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龟,你留下来吧。”
天还没亮透,老龟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听见像是萧长嬴的声音。
“嗯?”他打着哈欠揉眼睛,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了缩,“殿下,天都没亮呢……”
“我说,你留下来陪着阿花族长吧!”萧长嬴凑到他耳边,提高了嗓门。
老龟的哈欠一下卡在喉咙里,猛地睁开眼。
萧长嬴就站在他床前,穿戴得整整齐齐,背上挎着天罡弓,头发束得利利落落,整个人精神得不像话。可眼睛是红的,像一宿没睡,又像偷偷哭过。
“殿下说什幺胡话。”老龟干笑一声,“老奴得跟着您——”
“你别跟着我了。”萧长嬴打断他,在床沿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语气忽然软下来,“回宫里有侍从,出门有侍卫。你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头子,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了碰了怎幺办?”
“老奴身子骨还硬朗,能伺候人——”
“别了吧。你伺候了一辈子人了。”萧长嬴看着他,眼睛亮得很,“你伺候了太宗一辈子,伺候了我爷爷一辈子,伺候了我父王一辈子,又伺候了我十几年。该歇歇了。”
老龟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就酸了。
“阿花族长在崖底等了你一百年。”萧长嬴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该留下来陪她。她老了,你也老了。你们俩还能有几个一百年?别再错过了。”
“可殿下……”
“别小看我。”萧长嬴拍了拍背上的弓,“我现在不是以前的废柴了。有天罡弓,虽说手艺还不怎幺样,可我会勤练。而且无忧答应跟我一起回宫,她可厉害了——画符做法,打架斗殴,御剑飞行,连青龙都听她的。我跟着她,比跟着你还安全。”
老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可他心里那根弦,从太宗把他从战场上捡回来那天起就绷着,绷了一百年,从来没松过。
看着萧长嬴那张年轻的、还带着点孩子气的脸,他忽然想起一百年前,太宗最后一次出征前,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说“阿才,你留在宫里,别跟着了”。
他当时听了话。
结果太宗再也没回来。
“殿下。”老龟声音哑了,“老奴怕。”
“怕什幺?”
“怕您走了之后,老奴……再也见不着您了。”
萧长嬴沉默了一息,伸手把老龟的手攥进掌心里。老龟的手枯瘦冰凉,掌心里全是伺候人磨出来的硬茧。
“我的命硬着呢。米老虎都没能拿我怎幺样,还有谁比他更厉害?”萧长嬴攥着那只手,攥了很久,“好好陪阿花族长。等我回萧国,站稳了,就带着皇姐来看你们。”
老龟含着泪,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幺,嗓子堵得厉害,最后只用力点了点头。
萧长嬴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老龟,保重。”
掀帘子出去了。
老龟望着那扇轻轻合上的帘子,好久好久,才弯了弯嘴角,哑着嗓子应了声:“殿下,一路平安。”
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莲花一族的人差不多都来了,黑压压站了一廊道。
霸王花拉着谢无忧的手不肯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小莲站在后面,冲萧长嬴挥着手喊:“长嬴哥!下次来教我射箭啊!”
阿花族长拄着藤杖站在最前面,看着两人,慢慢弯下腰去,行了个大礼。
谢无忧赶紧跑过去扶她。
“丫头。”阿花拍了拍她的手,枯瘦的掌心温热又粗糙,“你得了青龙的青睐,往后遇上难处,不必逞强,也别怕。它会护着你。”
谢无忧点点头,把手里的银剑紧了紧。
长剑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冷光,红穗随风轻轻晃。她回头看了眼萧长嬴——他正站在廊道尽头,最后望了一眼这片住了快半个月的地方。
木板搭的屋子、被洪水泡过又晒干的廊桥、崖壁上密密麻麻的爬藤,还有头顶那片终于露出来的、干干净净的天空。
“我们走吧。”她说。
萧长嬴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她身边。
谢无忧把剑往空中轻轻一抛,剑身悬停在离地半尺的地方,微微震颤。她先迈步站上去,剑身承了重量,晃了一下。
然后她转头朝萧长嬴伸出手。
萧长嬴看着那把窄窄的剑,又看了眼底下高高的崖谷,喉结滚了一下。
“站上来。”
“这剑……这幺窄,”他声音有点发虚,“你确定两个人站得下?”
“绰绰有余。放心,你站我后面,扶着我肩。”
萧长嬴磨磨蹭蹭擡起一只脚,刚放上去,剑身晃了一下,他吓得立刻缩回来。又试了一次,两只脚都站上去了,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两只手死死攥着谢无忧的肩膀,攥得她骨头都疼。
“行了行了,站稳扶好。”谢无忧忍着疼没说,拍了拍他的手,“走了。”
她催动龙心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掌心涌入剑身。剑载着两人缓缓升起,离了廊道,越升越高。脚下的木板、人群,越缩越小。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萧长嬴往下瞥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
廊道已经缩成一条细线,崖壁在两旁飞快后退,脚下山谷深得看不见底,云雾被风卷得翻涌如浪。
他胃里翻了一下,腿肚子发软,两只手从肩膀挪到她腰上,死死箍住。
“太高了……”他声音打着颤,“无忧,太高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开弓哪有回头箭?你克服一下。”谢无忧回头看他,嘴角带着笑,“你不是太子吗?坐过轿子坐过马车,怎幺这点高度都怕?”
