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是你咒语念错了?”
萧长嬴趴在桌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把挂红穗的银剑,像盯着什幺天外来物。
“你抄的咒,你问我?”对面谢无忧把剑翻来覆去地看。除了剑柄上“远征”两个篆字,银白剑身光溜溜的,刃口薄得能透光,没铭文,没刻花,半分多余的标记都没有。
两人围着它研究了快一个时辰,半点头绪都没有。
“我应该没抄错啊……”萧长嬴嘟囔。
“那这剑哪来的?”谢无忧拿指尖在刃面上轻轻一弹,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红穗跟着颤了颤,像被风吹过,“这质地、这手感,就连这穗子,摸着就不是便宜货。天上还能掉馅饼不成?”
“会不会……本来就是你的东西?”萧长嬴忽然擡头。
“我的东西?”谢无忧嗤了一声,“我穷得叮当响,连铜钱剑都快用不起了,哪来的这种宝贝?”
“那它干嘛往你跟前飞?”
“难不成真是那咒语闹的?”谢无忧把剑随手往床上一扔,“你念一遍试试?”
萧长嬴立刻坐直,清了清嗓子,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摊开,一个字一个字照着念,念得字正腔圆,比在宫里背功课还认真。
念完,两人齐齐盯着床上看了半天。
剑安安静静躺着,纹丝不动。
“再来一遍?”萧长嬴试探着问。
“算了。越念越觉得咱俩像傻子。”谢无忧拿起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手感顺得不像话,“用着倒是顺手。可惜是有主的。这样吧,我等三天,要是这‘远征’的主人不来找,那它就是我的了。”
“远征?”萧长嬴打哈欠的动作骤然顿住,眨了眨眼,“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谢无忧刚要追问,敲门声忽然响了。
她手一抖,差点把剑扫到地上。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僵住。
“谁来了?”谢无忧压着嗓子。
萧长嬴踮着脚趴在门缝上瞟了一眼,脸色大变:“是族长!”
“完了,肯定是为廊道上砸出来的坑来找咱们的!”谢无忧一把将剑塞他手里,“快藏起来!装作不知道!”
萧长嬴抱着剑左右看了看,塞进被子里,觉得不妥;抽出来压枕头底下,谢无忧看着露在外的半截剑身,更显眼了;拽出来塞床底,萧长嬴又摇头,最后抱着剑冲到墙角,塞进那堆换洗衣物底下,还拿只竹篓“啪”地扣住。
“进来!”谢无忧清了清嗓子,在桌边坐下。萧长嬴则一把抄起桌上茶壶,假装倒水,手抖得茶水洒了半桌子。
门帘被掀开,阿花族长拄着藤杖慢悠悠走进来。脸上没什幺表情,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扫过桌上的水渍,最后落在萧长嬴那张努力写着“我什幺都没干”的脸上。
“族长大驾光临,请坐请坐!”谢无忧赶紧起身搬凳子。
“老太婆来,是想问问上次说的占星术,真人考虑得怎幺样了?”阿花慢慢坐下,“我打算明天开堂课试试,把村里孩子们都叫来。二位有没有兴趣,也来听听?”
谢无忧的心“咚”地落回肚子里,摇摇头:“我还是算了吧,连星象图都看不明白。”
“唉——其实叫你们去,也是想请你们帮个忙。”阿花眉头锁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莲花一族的占星术,断了几百年了。古籍上那点东西,光靠老太婆一个人啃,啃不动。你们年轻人脑子活,跟着学学,兴许能帮老太婆参透点什幺。”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谢无忧看了萧长嬴一眼——那家伙拼命使眼色,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学”“快拒绝”“找借口”。
她又看了看阿花那张满是皱纹、和蔼的脸。
“我看上次龙心印你就用得很好,有天分。术法底层的道理都是通的,学好了,以后出去,说不定也能帮上不少忙。”
“出去”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谢无忧一下。心里那根晃晃悠悠的弦,又被拨了一下。
“好,我学!”
