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国史载:
太宗讳天霸,高祖第三子也。少骁勇,善射。少时不得宠,黜居凉城。高祖崩,诸王争立,太宗以弓矢定乱,南下勤王,遂继大统。
在位十三年,承元屡犯边境,太宗用五杰之计,设结界于北境,承元十万铁骑尽困于雾中,萧国遂安。
是役也,远征将军以身为阵眼,立结界阻敌追兵,力竭而亡。太宗闻讯,呕血数升,自此缠绵病榻。
又五载,太宗崩,年三十有三。无后。遗诏以侄继位,萧人闻之,罢市巷哭,三日不绝。
太宗在炼狱第三层,待了整整一百年。
当年阿莲的父亲用莲花一族的秘术送他进来时,走的是旁门左道,跳过了正常轮回通道,直直落进炼狱最深处。炼狱分九层,他在第三层,日日受剜心之刑。
白虎后人的血脉硬,寻常魂魄受一遍就魂飞魄散,他记不清自己受了多少遍,但还在咬牙硬扛。
地府官差没发现他。莲花一族的秘术掩了他的气息,生死簿上,萧国太宗萧天霸,早就“死”了。
可每当瑶木的魂魄回地府一次,生死簿上他名字那行墨迹,就会跟着微微亮一下。
牛头马面第一次注意到这异常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瑶木第十次回地府时,死得还很年轻。魂魄清亮而完整,浑身上下裹着充沛的木灵之气,在地府灰蒙蒙的雾气里,像盏会走路的灯。
她熟门熟路走过奈何桥,冲守桥头的牛头马面挥挥手,嗓门亮堂堂的:“两位大哥好!我又回来了!”
牛头马面面面相觑。
正常的灵魂,几十年才来地府一次,走完流程就投胎。可这瑶木——死得勤,魂魄还结实,每次转世前都要在地府晃半圈,跟回娘家似的。
“又来了?”马面“哗啦”翻着生死簿,语气里带着点不祥的预感,“你上次走才多久?”
“记不清了。”瑶木歪歪头,认真想了想,“上次投胎,活了十几年吧?下雨的时候没留神,被一道雷劈死了,就又来了。”
牛头马面同时叹了口气。
十几年,对地府来说不过打个盹,对天天加班的他们而言——辛辛苦苦刚把她的档案归档,她倒好,又回来了。
瑶木是个热心肠,对地府的一切都新鲜。每次来都要在奈何桥上多站会儿,看桥下的血水河,跟桥头卖孟婆汤的老婆婆唠两句。还主动要帮牛头马面搬东西——可惜全是倒忙。
让她帮忙归档,风一吹,案卷散得满忘川河都是,他俩捡了三天三夜;让她按类别分灵魂,转眼就全给混了;就连让她举旗带队过桥这种简单活,她也能把队伍带错方向。
牛头马面开始怕她了。
“我觉得这丫头跟咱俩八字不合。”牛头蹲在酆都城墙头上,啃了口手里的饼。
“怎幺说?”旁边马面叼着根枯草,满脸疲惫。
“上次她来,帮咱们搬一摞生死簿,结果风一吹全散了,咱在忘川河边捡了三天三夜!”
“你这幺一说还真是。”马面用狼牙棒敲了敲地面,一脸生无可恋,“我现在看见木灵之气就心慌。上回执勤,老远看见一团绿光飘过来,以为是她又来了,吓得我当场把狼牙棒一扔,跑出去二里地。结果回头一看,砸中了个刚死的树妖。”
“下次见着她躲远点。”
马面在旁边猛点头。
瑶木在地府里来来去去的时候,太宗就在炼狱第三层受刑。
他其实能感应到一点点她的气息。微弱,却暖,从头顶上方透下来,穿过十八层地狱的岩壁。
可炼狱进来容易出去难。每次他试着偷跑上去见她,次次都被官差逮住,扔回去接着受刑。
一次,两次,三次……他数着她回来的次数。
日子久了,炼狱的岩壁上开始爬出细小的裂纹,地府里开始莫名其妙地着火,查不出缘由。
终于,地府官差发现了这个不对劲的魂魄。
两个阴差拎着铁链站在他面前时,太宗擡起头。
脸已经被炼狱的刑火烤得干枯焦黑,头发全白,背也驼了,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肉。只有一双眼睛还是雪亮的——白虎后人的血,在身体最深处烧着最后一口气,撑着他没散。
“萧国太宗,萧天霸?”为首的阴差翻着手里的册子,越翻越皱眉,“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在炼狱躲了一百年,早该投胎了。”
太宗没反抗。
他被阴差从炼狱里拽出来,一路拖过奈何桥,拖过忘川河,拖过酆都城密密麻麻的鬼魂队伍。满身焦痕,浑身发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一百年了,他老得不成样子了。可当他在投胎广场上看见那团熟悉的木灵之气时,脚步,骤然停住了。
瑶木站在广场边上,正被孟婆拉着推销新口味的孟婆汤。她还是初见时的年轻模样,眉眼弯弯,发间簪着根桃木簪,裙摆上沾着草屑和焦灰,像刚从山林里跑出来似的。
她像是察觉到目光,回过头,目光扫过广场上密密麻麻的灵魂,从他身上掠过去,顿了一瞬。
太宗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认出自己了?
