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紫宸殿。
金砖地冰得刺骨,刘半城跪在上面,膝盖硌得生疼,却半分不敢动。
上首御座上,老皇帝歪着身子,手里慢悠悠翻着那本厚得像城砖的《承元恩仇录》,书页摩擦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殿外站着的老太监小桌子,偶尔换脚时靴底蹭地的轻响,都能惊得刘半城后背一紧。
他已经跪了快两炷香。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嘀嗒”砸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你说,萧长嬴死了?”老皇帝终于开口,目光还钉在书页上。
“回陛下,千真万确!”刘半城猛地擡起头,声音里带着邀功的急切,“草民亲眼看着他被米将军的人追到崖边,无路可逃,坠崖而亡。那崖底就是萧国结界,掉进去的人,断无生还的道理。”
“那傻大个呢?”
“您是说米将军?他……还留在萧国送亲营里,看着萧长乐。只要陛下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动手。”
老皇帝又翻了一页书,没接话。
殿内重归死寂。刘半城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擂鼓似的,撞得胸口发闷。不安的感觉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刘半城。”老皇帝终于擡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似笑非笑地翘着,“朕好像记得,让你离开青柳镇的时候,把那个叫谢无尤的道士,一并带回来?”
听到“谢无尤”三个字,刘半城脊背瞬间绷直,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人被草民抓、抓住了!草民将她下狱,判了斩刑……”
“斩刑?”老皇帝“啪”地合上书,搁在御案上,笑了一声。身子慢慢往前探,盯着刘半城,“朕问你,人头掉了,还能活吗?”
刘半城的脸“唰”地白了,嚅嗫着不敢应声。
“朕问你话呢。”老皇帝的声音慢下来,带着点猫捉老鼠的戏谑,“要不,你亲自试试?”
“回陛下!不、不能活……”刘半城“扑通”趴下,额头抵着金砖,冰凉的触感顺着脑门往里钻。
“既然知道,为何违背朕的旨意?”老皇帝嘴角的笑意收了,没表情的时候,他身上的压迫感反倒更重,像山似的压下来,“还不说实话?”
刘半城张了张嘴,汗顺着下颌往下滴:“那妖道带头撺掇刁民谋反,草民为了维护地方安宁才签的处决令!不是有意违背陛下!”
老皇帝看了他几秒,从御案上拿起张纸条,两根手指夹着,轻飘飘丢到他面前。
刘半城低头一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密探的笔迹:青柳镇菜市口,百姓暴动,劫法场,谢无尤脱逃。
刘半城的脸瞬间煞白,跟纸似的。
“朕最讨厌自作主张的人。”老皇帝的声音淡淡的,每个字却都像石头砸在刘半城背上,“办成了也就罢了,偏偏还办砸了。让你抓个道士,你抓不住;让你杀个太子,你杀是杀了——可丢了一个镇子。”
“青柳镇现在成什幺样了,你知道吗?百姓掀了县衙,分了粮仓,连你那个姓刘的‘半城’家业,都被人放火烧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你说说,你是功高呢,还是罪高呢?”
刘半城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陛下……草民……”
“行了。起来吧。”老皇帝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看在你除掉萧国太子的份上,也不是一无是处。”
“活了几百年,朕见过蠢的,没见过你这幺蠢的。赶明儿朕修本《承元蠢人录》,头一个就写你。”
刘半城战战兢兢爬起来,弓着腰站在殿中,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的。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从进殿到现在,老皇帝连他杀了萧长嬴的“功劳”,提都没提。
他拼了命带回来的消息,在这人眼里不过是理所应当。办成了是本分,办砸了,就得拿命来填。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桌子弓着腰跑进来,凑到老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老皇帝的脸色,微微变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幺东西亮了一瞬,像火星落进了干柴里。
“宣。”他坐直了身子。
一个风尘仆仆的密探被带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启禀陛下,萧国边境急报——结界白雾,消失了。”
殿内死一般的静了一息。
“继续说。”
“是。据边境探子回报,数日前,结界上方白雾忽然剧烈翻涌,其后彻底消散,至今未再聚拢。萧国守军似乎也乱了阵脚,正在四处调兵。”
老皇帝的眼睛眯起来,瞳仁深处有什幺东西在烧。他慢慢靠回御座,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结界散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种近乎餍足的、慵懒的笑意,“朕等了一百多年……终于等到这个机会。”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佝偻的背,竟挺直了一寸。那副苍老的身躯里,像有什幺东西被重新点燃了。在殿中来回踱了两步,他忽然停住,转头看向小桌子:“萧长乐现在在哪?”
“在来京的路上,押着米将军。”
“看来是问罪来了。”老皇帝轻嗤一声,忽然提高声音:“刘半城!”
“草民在!”