“轿子是着地的!马车也是着地的!”萧长嬴声音都拔高了,“这个不着地!”
“你闭上眼,搂紧我就行了。”
萧长嬴闻言搂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贴在她后背上,脸埋在肩胛骨中间,不敢往旁边看半分。
这时剑身忽然颠了一下,他吓得“啊”了一声,脚下一滑,差点从剑上栽下去,两只手猛地一拽谢无忧的腰,把她也带得晃了三晃。
剑身剧烈摇晃起来。
“别动!别乱动!”谢无忧喊。
“我没动!剑自己在晃!”萧长嬴声音都劈了。
剑身猛地一歪,直直朝崖壁撞过去。谢无忧瞳孔一缩,掌心狠狠一按,龙心印烫了一瞬——剑在离崖壁还有半尺的地方堪堪擦过,石屑飞溅。
谢无忧也惊出一身冷汗,手上力道没控制好,龙心印猛地迸出一股巨大推力。剑像被弹弓射出去似的,带着两人直直朝崖顶蹿去。
“啊啊啊啊——!”萧长嬴的惨叫被风撕得粉碎。
剑穿过云雾,穿过崖顶的结界,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上天空。
雪山崖顶的积雪在脚下铺开,白茫茫一片。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冷得像刀割。
然后奇异的事发生了。
剑身擦过空气的瞬间,摩擦出的光芒在他们身后铺开,像一条拖曳的、五彩斑斓的绸缎。
极光般的色彩从剑尖蔓延到天际——绿、紫、金,一层一层叠上去,在雪山顶上铺成一条绚烂的、流动的彩虹。光芒映在雪地上,把整座山染成了梦幻的颜色。
萧长嬴看呆了。
他忘了害怕,忘了冷,也忘了自己还站在一把剑上。
那些光芒扑面而来,裹着他,穿过他的身体。像有什幺东西,从灵魂最深处,被轻轻唤醒了。
然后他脑子里“轰”地炸开一道白光。
他看见太宗了。
萧国皇宫的御书房,案上堆着奏折和地图,笔墨砚台摆得整整齐齐。一阵大风从殿外灌进来,吹乱了纸页,吹翻了砚台,墨汁泼在地图上,洇出一大片黑。
太宗伸手去扶奏折,那只手宽大有力,虎口上有常年握弓磨出的厚茧。
然后他忽然顿住,一把按在胸口。
萧长嬴感觉到一阵痛。像他自己的,又像是太宗的——从记忆深处涌上来,闷沉沉的,剜心一样的痛。
太宗呕出一口血。
鲜红的,落在奏折上,染红了半页纸。
“阿征。”他喊。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焦急和恐惧。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扶着桌沿往外跑。刚到殿门口,就看见了天边那道光芒——绿、紫、金,一层一层叠上去,在云端铺成一条绚烂的绸缎。
和此刻萧长嬴在雪山顶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急报就是那时候送到的。
传令兵跪在太宗脚下,声音打着颤,说远征将军在战场陷入重围,以身为阵眼,立结界阻断敌兵,力竭而亡。
太宗站在门口,看着天边那道极光慢慢消散。手扶在门框上,用力到指甲崩裂,都浑然不觉。
“扑通”一声。
萧长嬴跪倒在雪地上。
剑已经落了地,斜插在雪里。他和谢无忧都摔在了雪地上。
谢无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他面前。他脸色白得吓人,脸上挂着泪痕,胸口剧烈起伏。
“吓傻了?”她蹲下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就是飞高了点嘛,至于哭成这样?”
萧长嬴擡起头看她。
她的脸在极光余辉里泛着柔和的光,眉眼弯弯,带着点揶揄的笑。和他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被血和尘土糊住的脸,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她。
谢无忧被他撞得往后一仰,差点坐倒在雪里。萧长嬴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两只手死死箍着她的背。
“别走。”他肩膀在抖,呼吸急促又紊乱,带着种她从没听过的、压抑的哭声,“别离开我。”
谢无忧擡起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行了行了,我在这儿呢。”她说,“下次不飞那幺高就是了。”
萧长嬴没答话,眼泪渗进她的衣料里,烫烫的。
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远征将军的石像静静立着。
石像掌心空空,保持着握剑的姿势,铠甲上覆了薄薄一层雪。
那把银白长剑,此刻正插在谢无忧身后的雪地里。红穗在风里翻卷着,飘得舒展又安稳。
像是终于,找到了它该落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