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丑剑

封印修复后没几日,崖底那片汪洋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回了潭底。

谢无忧站在廊桥上往下望,潮湿的空气里漫着淡淡的土腥味。被淹没的河滩重新露了头,锈迹斑斑的兵器残骸斜斜戳在淤泥里,东倒西歪。低洼处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浮着一层厚厚的黄泥,阳光下亮得晃眼。

洪水退了,村子里的日子也慢慢回了轨。

有人修补被冲坏的栏杆,有人把泡湿的草药、兽皮搬出来摊在廊檐上晒。孩子们赤着脚在廊道上跑来跑去,把水洼踩得啪啪响,溅得裤腿上全是泥点。

霸王花被爹娘拎回家训了没几天,就又闲不住了,照旧当起孩子王。被教训过不敢跑远,便成天带着半大的孩子们在廊桥底下的水洼里摸鱼,有时候一天下来也能摸上小半篓。谢无忧常看见他们傍晚排着队往回走,竹篓沉甸甸坠在屁股后头,个个跟泥猴似的,却笑得眼睛发亮。

偶尔霸王花拣两条大的送过来,老龟拿去下厨,连向来口味刁钻的萧长嬴,都能就着鱼汤多吃两碗饭。

封印修好的那天傍晚,阿花族长找上了门。

老人拄着根藤杖,步子慢悠悠的,从悬居一路挪过来,轻轻敲了敲门。

谢无忧正坐在屋里用布条缠左肩的伤,擡头见是她,连忙起身要扶,被老人摆手拦住了。

“谢姑娘。”她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手里藤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我来给你们赔个不是。”

“族长言重了。”谢无忧放下布条。

“该道的歉,得道。”阿花在门槛上慢慢坐下来,望着崖顶那片重新变得稀薄的雾气,“那日拿神明发怒当借口要赶你们走,是我糊涂。”

她声音很慢,像崖底淌的水:“龙鸣响了一百年,莲花一族就在崖底躲了一百年。为了不让承元皇帝发现踪迹,从迁来崖底那天起,祖传的占星术就被历任族长束之高阁,到后来,连后代都忘了还有这门手艺。所以封印破的时候,才会束手无策。这是我这个族长的错。”

谢无忧在她身边坐下,也望着那片雾气。水退后,崖顶的雾薄了些,隐隐能看见点灰白色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您没错。”她轻声说,“当族长的,得为全族人的性命着想。瞒住真相是形势所迫,赶我们走,也是本分。”

阿花转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笑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容像被水晕开的墨迹,慢慢漾开来。

“你这丫头,说话倒是宽慰人。”她撑着藤杖站起来,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停下,“不过经这事我也想通了——躲躲藏藏,虽保住了秘术,也断了和先祖的联系。不能再这幺下去了。从我这代起,莲花一族的东西,该重新捡起来了。”

谢无忧擡头看她:“您的意思是……”

“小姑娘,有没有兴趣学学占星术?”

谢无忧笑了笑,摆了摆手:“我怕没那天分。”

“不试试怎幺知道?”阿花族长也笑,“你再想想,不急着给我答复。”

她说着慢悠悠走了。谢无忧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拐过廊道拐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占星术……

她心里轻轻念了一遍,像落在水面的石子,没激起多大涟漪。

接下来的日子,莲花一族没一个人再提赶他们走。非但不提,谢无忧反倒觉得,他们热情得有点过了头。

三人被安排到廊道中段一间大屋,窗明几净,被褥都是新换的,桌上天天都有新鲜的山果饭菜。

萧长嬴被霸王花那群孩子裹着,满山遍野跑。今天摘崖壁上的野果,明天捡河滩上冲上来的花石头,后天又跟着小莲学削竹箭。他本就是个没架子的性子,没几天就跟村里孩子混熟了。走在廊道上,这个喊“太子哥”,那个叫“长嬴哥”,比在皇宫里还热闹。

老龟则整天黏在阿花族长的悬居里。两个老人一人捧一碗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说百年来的旧事。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两颗白花花的脑袋凑在一起,打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只有谢无忧闲不住。

肩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心里却越来越空。

她开始想家。想谢母做的冰糖肘子,想地宝趴在桌角偷吃臭豆腐的样子,想第四刀和林月娥在刀铺里拌嘴……想青柳镇的街,想她家破破烂烂的院子,想院子里的枣树,和烟囱里冒出来的暖热气。

她想上去。

可这崖底没有路。唯一通往外界的通道是崖顶的结界,那是萧国布下的,从里面,出不去。

她偷偷试着爬过几回崖壁,每次爬到一半就没了落脚的地方,只能又退回来。

萧长嬴最先察觉她不对劲。

那天傍晚,他坐在她屋门口门槛上,拿块布擦天罡弓的弓臂,擦着擦着擡眼,就见谢无忧趴在窗台上发呆,望着崖顶那片永远看不见星星的天空,整个人蔫蔫的,像棵被霜打蔫的草。

“你想家了?”他问。

谢无忧没回头,也没说话。

萧长嬴也没再问。他低下头又擦了会儿弓,站起来悄悄走了。顺手顺走了谢无忧那把断成两截的铜钱剑。

村里的铁匠是个憨厚的中年人,脸膛黑红,手掌粗得像蒲扇。萧长嬴把断剑递给他,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是谢无忧最宝贝的东西,一定得修好。

铁匠接过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大手一挥:“好办!我打了一辈子铁,村里农具断了都是我修,锄头、镰刀、柴刀,修好了跟新的一样!你这剑,小意思!”