“朕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背着手,语气轻得像在说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太子已死,萧长乐就没了价值。你去……杀了他们。”
刘半城的心猛地一沉。
“米老虎也好,萧长乐也好,任何参与刺杀萧长嬴的人,一个不留。”老皇帝慢悠悠补了句,“朕是个贤君,可不想因此被天下人诟病。”
“可、可草民并不会武功……”
“说你蠢,还真是蠢。朕自然会派人协助你。”老皇帝不耐烦地挥挥手,“下去吧,杵在这儿碍眼。”
刘半城退出大殿时,腿都是软的。
站在殿外台阶上,冷风一吹,才发觉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湿透了。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门,紫宸殿的灯火在夜色里晃了晃,像一只幽深的、永远填不满的巨兽之口。
老皇帝靠不住。
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今天能用青柳镇的事拿捏他,明天就能拿谢无忧的事杀他灭口。
他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当天下午,老皇帝的诏书便发往全国。
广招能人异士,不论出身贵贱,但凡能破萧国结界之法者,赏千金,封万户。
同时各州各府开始征兵,粮草从各地调集,源源不断运往萧国边境。承元这台巨大的战争机器,沉寂了一百多年后,陈旧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
三日后,京城,朱雀街。
萧长乐和柳南池押着米老虎,一路风尘仆仆赶到京城。
进城时,守门兵卒认出萧国的旗号,放行时眼神各异——好奇、忌惮、敌意,混在一起,耐人寻味。
萧长乐让侍卫把米老虎押去驿馆看管,自己和柳南池换了身便装,直奔朱雀街。
朱雀街是京城最繁华的商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人声鼎沸。走了约莫半炷香工夫,萧长乐在一间门脸宽大的成衣铺前停住了脚步。
铺子招牌上写着四个鎏金大字——沈记霓裳,在夕阳里泛着耀眼的光。
店里生意正好。几个伙计在柜台后忙着量体裁衣,货架上摆满各色绸缎成衣,从粗布短褐到绫罗锦袍,应有尽有。
萧长乐领着柳南池走到柜台前,冲个伙计点了点头:“请问沈老板在吗?”
伙计擡起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相和善:“客官找我们东家?不巧,东家出远门了。前些日子看上南边一批丝绸,少说也得个把月才回得来。”
“个把月?”萧长乐眉头一皱,“她去了哪里?”
“这小人就不清楚了。”伙计摇摇头,“东家的事,从来不跟我们细说。客官要是有急事,可以留个话,等东家回来我帮您转达。”
萧长乐和柳南池对视一眼。她摇了摇头,从柜台前退开,两人转身出了铺子。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可没走几步,萧长乐脚步忽然加快,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屋顶和巷口。
“有人跟踪。”她压低声音。
柳南池微微点头,余光早扫过身后。
不止一个。脚步声很轻,混在人声里几乎听不出来,懂得藏身形,绝不是寻常泼皮。
柳叶刃悄无声息从袖里滑了出来。
两人走到朱雀街尽头,默契地拐进一条僻静巷子。巷子两侧是高墙,头顶搭着几根晾衣竿,衣物在风里轻轻晃,投下斑驳的影。
走了二十来步,柳南池忽然停住脚步。
“出来吧。”
话音刚落,巷子两头的阴影里,十几道身影同时动了。
黑衣蒙面,手持短刀,刀身涂了墨,不反光。他们从屋顶、墙后、巷口同时涌出来,把两人堵在中间。
萧长乐拔剑出鞘。她的剑法快而准,一剑逼退两个冲在最前的刺客,剑尖一点,正中一人手腕,短刀“当啷”脱手飞出。
柳南池的柳叶双刃同时青光暴涨,两道弧线在巷子里交错翻飞。他游走在刺客之间,每一刀都精准切在对方关节、刀柄上——不取性命,只卸武装。
刺客们训练有素,可在柳南池的身手面前,还是差了一大截。
不到半盏茶工夫,十几个人倒了大半。剩下的见势不妙,转身就跑,眨眼没了踪影。
最后一个刺客被萧长乐一剑钉住袖口,动弹不得。她正要拎起来审问,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啪、啪、啪。”
刘半城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换了身灰布便袍,头上扣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可那张脸,萧长乐一眼就认了出来。
“长公主好身手。”他站定在三丈开外,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放得很低,“别来无恙。在下刘半城,不知公主可还有印象?聚仙楼,咱们有过一面之缘。”
“你是那个和米老虎混在一起的商人。”萧长乐剑尖转向他,眼底寒光一闪,“那个狗皇帝派你来取我性命?”
“半盏茶之前,是。”刘半城苦笑了一下,“可现在我想明白了——给那个人卖命,迟早也是被灭口的命。”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帛书,远远扔了过来。
萧长乐用剑尖挑住,展开扫了一眼。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着承元边境兵力部署、粮草调集路线,还有老皇帝新近下诏广招异士的事。她飞快扫过,眉头越拧越紧。
“这是老皇帝下一步的打算。”刘半城说,“你们要对付他,先知道他的路数,总容易些。我可以当你们的眼线——情报、消息,他什幺时候动手、派多少人、走哪条路,我都能递出来。”
“你凭什幺让我们信你?”萧长乐盯着他。
“你可以不信。”刘半城指了指地上那些黑衣人,“但这些就是证据。我要是想害你们,就不会只派这几个人。这笔账,你们自己算。”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先打伤我。伤得越重,我回去越好交差。”
柳南池和萧长乐对视一眼。
沉默片刻,萧长乐忽然擡手一剑。剑尖擦着刘半城肩膀划过去,割破衣料,切开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袍子。
刘半城闷哼一声,没退。
“这一剑,替我弟弟,还有谢无忧。”萧长乐收剑。
刘半城捂着肩膀,面色苍白,却扯出个笑:“够重。多谢公主。”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偏过头:“老皇帝已经动了杀心,很快会派新人来。京城不安全,要走趁早。”
说完,他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萧长乐将那卷帛书递给柳南池。他接过扫了一眼,手指骤然攥紧。
“萧国边境的雾散了……”他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琥珀色的眼睛亮起来,像点燃了两簇火苗,“有人在里面……无忧,无忧她没死。”
萧长乐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里不安全,回去再说。”
柳南池垂下眼,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收好帛书,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从巷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街上铺子陆续点起了灯,行人渐稀。
萧长乐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暗角,确认没了尾巴,才低声开口:“结界是一百年前五杰所立,坚固无比,就连萧国皇室也没有破解之法。如果真是崖底有变,说明——”
“他们还活着。”柳南池打断她。
他擡头望了一眼头顶皎洁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腕上那根红绳,安安静静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他攥紧了拳头。
“等我。”
声音很轻,落在风里,却重得像个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