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两人拖着“狗熊”一路向西,辗转赶路,总算在天黑前蹭进了凉城地界。
刚进城门,谢无忧就被眼前景象晃了眼。
这城外表看着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可若说有什幺特别——满城都飘满了远征的影子。
城中心广场立着尊丈许高的石刻像,和思过崖上那尊一模一样,还大出几号。铠甲披身,手握长剑,身姿挺拔,连披风都刻得猎猎扬起,像真被风吹着似的。雕像脚下摆满了百姓自发供奉的野花、干果,还有香烛燃尽的余灰。来来往往的行人路过,多半会停下脚步,恭恭敬敬拱拱手再走。
街道上更热闹。
一群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为首的举着把木剑,红布条扎的穗子拖在地上,一边跑一边喊:“我是远征!老皇帝你别跑!”后面跟着个胖墩墩的男孩,披条麻袋当龙袍,拄根竹竿当铜杖,嘴里“哇呀呀”地叫,被“远征”追得满街乱窜。路边的妇人一边择菜一边笑,时不时喊一嗓子“小心点别摔着”。
街边一溜小摊,全是远征的各色玩意儿。
木雕小剑、拓印画像、缝着披风纹样的布偶,还有糖人师傅锅里熬着金黄糖稀,浇出来的糖人个个都是远征披甲杀敌的模样,围了一大圈孩童挤着掏钱买。小贩扯开嗓子吆喝,一声盖过一声。
“看一看瞧一瞧!远征同款木剑!三文一把!买一把送个老皇帝稻草人,随便打随便砍!”
“远征糖人!一文钱一个!”
还有摊子卖“远征同款红穗”,一捆一捆的红丝线,旁边立块木牌:“远征长剑同款穗子,自己缠,自己戴,保平安!”
谢无忧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银白长剑。红穗在风里轻轻晃着,和摊子上那些粗糙的红丝线,完全是两种东西。她忽然觉得这剑有点烫手。
萧长嬴看得啧啧称奇,胳膊肘捅了捅她:“这远征这幺火?比我萧国皇帝还有排面?”
“先找点吃的吧。”谢无忧肚子“咕噜”叫了一声,目光扫过长街,最终锁定街角一处热气腾腾的吃食摊子。蒸笼叠得老高,包子、蒸糕、卤味摆得满满当当,香气滚滚扑面而来,勾得肚子叫得更凶。
两人快步挤到摊子前。摊主正忙得满头大汗,手里竹夹子翻飞。
谢无忧伸手摸向怀里,摸了个空。
“萧长嬴。”她偏头看他,“带钱没?”
萧长嬴也在翻口袋,空的;又摸袖口,还是空的。把全身上下翻了个遍,连鞋垫底下都没放过,愣是一文钱没翻出来。
“咳咳,别怕,看我的!”他拍了拍胸脯,一挺腰,摆出副高高在上的太子派头,下巴微扬,声音洪亮:“店家,来十个肉包,两斤卤肘子!记账,本太子萧长嬴,日后加倍给你银钱!”
摊主手上夹子“哐当”一声磕在蒸笼边上,擡起头上下把他打量一遍。见两人一身尘土破衣,身后还跟着头“大狗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什幺太子?我这儿小本买卖,概不赊账!哪来的疯子,赶紧走开,别挡我做生意!再胡言乱语,我喊巡街差役过来拿人!”
萧长嬴脸上的得意僵住了,难以置信:“你敢对储君如此无礼?!”
“储君?我看你是储饭!”摊主手一挥,扬起手里抹布作势要赶,“赶紧走赶紧走,别在我摊子前碍眼!再不走我泼开水了!”
周围买吃食的百姓纷纷望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萧长嬴长这幺大,什幺时候受过这种屈辱?脸颊涨得通红,还想争辩两句,谢无忧伸手一把拽住他后领,硬生生把人拖开。
“行了行了。”她把人拉去墙根底下,“别摆谱了,你这太子身份在这儿一文不值。”
三人灰溜溜蹲在墙根下,并排坐着。诱人的食物香气一阵阵飘过来,肚子此起彼伏地叫。
萧长嬴垂头丧气,两手撑着下巴,满腹委屈:“岂有此理!寻常百姓见到本太子,早该顶礼膜拜了,这里的人怎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谢无忧斜睨他一眼:“太子两个字又没刻你脑门上。再说了,就算知道又怎样?没钱照样不给你包子。出门在外,皇家体面哪里比得上一个铜板实在?”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路过墙根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落到他们身后那头毛茸茸的“狗熊”身上。
不少路人停下脚步,远远探头张望,交头接耳。
“快看!那儿有头大狗熊!”
“怎幺跟两个人蹲在一块儿?不会伤人吧?”
“看着憨憨的,倒是不凶……”
有个半大孩童,攥着枚铜板,犹豫半天,擡手“啪”地一扔,铜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萧长嬴脑门上。
“咚!”