她在桌子底下踹了萧长嬴一脚。
“我——”萧长嬴脸一下垮了,吞吞吐吐。被谢无忧一把拉过去,脸上堆出笑:“他也学!”
萧长嬴嘴张了张,被谢无忧一个眼刀瞪回去,蔫头耷脑闭了嘴。
第二天一早,两人被带到廊桥中央一间大屋。屋子四面开窗,通风透亮,地上铺着草席,七八个孩子已经盘腿坐上面了。
霸王花坐第一排,看见他们进来,冲他们挥挥手,嘴角翘着,一脸“你们也被抓来了”的坏笑。小莲坐她旁边,脑门上新添个又红又大的包,正吸着鼻子拿笔在纸上乱画。
谢无忧拉着萧长嬴随便找个空位坐下。
阿花盘腿坐在上首蒲团上,把古籍摊开,开始讲课。
先讲了半个时辰星象基础——什幺角宿、亢宿、氐宿,什幺青龙七宿、白虎七宿,什幺星分四象、天有二十八宿。讲得慢吞吞,一字一字往外蹦,像一颗颗往碟子里倒豆子。
谢无忧听得认真,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一页。萧长嬴坐她旁边,刚开始还撑着下巴装模作样,没一炷香工夫,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像小鸡啄米。
“萧长嬴。”谢无忧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低声喊。
萧长嬴猛地坐直,眼睛瞪得溜圆,可不到三息,上下眼皮又粘到了一起。
实操课更惨。族长让每人画一幅星图,把学到的星星位置标出来。
谢无忧画了半天,密密麻麻看着挺像样,可阿花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指着颗标错方位的星说:“这个不是,这个才是。你画反了。”
坐在前面的霸王花凑过来看,指着她的图笑出声:“无忧姐,你把参宿画井宿位置了,这差了一整个天区呢!”
谢无忧脸腾地红了。把纸揉成一团,低头重新画。画到一半,肩膀一沉,耳畔传来一阵轻微的鼾声。
她一转头,萧长嬴靠在她肩头睡熟了,口水淌了一滩。
谢无忧气得真想把他拎起来丢出去。
三天下来,谢无忧快疯了。
她从来不是笨人。捉鬼画符她学得快,打架斗殴她上手就会,坑蒙拐骗她无师自通。可占星术不一样。
那些星宿位置、运行轨迹、不同季节的天象变化——记了后面忘前面,画了东边漏西边。她脑子像个大筛子,知识从里面穿过去,什幺都留不下。
阿花虽没说什幺,只是摇摇头让她回去再练,可她受不了霸王花揶揄的眼神,还有她晃着自己满分星图时那得意样。
于是她开始起早贪黑地学。笔记揣怀里,走到哪背到哪,吃饭背、走路背、连做梦都在背。
萧长嬴呢?同样是烂泥扶不上墙,可他心态好得出奇。混得理直气壮——上课睡觉,下课就跟着村里孩子疯玩。实操课上乱画,被族长点起来就瞎蒙,蒙对了嘿嘿一笑,蒙错了挠挠头也嘿嘿一笑。
阿花拿他没办法。
谢无忧等着看他笑话。果然测验时,他急得抓耳挠腮,东瞅西看,谢无忧故意遮住自己的纸不让他抄。
可成绩出来时,她傻眼了。
萧长嬴这家伙,纯靠瞎蒙,居然低空飞过及格线。而她——
“你怎幺做到的?”谢无忧攥着自己那张没及格的纸,瞪着他。
“不知道。”萧长嬴挠挠头,一脸无辜,“我就随便画画,可能是……运气好吧?”
谢无忧差点把桌子掀他脸上。把纸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往自己屋子走,步子迈得很重。
“你不用这样。”萧长嬴跟在后面小声说,“你只是不擅长这个。你擅长别的。”
“我擅长什幺?你说。”
“你擅长……打架?诈骗?”他想起青柳镇上谢无忧跟人划拳的样子,又补了句,“你划拳的时候特别帅!”
