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里连着三天,大街小巷都飘着同一张黄纸传单。
上头用朱砂画着柄带红穗的长剑,旁边八个大字——招魂返魂,再见故人。底下标着时辰和地址,半字没提“远征”,可那把剑的模样太有辨识度,一眼就能让人联想到那位百年前的女将军。半藏半露的宣传,反倒比直说更勾人。
每日天刚亮,三人揣着油印黄纸就出了门。
谢无忧提前拍板:她走南街,萧长嬴走北街,熊三儿去西头。谁发不完,晚上没饭吃。
这幺一说,三人都铆足了干劲。
谢无忧是熟门熟路。找个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铜锣“哐哐”一敲,立刻围过来一圈闲人。她粘好假山羊胡,负手往台阶上一站,说得口沫横飞:
“瞧一瞧看一看啊!远征将军魂归凉城!茅山真人亲自主持招魂大典!百年难遇!亲眼见远征,亲耳听军威!只此一场!五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她一边说一边抖落手里的传单,黄澄澄的纸片飘下去。路过的大爷大婶纷纷驻足,捡起传单翻来覆去地看,眼神里半是狐疑,半是期盼。
北街的萧长嬴,就拘谨多了。
他穿着谢无忧临时找的半旧青布道袍,宽宽大大套在身上,手里攥着一沓传单,站在街口杵了半天,愣是没好意思开口。眼看路过的大娘大婶都往南街挤,他咬了咬牙,学着谢无忧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憋出一句:“招、招魂法事!三日后开坛——”
声音不大,奈何他生得眉目清俊,站在那儿像棵临风的小白杨。立刻就有几个大娘凑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哎哟这小道长长得可真俊!”
“多大啦?有媳妇没?”
萧长嬴瞬间红了耳根,传单都差点掉地上,慌慌张张往人手里塞:“看、看传单!去了就知道了!”
就这幺着,他凭着一张脸,发传单的速度竟也不慢。围过来的大姑娘小媳妇站了半条街,拿到传单都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说三日后哪怕挤破头也要去。
不到晌午,两人怀里的传单就见了底。
“行啊你。”谢无忧拍了拍他肩膀,“这才多久,忽悠人的本事见长。”
“俗话说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跳大神。”萧长嬴笑笑,“跟着你天长日久了……”
“怎幺?”谢无忧斜瞥他。
“……我是说名师出高徒。”萧长嬴赶紧改口。
“我看你这脸皮子也见长。”谢无忧笑了,扯着他朝西头走,“去看看熊三儿那边怎幺样了。”
两人拐过街角,当场愣住。
满大街散的都是黄的白的纸片,跟下了场纸雨似的。熊三儿直愣愣杵在街心,手里的传单只剩下最后几张。
他发传单的方式跟两人截然不同——不会吆喝,也不会陪笑,就抱着传单矗在街口,有人经过,就递过去一张。人家摆手说“不要”,他也不说话,安安静静跟在人屁股后头走。人家快,他也快;人家停,他也停,不远不近跟着,隔着面具直勾勾盯着人,跟个索命的似的。
遇上横的,张嘴就要骂,他也不还嘴,伸手把传单往人脸上一拍——“咚”的一声,那人登时就飞出二里地,爬都爬不起来。剩下的再不敢造次,哆哆嗦嗦把传单接过去,连滚带爬地跑。
谢无忧找到他时,正看见一个老汉被他追得鞋都跑掉了,一边跑一边喊“妖怪啊——”
谢无忧扶着额头叹气,赶紧冲上去拉住熊三儿:“行了行了!别发了!够了够了!”
熊三儿停下脚步,歪了歪头,像是在说“还没发完呢”。
谢无忧看着满街避猫鼠似的躲着他们走的百姓,竟一时不知该夸他还是损他。半晌才憋出一句:“……行吧,反正全镇都知道了。”
仪式定在傍晚,城西一片废弃的打谷场上。
几人提前一天去布置场地,竹竿围成大圈,圈心铺了白布,摆了铜灯和香烛。远征之剑插在白布正中,红穗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谢无忧还在圈外搭了个简易台子,准备站上面念流程。
一切准备停当,谢无忧余光瞥到蹲在场地边上的熊三儿,心里头犯起了嘀咕——这一身狗熊皮加个面具,往那儿一站就够吓人的。等仪式当天他往法坛边一戳,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她召出来的熊精呢,不得把人都吓跑了?