萧长嬴“嗷”地一声痛呼,捂着额头猛地跳起来。本来就饥肠辘辘,方才又被摊主一顿羞辱,一肚子火气早憋到临界点,这下彻底点燃,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理论。
“你这小孩怎幺乱扔东西!”
“站住。”谢无忧伸手飞快揪住他衣袖,把人拽回来。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枚还带着温度的铜板,指尖捻着铜币,眼珠滴溜溜一转,望向身边那头昏迷不醒的狗熊,灵光一闪,嘴角慢慢扬起来。
“有了。”
“什幺有了?”萧长嬴揉着脑门,一脸懵。
谢无忧把铜板揣进袖中,拍了拍手上尘土,眼睛闪闪发亮:“萧长嬴,想不想吃肉?”
“当然想!”
“跟我来,按我说的做,保你有吃不完的肉。”
她拽起还在闹脾气的萧长嬴,拖着地上的狗熊,迈步朝最热闹的十字街口走去。
半炷香后,闹市正中央一小块空地上,谢无忧就地捡起两块砖头,“哐哐”往地上一摆,算是圈了场子。
她早观察过了,此地来往人流稠密,正是做生意的绝佳地盘。
谢无忧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扯开嗓门吆喝起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诸位父老乡亲快来看一看!贫道茅山传人,昨夜山林大战,生擒深山千年巨熊!力搏猛兽,九死一生!今日特来展览,开开眼界!”
萧长嬴站在一旁,还没回过神,手里被她塞了个破碗。
“别干站着,你收钱!看一次两文,伸手摸狗熊再加三文!童叟无欺!”
“啊?我收钱?”萧长嬴拿着碗,一脸茫然。
“不然换你来吆喝?”谢无忧瞪他一眼,转身又继续绘声绘色讲演,手势翻飞,唾沫横飞。
“诸位有所不知!昨夜月黑风高,此熊在山林之中残害路人,吞食牛羊!贫道仗一身本领,孤身入深山,与这巨兽缠斗三百回合!拳打熊掌,脚踹熊腰,几番险死还生,才总算将它降服!若不是贫道手下留情,这孽畜早已命丧九泉!今日让大家见识见识这山林凶兽的真面目!”
她讲得跌宕起伏,抑扬顿挫,什幺巨石滚落、狂风呼啸、狗熊咆哮,细节说得活灵活现,仿佛所有人都亲眼见过那场恶战。
许多没见过狗熊的人,被这番惊心动魄的故事勾得心痒,纷纷聚拢过来。一传十十传百,人群飞快围拢,一圈一圈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
“大狗熊”尽职尽责地躺在场地中间,被众人围观,一动不动。
“好家伙!这幺大一头熊!”
“真的是深山抓来的千年巨熊?”
“两文钱看一回也不贵!”
铜板“叮叮当当”不断往萧长嬴手里的碗里扔。有人看完还意犹未尽,掏出额外三文,壮着胆子伸手轻轻摸一把狗熊厚实的棕毛。经风一吹,那毛晃动了一下,仿佛狗熊真动了似的,吓得那人立刻缩回手,高呼:“真是活的!它咬了一口!”
围观百姓越发觉得新奇。
孩童们挤在最前排,看得眼睛发亮,吵吵嚷嚷争先恐后掏钱,伸手去摸熊毛。
铜板越堆越高,碗不够用了,萧长嬴干脆把外袍脱下来铺在地上。谢无忧越讲越起劲,故事越编越离谱,从“大战雪山熊精”讲到“剑劈三头妖兽”,时不时还比划两下搏斗招式,手舞足蹈,把围观群众逗得一阵阵哄堂大笑。
方才被铜板砸脑门的窝囊气,在萧长嬴脸上已经找不到半分痕迹。他收钱收得眉飞色舞,偶尔还跟着喊两嗓子“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到最后喊得比谢无忧还起劲。
日头慢慢往西斜,天色渐渐向晚。人群渐渐散去。
萧长嬴把外袍颠倒过来,“哗啦”一声,一大堆铜板倾泻在地上,堆起小小的一座铜山。
“发了!这回咱们真的赚到钱了!”看着满地铜钱,萧长嬴兴奋得手都在抖。
谢无忧蹲在地上,把铜板拢成一堆,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一枚一枚地数。越数嘴角翘得越高,最后几乎咧到耳朵根:“看见没有,办法总比困难多。天无绝人之路,懂不懂?走!回去小吃摊,咱们大吃一顿!”
两人兴高采烈,领着狗熊,雄赳赳气昂昂重返方才那间吃食小摊。
摊主擡头看见去而复返的两人,还带着那头大熊,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驱赶,谢无忧大手一挥,“咚”的一声,把沉甸甸一大袋铜钱直接扔在案板上。
“老板!上菜!把你们这儿好吃的全都端上来!只管上!”
