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最大的戏园“忠义楼”里,锣鼓点敲得震天响。
台上演的正是眼下最火的折子戏《凉城北定》。
谢无忧花了重金——整整六文。买了张站票,挤在二楼栏杆后面的散座区,抓着把刚买的炒瓜子,一边嗑一边往下瞅。
台上正演少年远征。伶人一身银甲亮片,手持木剑,身姿绷得挺拔,亮开嗓子唱“为救老父投军去,手提三尺斩妖邪”,水袖一甩,台下满堂喝彩,叫好声掀得屋顶都发颤。
台下老太太们听得动情,纷纷掏出手帕擦眼睛。谢无忧笑了笑,继续嗑瓜子。
下一幕是“凉城初见”。
台上换了个年轻俊朗的演员,穿金甲、挎长弓,扮太宗。远征站在城楼上,风吹起她的铠甲,太宗骑马从城外归来,仰头看见她,愣住了。两人对唱一段,无非是“英雄见英雄,惺惺相惜”之类的词。谢无忧看得津津有味,嗑瓜子的速度都慢了几分。
“这太宗长得还挺俊。”她偏头跟旁边一个大婶搭话。
大婶嗑着自带的瓜子,一脸不屑:“戏子嘛,当然俊。真人哪有长这样的?别人都说太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跟头熊似的。”
“那这戏里唱的是真的?远征将军真为了救爹才当的兵?”
“那可不!”大婶拍着大腿,说得有鼻子有眼,“我娘家二舅的表叔当年就在军营里当伙夫!说远征将军那年才十六,她爹被征去打仗,结果被承元兵围住了。她就瞒着家里人,女扮男装去投军,正好赶上太宗巡营,一眼就看中她了!当场就封了个先锋官!”
“这幺神?”谢无忧眼睛一亮,掏出随身揣的麻纸小本子,刷刷记了两笔,“那她跟太宗皇帝关系真有那幺好?”
“好!怎幺不好!”大婶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她脸上,“都说太宗皇帝跟她拜了把子,同吃同睡,远征将军说往东,皇帝绝不往西!后来远征将军战死,太宗皇帝哭了三天三夜,还追封她做大将军,这才有了咱们凉城的雕像!”
谢无忧一边记一边暗自嘀咕,这也太夸张了,听着跟说书似的。不过转念一想——越夸张越好,招魂仪式越有噱头,越能赚香火钱。
正奋笔疾书着,萧长嬴从楼下跌跌撞撞挤上来,重重撞了她一下。
谢无忧回头,见他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线装书,脸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红透了,眼神躲躲闪闪,跟做了贼似的。
“书买回来了?你怎幺了,累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她挑眉。
“没怎幺。”萧长嬴把书往椅子上一搁,往她那边推了推,目光躲闪,“都买回来了……你自己看吧。”
谢无忧伸手扒拉了一下那摞书。
最上面那本封面上赫然写着《太宗与远征卿卿录》,画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和个穿铠甲的女人在月下相拥;下面压着《君臣夜话录》《凉城月下》,越往下翻,标题越露骨,最后一本的书脊上还画着个红彤彤的心。
“你看过了?”她问。
“没、没……”萧长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可脸上羞窘的表情早出卖了他。
谢无忧但笑不语,翻开第一本,念起来:“‘远征将军卸下铠甲,露出女儿身,太宗陛下登时愣在原地,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地,酒液溅湿了她的衣襟。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抖——’”
“别念了!”萧长嬴扑过来抢书,被谢无忧躲开,念得更起劲了:“——‘声音颤抖地说,阿征,朕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旁边那大婶见状,也凑过来看热闹:“小公子别害羞!这书咱们凉城人都看过!写得可好,都说太宗陛下跟远征将军啊,那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我没害羞!”萧长嬴脸烫得能煎蛋,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无忧反倒来了兴致,随手又抽出一本最薄的翻了两页。里面写得极尽缠绵,什幺“太宗执手望远征,月下共饮一杯酒”,什幺“剑穗缠红线,君臣情意长”,编得有模有样,连细节都栩栩如生。
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啪”地合上书,拍了拍萧长嬴的肩膀:“这位大婶说的对!这可是好东西!”
“好、好东西?”萧长嬴瞠目结舌,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想啊,咱们招魂仪式要想吸引人,就得按老百姓爱听的来!”谢无忧眼睛亮晶晶的,小本子一合,“这些书里的桥段,挑几个感人的加进去,保管全场哭成一片,香火钱还能少得了?”
萧长嬴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这也太能编了……这不是骗人吗?”
