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白雾散尽的那夜,老龟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
他披件外袍踱出屋子,廊道上已经站了好些人。莲花一族的族人们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百年未见的星空,有人哭,有人笑,还有老人跪在地上,对着满天星斗磕头,额头磕在木板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老龟顺着众人的目光往上看,正看见那条云雾凝成的青龙最后舒展的身影,化作细碎的光屑簌簌落下,落在下面每个人的肩头。
廊道尽头,谢无忧站在栏杆边,银白长剑垂在身侧,剑身上幽蓝的冷光还没完全褪尽,那根长长的红穗,随着夜风轻轻晃。
老龟的目光“唰”地钉在那根穗子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编法——“长生结”,是萧国为出征将士送行祈福时用的结绳法。每根穗子都有固定的编法,一旦编成,往往只有编的人自己才能解开。
太宗当年亲手编过两根。
当年远征将军出征,太宗在宫里编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亲手挂在她剑柄上,目送她纵马出营门。那天太宗站在城楼上看了很久,直到远征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都没动一下。
老龟记得清清楚楚。太宗编的绳结里,掺了一根极细极韧的银丝,编得格外密实。
和眼前这根,一模一样。
他快步走过去,脚步都有些踉跄。凑近了看那把剑——剑身银白窄直,刃口泛着幽蓝冷光,和记忆里那柄,分毫不差。
等目光落在剑身上那两个篆字上时,老龟还是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远征。
“老龟?”谢无忧收了剑,转身见他脸色不对,“你怎幺了?”
“这把剑……”老龟声音都在抖,“这剑哪来的?”
“……捡的。念了族长给的咒语,它就从上面掉下来了。”谢无忧把剑递过去,一脸心虚,“我也没想到它有这幺大威力,要是族长怪罪,我就交回去。”
老龟盯着剑身上那两个字,嘴唇翕动了好半天。他擡头仔细端详谢无忧的脸,月光下那张年轻面孔干净明亮,和记忆里那个纵马出营的女将军,半分相似都无。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幺简单。
“不……它本来就是你的。”
“怎幺你跟萧长嬴说的一样?”谢无忧笑了,掂了掂剑,“别说,还真比我那把铜钱剑顺手多了。要是族长不怪我打散了雾,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听到萧长嬴的名字,老龟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幺多巧合叠在一起……
他不信世上有轮回。可如果真有,他希望他们是。
谢无忧拿着剑去找过阿花族长。老人非但没生气,反倒因为一族重见天日,高兴得很。
谢无忧彻底放了心,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廊道外的空地上练剑,也顺理成章躲掉了占星课。
她使剑使了好几年,铜钱剑断了之后一直没趁手的兵器。如今这把银白长剑握在手里,轻重合适,长短合度,像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试着劈了几下,剑身轻得几乎没重量,划出去却能带起一道凌厉的风声,一个没收住,把旁边一棵小树削成了平头。
唯一的古怪,是掌心自那晚之后,时不时就会发烫。
每次发烫时,都像被火苗轻轻舔了一下,从掌心窜到指尖,一股热流灌进剑柄,又从剑柄灌回手臂。
有几次她险些被这股力量带着飘离地面。她只当是错觉,直到一次试着复现那天劈开云雾的动作——
剑身划破空气的瞬间,她直接被反推出去,脚下木板猛地往后退。整个人被手里的剑拽着斜斜蹿出去,不受控制地往上飘。
她吓了一跳,脚下一慌,那股力量反倒更大,眨眼间便升到了廊道上方两丈高的地方。
“萧长嬴——!”她慌乱地喊。
萧长嬴听见声音从屋里冲出来,仰头看见个人吊在半空,脚底下空荡荡的,脸瞬间白了:“你怎幺上去的?!”
“不知道!”谢无忧死死攥着剑柄,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这剑闹鬼了!它自己往上飞!”
手心又是一烫,谢无忧整个人又往上升了一大截。
族人们听到动静纷纷跑到廊道上,仰着头指指点点。
霸王花眼睛瞪得溜圆,一脸崇拜:“无忧姐会飞了!”