就见瑶木冲牛头马面那边喊了一声:“大哥!这边!这个老伯怎幺满身是伤?是刚下来的吗?要不要先带他去治治?”
牛头马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来,脸色同时一变。
“瑶木姑娘,你别管他。”马面赶紧凑过去,压低声音,“这是在炼狱躲了一百年的逃犯,刚被逮上来,等着投胎呢。他身上有罪,你离远点。”
“逃犯?”瑶木皱了皱眉,偏头又看了太宗一眼,“他犯什幺罪了?”
“说来话长——”牛头话没说完,瑶木已经走过去了。
她在太宗面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块不知哪来的桂花糕,塞进他手里。
太宗愣愣看着那块糕,又擡头看她。喉咙里堵得慌,一个字都说不出。
瑶木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老伯,别担心。不管犯了什幺罪,投了胎就重新开始了。吃点东西,待会儿有力气走路。”
她不认识他。
太宗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指节上全是刑火烧出来的焦痂。一百年的剜心之刑都没让他皱过眉,此刻指尖却微微发颤。
他苦笑了一下,把脸别过去,默默缩进了投胎队伍的角落。
瑶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屑,冲牛头马面挥挥手:“大哥,别对他太凶呀。人都这幺老了。”
牛头马面同时翻了个白眼,没敢接话。
瑶木是碧霞元君点名要照看的人,他们得罪不起。
投胎转世的大转盘设在广场中央。巨大的生了锈的铁轮盘,分成几百个小格子,每一格对应一桩来世命格——人、妖、兽、草木、虫鱼,甚至还有石头、井水。
牛头负责转轮盘,马面负责唱号。队伍排得望不到头,鬼魂们缩着脖子,一个接一个往前挪。
轮到瑶木时,牛头马面对视了一眼。
马面悄悄把手指搭在轮盘机关上,牛头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下一个,瑶木!”
瑶木走上前,冲两人笑了笑。
牛头用力一转轮盘,铁轮吱吱呀呀转起来,指针在格子之间跳来跳去。
跳到“鸟”格时,牛头手腕微微一沉——指针颤了颤,滑了过去。跳到“树”格时,马面脚底下悄悄一踹——指针又跳了过去。
眼看就要稳稳停在“人”格上,谁知一阵风卷过来,指针一偏,“咔哒”停在了“蛤蟆”那一格。
“蛤蟆?”瑶木歪歪头,眼睛反倒亮了,“我当过树,当过人,还没当过蛤蟆呢。试试也不错。”
“那不算!重来!”牛头一把按住轮盘,满头冷汗,“刚才手滑了,转错了!”
马面反应快,擡脚就往后面踹。排在瑶木身后的是个后脑勺插着箭的小兵,正打瞌睡,被一脚踹在屁股上,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扑进了轮回通道入口。
小兵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就化作一道光消失了。
“下一个,瑶木——人胎,安排!”
瑶木耸了耸肩,冲牛头马面挥手道别,转身走进了通道。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广场角落里的太宗,冲他笑了笑,摆了摆手,像在跟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告别。
太宗站在角落里,攥着那块已经凉透的桂花糕,看着她消失在光芒里。
他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等我。
太宗的投胎安排,是马面亲自经手的。
白虎后人的血脉不能乱塞,得找命格匹配的。可萧国皇室自他之后,个个都是短命鬼,等了好几年,册子上才好不容易空出个合适的位置。
“萧国第十五代国君之子,母亲是皇后,胎里带弱,估计活不到周岁。但这孩子命格硬,熬过去就能长。”马面“啪”地合上册子,朝太宗扬了扬下巴,“就他了。走吧。”
太宗没说话,点了点头。
哪怕体弱,哪怕命短。
只要是萧国的皇室,只要能离她近一点。
他被推进轮回通道,闭上眼,融进了光芒里。
地府的天依旧灰蒙蒙的,鬼魂的队伍依旧密密麻麻,奈何桥上的孟婆汤还在冒着热气。
萧国皇宫那一夜,第三皇子萧长嬴在襁褓中睁开眼,哭声嘹亮。他的母亲抱着他轻轻晃,不知道怀里的孩子,刚刚带着一百年的炼狱之刑、等待与执念,从地府里爬了出来。
而他要找的那个人,早在几年前,青柳镇外的一棵老树下,被一个卖烧饼的妇人从路边捡起来,裹进了件旧棉袄里。
“可怜的丫头,哭得嗓子都哑了。”妇人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以后你就叫无忧吧。跟着娘,有烧饼吃,一辈子无忧无虑。”
婴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头顶的妇人,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地府里,牛头马面靠在酆都城的墙角,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走了?”牛头问。
“走了。”马面答。
“两个都走了?”
“两个都走了。”
两人沉默了会儿,然后同时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长叹。
“希望她这回别那幺快回来。”马面白着张脸。
“别说了,说得我头疼。”牛头把铁链往地上一丢,双手合十,“姑奶奶,争点气,在人间多活几年吧。活得越久,咱们越省心。”
“她这次投的什幺人家?”
“萧国边上一个小镇,青柳镇的孤儿,姓谢。”
“孤儿?那估计悬了。”马面愁眉不展。
“之前不是孤儿的时候不还照样回来?”牛头把帽子往脸上一扣,“别想了,抓紧时间眯会儿。休息时间快到了。”
雾气漫过来,淹没了两人的身影。
忘川河水悠悠地淌,带着无数前世的记忆,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