萧长嬴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地走了。

铁匠花了一整天,把断剑身重新接上,又把铜钱重新串了一遍。

剑确实“修”好了。只是手艺嘛……只能说差强人意。

接缝歪歪扭扭,铜钱串得松松垮垮,剑柄上那道被谢无忧磨得发亮的握痕,被他重新打磨得光溜溜的,半分使用痕迹都没了。整把剑比原来短了一大截,歪七扭八的,像被谁踩过一脚似的。

“咋样?”铁匠叉着腰,满脸自豪,“别看模样不咋样,结实!保你用十年!”

萧长嬴捧着那把丑得惊天动地的剑,笑容僵在脸上。

他脑补了一下谢无忧看见这剑的表情,后背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谢无忧一定会生气、非常生气。她那人,嘴上不说,心里可在意自己的东西了。这把铜钱剑她用了好几年,剑柄都磨出印子,剑身上每道划痕她都记得。现在被他搞成这个样子——

“殿下,别慌。”老龟不知什幺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奴倒有个主意。”

“什幺主意?”

“找族长啊。她那本古籍里,什幺稀奇古怪的法子没有?”

两人抱着那把丑剑去找阿花。阿花在悬居里翻了半天,终于在一卷发黄古籍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个咒文来。

“剑主同心咒。”她慢慢念出来,“以血为引,以念为系,剑与主通,召之即来。此咒能将兵器与主人绑定,日后无论相隔多远,只要主人心中默念,剑便会回到手中。”

“这个好!”老龟捋了捋胡子,“剑虽然丑,可若是有了这灵性,谢真人一定喜欢!”

“可这咒语一百多年没人用过了。”阿花把绢帛递给他,慢悠悠补了句,“能不能成,老身也不知道。”

“不妨试试!万一成了呢?”老龟说。

萧长嬴怀着几分忐忑,把咒文抄下来,跑去找谢无忧。

谢无忧正坐在廊道尽头,两条腿悬在廊桥外面晃,望着崖顶的雾发呆。萧长嬴在她旁边坐下,把那把剑从身后拿出来,递到她面前。

谢无忧低头扫了一眼。

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是什幺玩意儿?”她问。

“……你的剑。”萧长嬴声音小了下去,“我让铁匠修的。他……他不太会修剑。”

谢无忧皱了皱眉,把那把歪歪扭扭的铜钱剑拿起来,翻来覆去看。

她确实嫌丑。换作平时,她能拿这事笑话他三天三夜。可现在没那个心情。上不去,回不了家,整颗心像被什幺东西吊着,晃晃悠悠落不了地。

她把剑搁回膝盖上,继续望着雾气发呆,语气淡淡的:“哦。放着吧。”

谢无忧这个反应,反倒让萧长嬴慌了。

她连骂都懒得骂了。这比不高兴还糟糕。

萧长嬴蹲在旁边,两只手像苍蝇似的搓来搓去,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我替你试试!”

他忽然说,伸手把剑从她膝盖上拿起来,装模作样挥舞了两下,然后装作一个不小心,手一滑,剑从廊道栏杆缝隙里掉了出去。

“哎呀!”他喊得夸张,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掉下去了!不小心掉下去了!”

谢无忧猛地站起来探头去看。那把剑在下面水面上打了个旋,慢慢沉了下去,连个大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转过头瞪他:“你——”

“别急别急!”萧长嬴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张抄了咒文的纸,手忙脚乱展开,“我这儿刚好有个咒语!只要你照着念,剑就会回来!真的!信我!”

谢无忧看着他那张写满紧张和期待的脸,又看了看下面深不见底的水,叹了口气。接过纸,照着上面的字念了一遍,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道血印。

风平浪静。

水面上安安静静的,连个气泡都没冒。

谢无忧等了会儿,把手放下,看着萧长嬴。

萧长嬴的脸白了。

“也许……也许得再等等?”他声音都在抖。

又等了会儿,还是什幺都没发生。

谢无忧把那把丑剑的事、咒语失灵的事,搅在一起想了一遍,忽然觉得很累。她靠着栏杆坐下来,把脑袋搁在臂弯里,闷闷说了一句:“算了。一把破剑而已。丑成那样,丢了也好。”

萧长嬴站在旁边,攥着那张没用的纸,嘴唇抿得发白。

他觉得自己做了件蠢透了的事。

然后——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头顶猛地砸下来!

有什幺东西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云层,撕裂空气,裹着一道长长的银白色尾迹,直直朝廊道的位置射来!

谢无忧猛地擡头,视野里一道寒光快速放大。她还来不及反应,萧长嬴已经扑了过来,把她整个人按倒在木板上,用自己的身体死死盖住她。

“铛——!”

一声巨响震得廊桥都发颤。

一把剑擦着两人头顶飞过去,“夺”地钉在廊桥木板正中央,剑身没入木板三寸,兀自嗡嗡震颤。

剑身上裹着层薄薄的热气,在凉风里蒸出一圈白雾。比寻常剑长出一截,剑身窄而直,通体银白,刃口泛着幽蓝的冷光。

剑柄上缠着根极长的、红得发亮的剑穗,被高速飞行带起的风吹得散开,此刻还在空中缓缓飘落,像一尾红色的鱼,在空气里慢悠悠地游。

萧长嬴撑着胳膊擡起头,愣愣看着那把剑,忘了动。

谢无忧从地上坐起来,目光落在剑柄上刻着的两个字上——远征。

她转头问他:“这也是你弄的?”

萧长嬴头摇得像拨浪鼓。

谢无忧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缠着红穗的剑柄,剑身就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在回应。

她握住剑柄,轻轻一拔,剑从木板里退出来,手感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没有重量。

她握着这把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可她想不起来。

风从廊桥那头吹过来,拂动她的发梢。崖顶的雾气翻涌着,像有什幺东西,正在云后面,静静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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