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冷得刺骨,三人还是轮流眯了一觉。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没散透,便拔营动身。
第三刀提着剑在前面开路,脚步轻得像猫,踩过落叶都没什幺声。萧长嬴抱着他那袋宝贝包裹走在中间,裹得严严实实,跟揣着窝金蛋似的。谢无忧殿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山林。
沿着山间小路走了大半天,地势渐渐开阔,树木稀疏下去,前方出现一条蜿蜒向南的官道。
官道上行人不少,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方向却出奇一致——全在往南走。偶有几辆马车疾驰而过,车夫鞭子抽得啪啪响,扬起漫天尘土,滚得人一头一脸。
“发生什幺事了?”谢无忧站在路边,擡手罩着眼睛望了一阵,“这些人怎幺像在逃难?”
萧长嬴也皱着眉:“可他们看起来不慌啊,慢悠悠的,不像逃命。”
确实。人流虽密,步态却从容,甚至还有人赶着羊群、撵着猪,拖家带口的,更像是往南边投亲靠友,而非仓皇逃窜。
下了坡,官道旁岔出一条小道,路口立着棵老枣树,树枝上挑着个蓝布幌子,风吹得猎猎响,上面写着四个白字——歇脚酒家。再往后面看,幌子后面一小块平地上戳着几间歪歪斜斜的草屋,门口搭着凉棚,摆着几张条凳和油乎乎的木桌,已经坐了不少人。
“歇歇吧。”谢无忧脚底板疼得厉害,招呼一声便往那边走去。
三人沾了一身草屑尘土,往门口一站,活像三个刚从土坑里刨出来的。店小二见怪不怪,随手往角落一指:“要坐赶紧,就剩那桌了,再晚站的地方都没。”
几人挤过去坐下,一壶粗茶还没端上来,北面官道上便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密,像闷雷滚过地面。坐着喝茶的客人纷纷探头张望,几个靠路边的歪了身子往外瞧。
谢无忧也伸长了脖子看。
尘土飞扬中,一列骑兵从南面疾驰而来,沿官道呼啸而过。马上的人清一色玄甲红缨,背插小旗,旗面上的字被风卷得看不清。这拨骑兵过去后,紧跟着一列辎重车,车上蒙着油布,压得车辙深深陷进土里。再后面是黑压压的兵卒,扛着长枪、背着盾牌,脚步沉沉地往北走,震得地面都发颤。
凉棚底下的客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直到队伍过完,尘土散了些,才有人低声嘀咕:“这都第几拨了?”
“今儿第三拨了。都城方向来的,往北境去。”
“萧国真要和承元开战了?”
“哪那幺快,早着呢。听说承元那老皇帝亲自点了三十万大军压境,咱们这边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不过啊,结界边上现在顶多就是隔着悬崖对骂,还没到动真章的时候。”
“诶,你说……万一真打起来,咱们萧国能撑多久?”
“我猜啊……看看太宗时那些皇兄们就知道了,一听说承元老皇帝来了,个个就都现出原形来了。”
“啥意思?什幺原形?”
“缩头乌龟和抱头鼠窜呗!”
另一人忍不住“噗”地笑出声:“精辟,实在是精辟!”
谢无忧端着茶碗慢慢喝,耳朵竖着,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全进了耳朵。提起“太宗”时,她斜眼瞥了萧长嬴一眼——少年攥着茶杯,指节发白,双眼死死盯着邻桌方向,嘴唇抿得紧紧的,脸都气青了。
“别冲动。”她压低声音,在桌子底下按了按他的手,“吃完饭再说。”
萧长嬴没说话,指节却还绷着。
谢无忧转头向来添茶的小二搭话:“小哥,这些人都是往哪去的?看着不像逃荒的。”
“逃什幺荒啊!”小二是个年轻小伙子,一脸和气,给几人添了水,“都是往南边投亲靠友的。听说北边要打仗了,谁还待得住?凉城那边好些人家都撤了,往南走才安稳。”
“打起来的可能大吗?”
“怎幺不大?”小二压低了嗓门,凑到她耳边,“听说承元那位老皇帝亲自督战,连行宫都搬到边境上了。咱们这边呢,大军马上就开到结界上了,两边斥候天天照面,就是两个大火药桶,就差一丁点火星。”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其实现在也跟打起来差不多。都城早就戒严了,进出关卡查得比往年严十倍,就怕混进去细作。我有个亲戚在都城门下当差,说现在进城得有路引,还得有保人,生面孔根本不让进。”
萧长嬴扒饭的动作猛地一顿,擡头看向谢无忧,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完犊子了”。
别说路引,他们现在连张正经身份证明都没有。而且他还是萧徳柱海捕文书上的“刺客”,就这幺往城门口凑,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谢无忧握茶杯的手也顿了顿。
本来还想着混在流民里慢慢摸进都城,现在看这架势,比登天还难。
“那走镖的怎幺进?”旁边一个酒客插了嘴,“前两天我看路过一队镖局子,几十辆大车呢,也是往都城方向去。”
小二一拍脑门:“哎对!那帮镖局的,拉的是沈记霓裳的货。那位可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听说在都城都有门路。镖队的人都是老江湖,关卡上认得他们的旗号,查得松。不过……”
说着他忽然压低了身子,左右看了看:“听说出事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出什幺事了?”谢无忧不动声色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小二犹犹豫豫地正要张嘴,凉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歇半个时辰再走!喂马的喂马,检查车绳的检查车绳!谁都不许掉队!”
一队人马从官道上拐了过来。十几匹骡马,二三十个短打劲装的镖师,个个腰挎单刀,衣襟上绣着个小小的“沈”字,后头还跟着十几辆大车,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形魁梧,满脸横肉,大步流星走到凉棚前,扫了一眼,见没有空桌,便冲店家喊了一嗓子:“老赵呢,老位子,快!”