“不行。”谢无忧一拍大腿,“你这一身不行。”
熊三儿愣了一下。
“太吓人,影响生意。”谢无忧冲他招招手,“走,带你去当铺把这熊皮当了,换身人穿的衣裳。”
当铺就在镇子东街口。
谢无忧掀帘子进去,柜台后账房先生擡起头,刚要招呼,瞅见熊三儿那一身狗熊皮,吓得手一抖,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当东西。”谢无忧把熊三儿往前一推,“这张熊皮,活剥的,成色上好,你给个价。”
熊三儿浑身一僵,脚钉在地上,不乐意动。
“就当半天,赚了钱立刻赎回来。”谢无忧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商量。
账房先生定了定神,壮着胆子过来瞅了瞅熊皮,又捏了捏毛质,最后报了个价:“五两。”
“五两?”谢无忧眼睛一瞪,“这可是完整的一整张!连头带爪子的!你看这针脚,你看这毛色!”
她跟账房先生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以八两银子成交,又从当铺后头的旧衣堆里挑了件青布长衫扔给熊三儿。
“换上试试。”
熊三儿脱了熊皮,摘了头套。
满头白发便“哗啦”一下披散下来,像落了一肩雪。发丝微卷,衬着他轮廓深邃的侧脸,在当铺昏暗的光线下,竟有种说不出的凛冽感。
谢无忧正低头掂着手里的八两银子,眼角余光猝不及防撞进一片霜白里。
她猛地擡头。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猛地撞进心里。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沙场、残阳、战鼓声中,也是这样一头飞扬的白发朝她走来。可那时的他拿的不是剑,是刀,一把沾着血的峨眉刀。
她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半步,擡起手,指尖朝着他脸上的面具伸过去。
想看看,面具底下,到底是张什幺样的脸。
为什幺会这幺……眼熟。
“锵——”
指尖离灰白的兽骨只剩分毫。
利刃出鞘的清响炸在耳边。
熊三儿猛地往后一撤,动作快得像残影。腰间的剑已出鞘半寸,面具下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声音冷得像冰:“别碰它。”
谢无忧的手僵在半空。
气氛瞬间绷紧。
萧长嬴一步跨到谢无忧身前,挡在她和熊三儿之间,眉头紧锁:“你干什幺!”
熊三儿按着剑,胸膛微微起伏,死死盯着谢无忧的手,没说话。
“算了算了。”谢无忧回过神,把萧长嬴往旁边拉了拉,冲熊三儿笑了笑,“是我不对,不该不经你同意就乱碰。别往心里去。”
她本就是个爽利性子,错了就认,半点不扭捏。反倒觉得萧长嬴有点小题大做,拍了拍他胳膊:“多大点事,你至于这幺大火气?”
熊三儿盯着她看了半晌,慢慢把剑推回鞘里,别过脸去,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算是揭过了。
反观萧长嬴反而更气了,扭过头去,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半天不理她。
谢无忧莫名其妙,也懒得管,转头招呼熊三儿:“走了,回去布置去。明晚就作法了,还有好多东西没准备呢。”
第二天天刚擦黑,打谷场就挤满了人。
盏盏油灯点起来,照得场子亮堂堂的。法坛搭在正中央,黄幔子围着,香烟缭绕,看着还真有几分阴森森的仙气。
谢无忧一身正经的紫黄道袍,站在法台中央,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听着钱箱里叮叮当当的铜板声,心里美得直冒泡。
时辰一到,她便踩着罡步走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九幽路开,亡魂归家——”
一边念一边朝台下使眼色。
萧长嬴早就在台后准备好了。等谢无忧催动龙心印,他脚尖一点,踩着长剑便腾空而起。白衣被风鼓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抓着一大把黄纸钱,顺着风势一撒,漫天黄纸便飘飘扬扬落下来,像落了场黄金雨。
台下百姓立刻发出一阵惊呼,纷纷跪下磕头,嘴里念叨着远征的名字,个个满脸虔诚。
谢无忧暗暗得意——这招果然管用,今日这钱,稳赚不赔。
可她没料到,台下的熊三儿看着空中的白衣身影,整个人也僵住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幺东西炸开了。
白衣、御剑、漫天飞絮……和记忆里那个身影重重叠叠在一起。
远征。
那个他追了一辈子、比了一辈子的天下第一剑客。
“远——征——!”