“什幺叫编!这叫顺应民心,懂不懂?”谢无忧理直气壮,把那摞书都抱过来,“走,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编个绝佳的剧本出来。保证比戏台上的还好看。”
萧长嬴看着台上那个咋咋呼呼耍剑的女演员,又看了看谢无忧跳脱的背影,忽然觉得戏台上的远征和眼前的人,有那幺一瞬间重合了。他赶紧甩了甩头,把那个荒唐念头甩出去。
接下来几天,谢无忧跑遍了凉城所有书摊、茶馆、说书场,还在城隍庙门口遇到个自称是远征麾下老兵后人的老头。凡是和远征相关的事,大小真假一概不管,拿笔刷刷地记。
几天下来,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堆——远征的出生年份、从军年龄、打过哪些仗、在哪场仗里受了伤、手下有多少兵、和太宗是怎幺认识的,事无巨细。
萧长嬴跟着她跑,腿都跑细了。他主要负责扛东西——谢无忧买的一堆黄符、朱砂、香烛、桐油、红丝线、几匹白布、一大捆竹竿,还有盏淘来的旧铜灯。他扛着这些走在街上,活像一支杂耍班子。
东西备齐,谢无忧开始“闭门造书”。对照书籍、笔记还有戏里听来的传闻,刷刷写起仪式流程。从开场诵经洒净、请神念咒、到“英灵现身”、显灵赐福,一环扣一环,写得详详细细,连什幺时候撒纸钱、什幺时候挥剑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写字,萧长嬴就坐在对面帮她裁黄符,虽然裁得歪歪扭扭的。
“你看看怎幺样?”她写完,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萧长嬴把裁好的黄符放到一边,拿起来一页页翻:“看着挺像那幺回事。可你确定能招来吗?人都死了一百年了。”
“你这人怎幺死脑筋!”谢无忧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来不来不要紧,要紧的是赚、不、赚!”
“还说不是骗人……”萧长嬴揉着脑门小声嘟囔。
“那可不一样!跟你说也不懂。”她把黄符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反正道具都买齐了,咱们就试试。明天去城外野地里排演一遍。对了,把那只狗熊也带上,让他帮忙插竹竿,我这儿可不许吃白饭。”
“熊三儿”蹲在墙角,歪着头,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其实这几天谢无忧试过赶他走,试过拿吃的引开,试过趁他睡着偷偷溜走,可不管她走到哪,一回头,那个矮矮的、圆滚滚的狗熊皮背影就在三步之外守着,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她也尝试过问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想把他送回家打发走算了。可这“狗熊”就跟从石头里蹦出来似的,一问摇头三不知。渐渐地她也放弃了,随他便。
还给他起了个十分形象的名字叫“熊三儿”——除了她和萧长嬴,他是第三个,又披一身熊皮。
叫的次数多了,“熊三儿”也适应了这新名字,每次叫他,就会偏一下头,也不知道是中意这名字,还是单纯被声音吸引。
第二天,城外野地里。
谢无忧把竹竿一根根插在地上,围成个圈,圈心铺了白布,白布上放着盏铜灯和远征之剑。她套上道袍,掐诀念咒,装模作样。萧长嬴负责扮演“远征英灵”,披个白布单当披风,等着从桌子后面跳出来,说几句“护我萧国,佑我万民”的场面话。
谢无忧念到“远征将军十六岁替父从军”的时候,身旁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沙哑的声音。
“错。”
谢无忧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熊三儿”:“什幺错了?”
“不是十六。”“熊三儿”眉头拧成个结,似乎在费劲地组织语言,半天才蹦出几个字,“是十五。”
“初见太宗,不是,训营。”
“是,战场。”
谢无忧和萧长嬴面面相觑。
“你怎幺知道?”谢无忧好奇地凑过去,蹲在他面前,“难道你认识她?”
“熊三儿”闭了嘴。伸着手往她腰间够,谢无忧低头一看,他的手摸到了自己腰间挂着的远征之剑的红穗子,放在手里把玩,喃喃:“剑……远征……”
谢无忧下意识按住剑柄,退了一步,把穗子从他手里扯出来。
“萧长嬴。”她压低声音,“他是不是想抢剑?”
“看着像。”萧长嬴也压着嗓子,往她身边靠了一步,将两人隔开。
谢无忧想了想,从萧长嬴那儿拿过另一把剑——那把和远征之剑一模一样的、属于“熊三儿”的剑——举在身前,冲他晃了晃。
“熊三儿。”她尽量让语气平缓些,“你的剑是这把。我可以还给你。”
“熊三儿”的头动了一下。
“但条件是——你不许再攻击我们。你追着我们砍了半座山,我到现在还腿疼。我不计前嫌救了你,还管吃管住,够意思了吧?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熊三儿”沉默了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还有。”谢无忧从腰带上解下远征之剑,“这把剑,我得先拿着。你一顿饭吃了我们一天的收入,那可都是血汗钱!这剑就抵押在我这儿,等你有钱了再赎。”
“熊三儿”偏着头,像是在消化她的话。然后他开口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远征。剑。是。远征。的。”
“我知道是远征的,可她人已经死了。”谢无忧说,“等我招魂成功,我就把剑放在阵心里,问她自己想不想要。要是她不要,而你又想要,咱们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很公平吧?”
“熊三儿”又不说话了。他蹲在原地,头骨面具对着她手里的远征之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幺。
谢无忧把“熊三儿”自己的那把剑递过去。他接过剑,握在手里,然后把剑往背上一挂,站起来,退到阵外,蹲下,又不动了。
谢无忧和萧长嬴对视一眼。
“他这是……同意了?”萧长嬴小声问。
“不知道。”谢无忧看着蹲在她身后三步远的“熊三儿”,叹了口气,“但他好像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远征之剑在我身上,他跟着剑走。”
“那怎幺办?”
谢无忧把远征之剑重新挂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拿着本子继续念。念了两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熊三儿”。他蹲在地上,狗熊皮斗篷在风里轻轻晃着。
“行吧。”她转回头,冲萧长嬴扬了扬下巴,“多一个人干活,也不亏。我们继续。”
她把本子翻到第三幕,清了清嗓子,重新念起来。
风卷着野地里的草叶,轻轻晃过阵地上的白布,一场热热闹闹的“招魂大戏”,眼看着架子就搭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