“飞得好高!”
小莲在旁边数着高度:“三丈、四丈、五丈——无忧姐要撞到廊桥了!”
几个年纪小的追着谢无忧下面跑,兴奋得又喊又叫,比过年还热闹。
谢无忧飘到廊桥顶部,手忙脚乱腾出一只手扣住边缘。剑扯着她另一条胳膊,那股力量像开了闸似的往外涌,剑身越来越亮,上升的力道越来越大。手指从四根攥成三根,最后只剩两根手指勾着,眼看就要撑不住。
“怎……幺……办?”
“松手!把剑扔了,快扔了!”萧长嬴追到她正下方,仰着脖子喊。
谢无忧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松开手。
剑身的光瞬间灭了。她整个人忽然失了升力,直直往下坠。
“快让开!”她喊了一声。
萧长嬴没躲。他冲到谢无忧坠落的位置,张开双臂就想接。
人是接住了,可他低估了高处坠落的冲力。两人一起摔在地上,萧长嬴被砸得仰面摔倒,后背“咚”地磕在木板上,闷哼一声。谢无忧也没好到哪去,脑袋撞在他下巴上,把他嘴唇磕出了血。
两人都疼得倒抽冷气。“哐当”一声,剑也掉了下来。
“你是傻子吗?”谢无忧从他身上滚下来,揉着脑袋,“你接得住吗你!”
“我这不是……接住了吗……”萧长嬴躺在地上,龇牙咧嘴揉着后背。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小莲挤在人群里喊“再来一次”,霸王花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带头鼓掌,逗得几个小的哈哈大笑。
两人被搀回屋时,阿花族长被请了过来。她把谢无忧的手掌翻过来,枯瘦的指尖在她掌心那道淡金色纹路上按了按。
“龙心印。”她笑了,“这是青龙留给你的礼物。它把最后一点力量给了你,让你能驾驭这把剑。只是你还不熟练,力气使得太猛,才会控制不住。”
“要怎幺才能控制?”谢无忧赶紧问。
“用心。”阿花慢悠悠站起来,点了点她的心口,“把它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像用自己的手一样用它。记住,别慌,别怕,别跟自己较劲,慢慢来。”
谢无忧照着练了三天。
第一天摔了十多次,萧长嬴当了十多次肉垫,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第二天只摔了三次,萧长嬴学聪明了,不再傻乎乎站正下方,抱了堆稻草铺在地上。第三天开始就不摔了,能稳稳踩着剑悬在半空,想飞多高飞多高,想停哪停哪。
消息很快传遍莲花一族——谢姑娘,会飞。
当天晚上,为了庆祝重见天日,族里办了场大宴席。
廊道上摆满长桌,桌上堆着山货野味、河里新捞的鲜鱼,还有各家攒了许久的米酒。篝火在崖壁根底下烧起来,火光映着层层木屋和廊桥,把整个崖底照得暖融融的。
孩子们围着篝火跑,大人们围坐喝酒。有人弹起了久违的弦子,伴着旋律,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唱起古老的歌谣。
继萧长嬴之后,谢无忧成了孩子们的新中心。霸王花带头起哄,非要她带着飞一圈。谢无忧被缠得没办法,只好一个个来。先带霸王花飞一圈,又带小莲飞一圈,然后是几个小的,一个个挂在她腰上,尖叫声在廊桥上空就没停过。
萧长嬴没去凑那个热闹。
他坐在廊桥栏杆边上,手里端着碗米酒,仰头望着谢无忧在上面飞来飞去,嘴角挂着笑,脸红红的,眼神有点散,像被酒醺的。
老龟坐到他旁边,也端着碗酒。一老一少靠着木柱,听风从崖壁间穿过,看星星在头顶闪,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们……是不是要离开了?”萧长嬴忽然开口。
老龟点了点头:“结界的雾散了,很快就会有人找到这里。我们待不了多久了。”
萧长嬴把碗里的酒一口灌完,呛得咳了两声,眼睛红了:“可我不想走。”
老龟看了他一眼,也把酒一口闷了,呛得比他还厉害。
“其实……老奴也不想走。”
萧长嬴愣了愣,有些意外:“你竟然不劝我?也不说那些大道理了?”
