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凉城。
第四十三天。
投石机把城墙砸出了十几个缺口,最大的那个,能并行走进去两匹马。萧国兵卒用沙袋和木桩勉强堵着,可每天天亮,总会有新的口子被砸开。城里箭矢快用完了,滚木礌石见了底,粮仓早已告罄,连城头的旗帜,都被石弹炸得褴褛不堪。士气,日渐消沉。
远征站在城楼上,手按着腰间剑柄,望着城外承元军营的方向。那里营火连成一片,从东边铺到西边,浩浩荡荡,像条红色的火龙。
探子刚刚回报——承元的增援部队已经在路上,三天之内必到。
到时候,凉城必破。
“撤吧。”身后传来第一刀沙哑的声音。
他虽目盲,听觉却比寻常人灵敏数倍。单膝跪地,伸手触地,地面微微震颤,激起细小沙石。他能听出城外军营里战马嘶鸣的节奏,能听见更远处官道上如雨点般的马蹄声,浩浩荡荡,少说上万。
远征没立刻答话。她低头看着城内街巷——挤满了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百姓。老人拄着拐杖在人潮里慢慢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哭,小贩的摊子翻倒在地,菜叶和果子滚了一地,被踩成了泥。
凉城原本十万百姓,前前后后撤走了大半,可还有将近一万人挤在城里,等着最后一趟撤离。
“再守一天。”她说,声音很稳,“百姓还没撤完。”
“我们的兵力撑不了一天。”第一刀声音冷得像冰,“最迟今晚。再晚,明天就走不了了。”
远征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
撤退的命令在傍晚下达。
萧军残部还剩不到三千人,分作两队。一队护送百姓从南门出城,沿官道往萧国腹地撤;一队留守断后。
远征把最精锐的五百人留在城头,命他们多撑几个时辰。沈枪带人在南门外布防,护送百姓的车队和步行队伍排了十几里长,蜿蜒在官道上。
第一刀站在城门口,听着从城门里涌出来的人潮。脚步声、呼吸声、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喘息声。他的耳朵能辨出人群的密度和速度,能听出队伍有没有乱,哪里起了骚动。
撤退进行到后半夜时,第一刀忽然侧了侧耳朵。
“有马蹄声!北面来的!”
远征猛地站在城垛边,举起千里镜往北望。
苍凉月色下,树林间隙之间,她看见了金属甲胄冰冷的反光,和成群战马奔腾带起的尘烟。
心猛地沉下去。
承元军从北面绕过来了——抄了后路。
“偷袭!”她吼了一声,“南门!所有人往南门撤!”
可已经来不及了。
承元骑兵从北面树林里冲出来,黑压压一片,马蹄踏碎夜色,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们绕开城墙,绕开留守的五百人,直直朝南门外的百姓队伍扑去。
要是让他们冲进人群,剩下的三千百姓,就是待宰的羔羊。
远征从城楼上纵身跃下,稳稳落在马背上。拔剑出鞘,朝着骑兵冲来的方向迎上去。剑上的红穗在风里翻卷,像团跳动的火。
第一刀紧跟在她身后,脸上没什幺多余表情,出刀却快如闪电。一刀挥出,精准砍在骑兵马腿上,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沈枪从南门疾驰来援,手里长枪舞成一圈红色烈焰,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兵挑下马,死死守住缺口。
三个人。
三百骑兵。
三千百姓。
远征第一个照面就砍翻了五个。她剑法快而准,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手腕一抖就换个方向,让人捉摸不透。她骑马冲进敌阵,左劈右砍,红穗在风里拉成一条直线,银白剑光在月色下翻飞如雪。
第一刀贴在她左侧,沈枪在右侧,把试图从侧面迂回的骑兵死死逼退。
他们撑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三百骑兵折了大半。剩下的见势不妙,调转马头往北撤了。
远征勒住马,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剑——剑身全是血,红穗被血浸透,沉甸甸垂着。
她回头望了眼南门,最后一队百姓正在撤离,车队和人群挤在官道上,远远还能听见孩子的哭声,和车轱辘碾过石头的吱嘎声。
“撤!”她喊了一声。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北面天边滚过来。
她猛然回头,看见北面的天,变了颜色。
一道紫黑色的光从承元大营方向升起来,盘踞在夜空,把月光都吞了下去。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带着种压迫性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远征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得那种法力。
老皇帝来了。他亲自来了。
紫光落在城北空地上,光芒散去,露出一辆步辇。
老皇帝穿着龙袍,握着根铜杖,坐在步辇之上,被人擡着朝他们走来。他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承元兵,比方才的骑兵,多出十倍不止。
远征攥紧剑柄。她回头看了眼南门——最后一队百姓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官道拐角。
“你们先走。”她沉声道,“我来殿后。”
第一刀和沈枪都没动。
“走!”远征吼了一声,“带剩下的人撤!”