谢无忧转头看了他一眼,萧长嬴识趣地闭了嘴。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星图、星宿、星官、星野。闭上眼就看见参宿在井宿位置上嘲笑她,睁开眼就看见萧长嬴那张“我也不知道怎幺就过了”的脸。
她坐起来披件外袍,拎着那把银白长剑,走到廊道上。
夜深了,头顶的雾气灰蒙蒙一片,夜风从崖底灌上来,凉飕飕的。谢无忧握着剑柄,对着天空回忆白天学的星宿,指着对应的位置念叨:“角宿……不对,是亢宿。”换了个方向,“氐宿……不对不对!哎呀为什幺就是记不住!”
她不耐烦地举着剑,在廊道上胡乱挥了两下。
剑身划破空气,发出一声轻锐的嗡鸣,红穗在夜风里翻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幺。气学不会占星术?气萧长嬴学得比她顺?还是气自己连把剑都研究不明白?
只是胸口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谢无忧把剑举过头顶,朝前用力一挥。
就在剑身划过空气的瞬间——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剑尖迸射出去,直直冲入崖顶的雾气之中。
那层灰蒙蒙的、百年来纹丝不动的云雾,像被什幺东西从里面狠狠捅了一下,猛地翻涌起来!
云雾旋转着、翻滚着、向四周散开,露出一个越来越大的、澄澈的、深蓝色的天空。
星光“哗啦”一下洒下来,泼在谢无忧身上。
她仰着头,张着嘴,忘了呼吸。
她看见了满天繁星。密密麻麻,亮得晃眼,比她在外面见过的任何一夜,都要亮,都要近。
“是青龙七宿……”她喃喃道。
那些星星嵌在深蓝色的穹顶上,而在这片星空正中央,云雾聚拢又拉伸,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角、亢、氐、房、心、尾、箕——青龙七宿。
龙头从崖顶垂下来,鹿角、牛耳、蛇身、鱼鳞、虎掌。龙身盘旋在穹顶之上,鳞片是云雾凝成的,泛着幽蓝的微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正直直俯视着崖底,俯视着廊道上的她。
谢无忧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那条龙发出一声低吟,震得她胸腔发麻。庞大的身躯裹着狂风和雾气,从崖顶俯冲下来,直直朝她扑来!
谢无忧本能地举剑挡在身前。
剑身“嗡”地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光,从掌心蔓延到剑尖,在她身前展开成一面光阵,把她整个人罩在中间。
龙头撞上光阵的瞬间,整个崖底亮了一瞬,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震得整个崖壁都在颤。
阵法光芒在龙首冲击下忽明忽暗,谢无忧咬着牙撑住,脚底在木板上滑了半寸,又狠狠扎住。
“轰——”
云雾炸开,龙形消散。
满天星光落下来,落在廊道上,落在崖壁上,落在每一扇被光芒照亮的窗户上。
结界里的雾,全都散了。
谢无忧站在星光下,握着剑,愣了很久。掌心的位置,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正在慢慢隐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擡头看了看那片百年未见的星空。
崖底,莲花一族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了。人们从屋子里走出来,仰着头,望着头顶的星空,脸上带着茫然的新奇。
结界上方的雪山上。
思过崖。风停了。
一个披狗熊皮大氅的背影站在崖边,脚下是踩得凌乱的雪地,和一道长长的摩擦痕迹——那道痕迹从崖壁深处一直延伸到四尊石像中间,在“远征”的雕像脚下戛然而止。
雕像原本握剑的位置,空了。石像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掌心朝下,空荡荡的。
那背影从熊皮斗篷下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他伸手摸了摸远征石像的手,掌心贴着石面上那个空了的剑槽,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擡起头,望着结界里忽然消散的白雾。
风里,正在散去的龙魂之外,他嗅到了一丝温温热热的、熟悉的气息。
熊皮大氅的人把头上的兽骨面具往下拉了拉,转过身。脚下的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背后,他背着的那把剑,在星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剑柄上的红穗被风卷起来,飞舞着。
和谢无忧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找到了。”
声音很轻,被风卷走,散在满天星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