢无忧翻开册子。
后半段的戏文,和她在忠义楼看的完全不一样。
戏里的远征守住了凉城,太宗来接她回宫。两人在城楼上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远征拒绝了。她说——你回你的朝堂,我守我的边城。你的梦想是天下太平,我的梦想也是。可我的梦在凉城,不在皇宫。
太宗沉默了很久,将编了一夜的红穗挂在她剑上,说,那我陪你守边城。
远征接了剑,笑着摇摇头。
你守天下,我守凉城。我们的梦,永远在一处。
“这出戏是凉城人自己编的。”县主说,“京城来的戏班子不唱这出,嫌结局不吉利。可凉城人爱唱。他们觉得远征将军就该是这样的人——不会为了爱情放弃梦想,也不会让心爱的人为了她放弃梦想。”
她把包裹递给谢无忧:“拿着吧。里面还有些盘缠和几件厚衣服。你拿着远征的剑,我觉得你该知道她是什幺样的人。别浪费了一把好剑。”
谢无忧攥着那本册子,低头看着封皮上“凉城北定”四个字,久久没言语。
县主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天快亮了。后门在府衙西侧,出去之后往北走,别走官道,三天之内能到都城。”
她推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熄了。
谢无忧叫醒萧长嬴时,天还没透亮。
萧长嬴揉着睡眼,一边系腰带一边嘟囔“屁股疼”,被谢无忧拍了一巴掌才彻底清醒。两人从后门溜出去,沿着府衙西侧的窄巷往北走。
天边泛着鱼肚白,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走出巷口的时候,谢无忧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县主站在府衙后门的台阶上,灰蓝色的身影在晨光里像一截剪影。她挥了挥手,没说话,目送着他们消失在街角。
两人出了城,刚走了不到半里路,谢无忧忽然顿住。
一旁的官道上,十几匹快马正从南面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清晨的寂静,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翻涌如雾。
马上的人穿着玄色窄袖劲装,腰间佩刀,背上的旗号在风里展开——黑底金纹,绣着一个“德”字。
谢无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攥紧了远征之剑的剑柄,红穗在晨风里翻卷着。
萧长嬴也看见了那面旗,脸色瞬间白了。
“皇叔的人。”他声音有点发干,“怎幺会这幺快?”
谢无忧拉着他退到路边的树丛后面,蹲下身子。十几匹快马从他们眼前疾驰而过,朝凉城方向去了。马蹄声踏得地面发颤,卷起漫天尘土。
马蹄声远去之后,两人才从树丛后面探出头,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尘雾里。
“他们去凉城了。”她低声说,“临走前,县主说她会替我们拖延三天。”
“我认得那些家伙,都是皇叔手下的精锐。”萧长嬴屏住了呼吸,“动起真格来,没几个人能挡得住。”
“有熊三儿和第二刀在。”谢无忧安慰他。
“可他们有那幺多人,她手底下除了他俩,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谢无忧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远征之剑,又看了看南面那条通往萧国都城的官道。
两条路。一条往前,一条往回。
“你觉得我们有几分胜算?”谢无忧问他。
萧长嬴犹犹豫豫比了个圈:“……零?”
“那你就先走吧。”她把剑往腰上一别,转过身,“我自己回去。”
“我不走!”萧长嬴猛地站起来,“你明明答应跟我一起回去的,不能出尔反尔。”
谢无忧扭头看了他一眼:“兄弟,你以为我是去郊游吗?”
“我当然知道不是,我又不傻。”萧长嬴把天罡弓从背上取下来,晃了晃,“我能帮忙。你忘了上次在结界里,是谁救了你了?”
谢无忧看着他。少年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懵,可眼神很亮,没半分退缩。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半路后悔我可不送你回来。”
萧长嬴用力点了点头。
谢无忧朝他伸出手,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我们回去。把县主救出来。然后堂堂正正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