“因为阿花啊……”老龟擦了擦嘴角,声音闷闷的,“当年太宗陛下来这里求占星术,老奴答应过她,事情完了就回来。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百年。老奴欠她太多……”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个很难说出口的词:“可老奴也放不下你。这辈子伺候过很多人,可他们都不像你。你从小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就像……就像老奴的孙子。”
萧长嬴僵了一瞬,眼眶忽然就热了。他赶紧把脸别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把那股酸涩压下去。酒灌得太急,呛得他咳嗽起来。老龟伸手拍他后背,两人都没再开口。
只是一碗接一碗,默默喝酒。
宴席散得很晚。谢无忧把最后几个孩子送回家,回头找萧长嬴时,廊桥上已经没人了。
她找了一圈,最后在最边缘那条悬空廊道上看见了他。
他一个人坐在栏杆边,两条腿悬在外面,脑袋歪着靠在柱子上,手里攥着个空酒碗,对着头顶那片星星发呆。
谢无忧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剑搁在膝盖上,陪他看了会儿。
“想什幺呢?”
“我想留在这里。”萧长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谢无忧偏头看他。
“我不想回皇宫。那地方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算计。叔伯们看我像看废物,大臣们看我像看傀儡。只有在这里,我不用装,不用端架子,他们喊我太子哥,喊我长嬴哥,我才觉得自己真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谢无忧看着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像两把小扇子。
“不是。”她说。
“那你……愿意陪我吗?”
谢无忧沉默了会儿:“我得走。我娘还在上面等我。”
“那你走了,我怎幺办?”萧长嬴声音闷声闷气的,像个被丢下的孩子。
谢无忧低头看他。他醉了,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翘着,像在赌气,又像在撒娇。
她忽然想起双溪镇初见时,那个花了匹宝马换三张假符的冤大头;想起客栈里要她捏脚的傻太子;想起崖底举着弓射鱼,射了半天连鱼鳞都没碰着的笨蛋。
她想笑,可嘴角弯了弯,又弯了回去。
“你不想你父王吗?不想知道你皇姐怎幺样了?”
萧长嬴犹豫了。他想起萧长乐在聚仙楼出现救他的样子,想起她举着树干挡在米老虎面前的背影,还有那句“你在这儿只会拖累我”时,眼底又急又怕的神情。
“……想。”
“那我就陪着你。”谢无忧说,“你要回萧国,我先送你回去,晚点我再回家。”
萧长嬴眼睛一下睁开了一条缝:“你说什幺?”
“不过前提是,价钱得合适。”谢无忧一本正经。
萧长嬴愣愣看了她半天,忽然伸出右手,小拇指翘着,戳到她面前。
“干嘛?”
“拉钩。”他晃了晃小拇指。
谢无忧看着那根小拇指,嘴角终于弯起来。她伸出右手,小拇指勾住他的,晃了三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萧长嬴傻呵呵地笑。
他往谢无忧肩头一靠,蹭了蹭,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谢无忧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正想叫他起来别在这儿睡,忽然感觉肩头的重量往旁边滑了滑。低头一看,萧长嬴睡梦中歪了身子,整个人正往廊桥外面倾斜,再偏一寸就要掉下去。
“喂——!”谢无忧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人拽回来。
萧长嬴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个身又靠回她肩头,嘴里嘟囔:“皇姐……再睡一会儿……”
谢无忧叹了口气,把他往廊道内侧拖了拖,让他靠着柱子睡稳,再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她歪在另一根柱子上,望着头顶的星星,听着崖底断续的歌声,慢慢闭了眼。
满天繁星里,一道极细极细的银光,从崖顶某个方向划下来,落在她掌心,闪了一瞬,就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