摊主看见满满当当一袋铜钱,脸色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殷勤笑意:“好嘞!客官稍等!”
蒸笼掀开,热气腾腾的肉包、卤肘子、油酥蒸糕、炖肉汤,一盘接一盘往桌上搬。
闻到食物香气,“狗熊”原本昏昏沉沉的双眼猛地一亮,像是瞬间被唤醒,直接化身干饭机器。
也不用碗筷,两只手从斗篷下面伸出来,抓起肉包一口一个,肘子两三下就下了肚,肉汤端起来直接仰头“咕嘟咕嘟”猛灌。吃食流水一般往嘴里送,风卷残云。
包子、蒸糕、卤味,一碟接着一碟飞快见底。伙计不停地往后厨喊,不停往外添菜。
谢无忧和萧长嬴坐在一旁,本来还兴冲冲准备大快朵颐,吃着吃着,两人动作渐渐慢下来,目瞪口呆看着狗熊疯狂干饭。
“……他的胃口是不是有点太好了?”萧长嬴手里捏着半个包子,呆呆喃喃。
谢无忧嘴角抽搐:“我也想说。”
一转眼工夫,摊子上大半储备吃食,竟被他一人吃得干干净净,笼屉空空荡荡,盘子摞得老高。
“狗熊”意犹未尽,还把大脑袋伸到案板上,面具下的鼻子到处嗅来嗅去,似乎还想继续找吃的。
摊主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拿着账本飞快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哐当。”算盘停住。
摊主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报出数字:“客官,一共……一共是两千一百七十文。”
谢无忧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
她飞快低头数了数方才辛辛苦苦卖艺挣来的那堆铜钱。
算完之后心口狠狠一抽,肉疼得几乎要原地抽搐。
他们今天辛辛苦苦吆喝半天,展览狗熊,全部收入,付完这一笔饭钱之后,兜里就只剩下可怜巴巴七文钱。
忙活一整天,闹了个白干。
谢无忧捂住胸口,一副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模样:“我的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啊!全都没了!”
萧长嬴也垮下一张脸,垂头丧气:“早知道就该把他扔在街上!”
摊主看着两人愁眉苦脸,想了想,忽然开口:“哎对了!咱们凉城规矩,远征大侠的忠实粉丝,来我店里消费,可以打对折。”
谢无忧眼睛“唰”地一下亮起来,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我就是远征大侠铁杆粉丝!狂热死忠!”
萧长嬴侧过头,一脸震惊地看向她。他记得刚才在路上,她还吐槽远征的雕像占了广场太大地方来着。
谢无忧冲他飞快眨了眨眼,面上一脸虔诚真挚,拍着胸脯滔滔不绝:“我日夜仰慕远征大侠!做梦都盼着能够一睹大侠风采!大侠惩奸除恶,对抗昏君,乃是天下第一等的英雌好汉!”
摊主闻言大喜,提笔一挥,立刻爽快抹去一半账目。
少付一大笔钱,谢无忧总算稍稍缓过来心口那阵绞痛。
离开小吃摊,兜里可算保住了一半收入。
“接下来怎幺办?住店,还要吃吃喝喝。”谢无忧掂了掂手里轻飘飘的钱袋,眉头紧锁。
萧长嬴垂头丧气:“这点钱,只能住最差的柴房,吃糠咽菜了。”
谢无忧一路埋头沉思,走着走着,忽然目光一闪,心里冒出个大胆的念头。
既然凉城上下人人崇拜远征,若是借着她的名头,办一场“招魂仪式”,给百姓祈福驱邪,想来定然能赚一大笔。
她眼底亮光越来越盛。
“有了。”谢无忧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萧长嬴,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既然凉城百姓那幺崇拜远征,那咱们干脆就干一票大的。筹办一场——远征大侠招魂祈福大典!”
萧长嬴一愣:“招魂?你还会这个?”
谢无忧拍了拍他肩头,压低声音:“唬人谁不会啊?只要演得像,钱财滚滚来。到时候,还用住柴房?”
“你疯了?”萧长嬴一惊,“要是被人发现,后果很严重!”
“怕什幺!富贵险中求!”谢无忧哼了一声,不屑一顾。脚步一转,钻进了一家杂货铺。
片刻,萧长嬴看见她拿着一沓黄符出来。
“看到没?三折!我说是远征的粉丝,直接打了三折!”谢无忧伸出三根手指,嘴角勾着个熟悉的、让萧长嬴后背发凉的弧度。
“我有预感,这一次,咱们一定能赚大钱!”
狗熊跟在两人身后,打了个饱嗝,慢悠悠晃着脑袋,浑然不知自己又即将要被卷入一场“大事”。
天边残阳如血,青石板街道上,远征的石刻雕像屹立在广场高处,静静俯瞰着整座喧嚣热闹的凉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