那店家显然认识他,忙不迭从里间跑出来应声:“哟,崔镖头来了!快坐快坐,里面请!”说着亲自搬了张桌子,腾出个靠里的角落。
崔镖头大步走过去坐下,身后跟进来五六个精壮汉子,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生面孔,才在他身边落座。
小二匆匆忙忙跑过去给几人端茶倒水。谢无忧则在悄悄打量着那队人。
那个崔镖头一坐下就猛拍了下桌子,震得酒碗都跳了跳,粗着嗓子骂:“他娘的!真是倒了血霉!就半柱香的功夫,一车货没了,小六子连人带车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趟回去,沈老板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崔镖,现在说这些没用。关键是货去哪了?那山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总不能凭空飞了吧?”
“谁知道!我看就是邪门!小六子跟了我五年,走这条道比走自己家炕头还熟,怎幺可能失踪?”
谢无忧的心思飞快转着。她瞥了萧长嬴一眼,对方也在盯着那几个人瞧,显然和她想到了一处。
“无忧……”他凑过来,压着嗓子,“他们的车队是不是要去都城?”
谢无忧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崔镖头那桌。男人要了一壶烈酒,闷头灌了两碗,旁边几个镖师也都沉默着,只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气氛沉甸甸的。
一个个子矮的镖师凑到崔镖头耳边说了句什幺,崔镖头锐利的目光猛地扫向身后的谢无忧,手中的酒碗“砰”地往桌上一墩,酒液四溅:“瞅啥呢?再瞅信不信把你眼珠子扣出来?”
萧长嬴“腾”地就要站起来,被谢无忧一把按住。
“没事,我去探探。”她笑了笑,扯出袖子在萧长嬴肩头按了按,起身往那桌走去。
“可是崔镖头?久仰久仰。”谢无忧给在座几人都添上水,拱了拱手,姿态要多谦卑就有多谦卑。
“有事?”崔镖头眯着眼,带着老江湖本能的警觉。
“没事没事。”谢无忧笑着举起茶壶示意了一下,“就是在那边看见几位的杯子空了,来给大哥添个茶。”
崔镖头擡头扫了她一眼。眼前这少年灰头土脸,看着也就二十来岁,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背上别着把破布裹着的剑,剑柄上挂着根红穗,看着不伦不类。一看就是个跑江湖骗吃骗喝的野道士。
他收回目光,没好气道:“倒完水了,你可以滚了。”
“诶。”谢无忧答应了一声,脚步却没挪,反倒顺势在桌边一靠,“我听小二说,您的车队遇上了麻烦?”
崔镖头一听脸立刻沉了,旁边的矮个子镖师更是直接瞪了她一眼:“干你屁事?有多远滚多远去!”
萧长嬴坐不住了,气势汹汹地刚冲上来就被谢无忧一巴掌拍了回去。
“我是道士啊。”她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黄符晃了晃,“不敢打包票,但或许能帮各位找找。条件也简单——找回了货,你们镖队进京的时候,捎上我们三个。不用管吃住,给挤个车角就行。”
这话一出,满桌镖师都笑了。
“小道士,毛都没长齐,也敢来揽这活?”
“知道这是谁家的货不?沈记霓裳沈老板家的!办砸了,你有几个脑袋赔?”
萧长嬴忍不住从她身后硬挤过来,梗着脖子嚷嚷:“你们别瞧不起人!她可厉害……”
第三刀叼着个包子也走了过来,竖了个大拇指,含含糊糊道:“厉害。”
“……这两个是人证。”谢无忧扯了扯嘴角。
崔镖头嗤笑一声:“你这样的,我一年能碰上十个。满大街混饭吃的,糊弄老百姓可以,别在爷爷面前装神弄鬼。”
谢无忧也不恼,只是笑了笑:“你们丢的那辆车,官府查出来了吗?”
男人目光沉甸甸盯着她:“你想说什幺?”
“没什幺。”谢无忧耸耸肩,“既然都找不到,何不死马当活马医呢?毕竟有些事……”她凑近了男人,神秘一笑,“不试试怎幺知道?”
指间轻轻一弹。
光线瞬间消失。
世界顿时被黑暗笼罩,阴风“呼”地卷过来。崔镖头瞪大了双眼,慌张扫过四周,什幺也看不见。连眼前的道士都没了踪影——他回眸,只见黑暗里勾勒出一只狼头的轮廓,张着血盆大口,猛地向他扑来!
“滚开!”
他擡手一挥,“当啷”一声,打翻了桌子上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溅到手上,疼得他一缩。
满桌死寂。
镖师们一脸诧异地望向他,不知发生了何事。
崔镖头猛然回过神——周遭一切如常,太阳还好好地挂在天上,茶水冒着热气,方才那番经历好似做梦一般,可那心悸的感觉却做不了假。
这家伙,确实有点本事。
他咽了口唾沫,重新审视起谢无忧来。
“那在下不打扰了,告辞。”谢无忧拱了拱手,拉着萧长嬴和第三刀,佯装要走。
刚走出没两步,果不其然,听见身后一道声音喊道:“真人留步!”
“哎,不是镖头大人让我滚的吗?”谢无忧挑眉转身,心里偷乐。
就这点微末的障眼法,还是当年为了偷拿灶台上的冰糖肘子练的,没想到这会儿派上了大用场。
崔镖头猛然站起身,冲谢无忧抱了个拳,语气彻底变了:“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恕罪恕罪!真人要是真能帮咱们找回货、查明小六子的去向,别说是捎三个人,就是给真人当随从都行!进京的路引,包在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