他猛地嘶吼一声,声音震得一圈人耳朵都疼。话音未落,他纵身一跃,整个人像颗炮弹似的射出去,半空中一个飞踢,正中萧长嬴后腰。
萧长嬴正撒钱撒得好好的,猝不及防挨了一脚,整个人往前一扑,从剑上滚了下来,“啪叽”摔进了旁边的草堆里,啃了一嘴草。
“你又发什幺疯!”他吐着草沫子爬起来,又气又懵。
熊三儿却根本不听,落地后拔剑出鞘,寒光直指萧长嬴,又是一声大吼:“打败你!做!天下第一!”
他说着便挥剑冲了上去,招招狠戾,全是拼命的打法。萧长嬴猝不及防,只能狼狈躲闪,一边躲一边喊“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远征!”
可此刻记忆混乱的熊三儿,满脑子都是当年和远征比武的场景,哪里听得进去,剑剑都往萧长嬴要害处招呼。
台下百姓先是懵,看着台上“仙人”和“白发怪人”打作一团,黄幡也倒了,长明灯也踢翻了,八卦阵踩得乱七八糟。
渐渐回过味儿来,不知是谁起头喊了一声“骗子!”
像是捅了马蜂窝,人群瞬间炸了。
“什幺招魂!根本就是耍把戏的!”
“骗钱的妖道!”
“打死他们!”
烂菜叶子、臭鸡蛋、土坷垃,劈头盖脸往法台上扔。百姓们群情激奋,涌着就要往台上冲,要把这三个骗子揪下来算账。
谢无忧站在法台上,左挡右躲,一边躲烂菜一边喊“大家冷静!这是斗法!斗法除祟!”可哪里有人信,她袍子上都被扔了好几片菜叶,狼狈不堪。
救场彻底失败。
另一边萧长嬴被追得绕着场子跑,熊三儿在后面紧追不舍。萧长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情急之下反手抽出背后的天罡弓,搭箭便射——他本想射掉熊三儿手里的剑,让他停下。
可他准头本就一般,又跑得急,箭锋一偏,“啪”地一声,正正打在熊三儿脸上的面具上。
面具应声而飞,滚出去老远。
满头白发瞬间散开来,在火光下晃得刺眼。熊三儿停下脚步,擡手去挡脸,赤红的双眼被强光一刺,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周身的气势猛地暴涨。
劲气四散,周围冲上来的百姓都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熊三儿像头失控的野兽,胡乱挥着剑,见什幺砍什幺,眼看就要伤到人。
“住手!”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厉喝。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打谷场外围传来,十几盏灯笼排成两列,照亮了一队官兵。
“官府办案!所有人退后!”
为首的是个独眼男人,穿着捕头的皂衣,腰挎窄刀,步子又稳又快。他身后的官兵迅速散开,把混乱的人群隔开,把圈子围了起来。
那捕头本是带人巡查市面,听见这边闹事便赶了过来,本想拿了这群闹事的骗子,可目光一落在场中白发狂乱的人身上,浑身猛地一震。
那眉眼,那白发,那身形……
“三弟?!”男人失声喊了出来,“第三刀!”
他顾不得别的,带着几个亲兵便冲了上去。几人合力,拆招的拆招,点穴的点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暴走的熊三儿制住。第二刀伸手点了他睡穴,熊三儿身子一软,倒在了他怀里。
场面终于暂时稳住了。
可谢无忧和萧长嬴就没那幺好运了。官兵们围过来,二话不说便把他俩按在了地上。
“大胆妖道!竟敢在此妖言惑众,聚众闹事!带走!”领头的小校厉声喝道。
谢无忧脸都被按在泥地里,挣扎着扭过头,看见那个独眼捕头蹲在熊三儿旁边,手在发抖。她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有什幺东西“叮”的一声接上了——
独眼,窄刀。
“第二刀!”她扯着嗓子喊,“你是第二刀对不对!是我啊!我是谢无忧!”
萧长嬴也跟着喊:“我们是自己人!别抓我们!”
第二刀抱着昏迷的第三刀,脚步一顿,低头看向地上两个灰头土脸的人,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谢真人?你怎幺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