“你一个人不是他对手。”第一刀声音很平,“我曾为他效命,知道他的实力。三个人加一起,总比一个人多撑一会儿。”
远征看着他。认识十几年,她知道他的性子——他决定的事,没人劝得动。
她转头看向沈枪。沈枪把长枪在手里转了一圈,红绸重新缠紧,冲她咧嘴一笑:“我媳妇还在京城等我回去呢。可这会儿要是跑了,回去也没脸见她。”
远征深吸一口气。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守了四十三天的城。城墙上到处是缺口,城头还插着萧国的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城里的百姓,已经撤完了。
她转回头,举起了剑。
三个人并肩站在城门前,面对着老皇帝,和他身后的千军万马。
老皇帝的步辇在百步外停下。上面的人眯着眼看了看这三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声音苍老又沙哑,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就三个?”
远征没答话。她把剑横在胸前,红穗在风里飘起来,被血黏成一缕一缕的。
老皇帝擡起了铜杖。
紫黑色的光从杖顶喷涌而出,像道瀑布,朝着三个人劈头盖脸砸下来。
远征侧身闪避,第一刀就地翻滚,沈枪纵身跃开。三人同时避开正面,可那道光的余波扫在身上,还是震得各自退了数步。
老皇帝紧接着又擡了一次铜杖。这次的光芒比方才更猛、更密、更不可阻挡。
远征举剑格挡,银白剑身和紫黑光柱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她手臂在抖,嘴角溢出一丝血,可她没退。
第一刀从侧面冲了上去。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窄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线,直取老皇帝咽喉。
老皇帝偏了偏头,铜杖一横。刀锋砍在铜杖上,火星四溅。
第一刀被弹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圈,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沈枪从另一侧突进,长枪如龙,红绸翻卷,枪尖直刺老皇帝心口。
老皇帝擡手,紫光在掌心凝成一面盾。枪尖刺在盾上,寸进不得。老皇帝反手一掌,沈枪连人带枪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城墙上,喷出一口血。
远征趁机冲上去。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剑尖直指老皇帝眉心。
这是她拼尽全力的一击。
老皇帝眼睛眯了一下,铜杖往前一送。
紫光与银光撞在一起,天地间亮了一瞬。然后远征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剑脱了手,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夺”地插在地上,嗡嗡震颤。
三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远征撑着胳膊爬起来。手臂在抖,膝盖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痛。可她还是挣扎着,用剑撑着地,站了起来。
老皇帝下了步辇,一步一步走近。铜杖点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停在唯一还站着的远征面前,看着她,眼中多了分欣赏。
“你是个女的?”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觉得有趣,“萧国五杰之中还有女人?你们萧国,是没人了?”
远征脸上全是血和尘土。她与他对视,眼神像两把淬了火的刀。
“关你屁事。”她一字一字道。
“嘴硬?”老皇帝笑容收了点,举起铜杖,对准了她头顶,“我看你能嘴硬到什幺时候。”
就在这时,远征掌心下的剑,忽然往地下沉了一寸。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剑插入地面的位置蔓延开,像蛛网似的渗入大地。沿着城墙根基、街道石板、地下泥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老皇帝低头看着脚下的光,脸上的笑容褪得一干二净。
“你干什幺?”
“萧国,不会属于你。”
远征道。
她一掌拍下,手下的剑没入地面之中。
以凉城为界,两侧大地骤然开裂。裂口迅速扩大,战马嘶鸣,兵卒惨叫。老皇帝被震得退了一步,铜杖拄在地上,紫光在周身凝成护罩,脸色变了。
眼睁睁看着远征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远,形成的悬崖深不见底。白雾从地底喷涌上来,翻涌着,咆哮着,凝成一面巨大的雾墙。
雾气把承元军挡在外面,也把整片天地,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远征仰头。头顶的白雾中,有雪花飘落。
她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龙心印从掌心蔓延到全身,把她整个人包裹成一尊银白色的雕像。
城头上的旗帜被风吹落,旗角拂过她的石像,拂过她的剑,拂过她垂在地上的红穗。
老皇帝的声音从雾外传来,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水:“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朕?”
远征闭上了眼。
白雾彻底合拢。
只剩下一道峡谷,和漫天漫地的白雾。
从此之后,白雾成了萧国的屏障,石像成了萧国的守望。
白雾不散,悬崖不倒,萧国不灭。
几日后,太宗赶到凉城时,雾墙已经彻底封死。
他站在雾墙外面,仰头望着那座高耸的雪山,攥着弓,站了很久。
日出日落,日落日出。
然后他去了莲花一族,去找一个不知道什幺时候才会回来的人。
而那座雾墙,再也没有散过。
直到一百年后,一个叫谢无忧的姑娘,握着一把银白色的长剑,从崖底,飞上了雪山之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