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入口处,水已经漫过脚踝。
浑浊的水流从裂缝深处滚滚涌出,裹着碎石、枯叶撞在岩壁上,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沉在水底敲击的鼓点。
谢无忧蹲在岸边,指尖探进水里试了试——冰碴子似的寒意顺着指尖往胳膊肘爬,才没入三寸,就被一股无形的水压往外推。
“这水邪性。”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得速战速决,夜长梦多。”
她回头瞥了眼萧长嬴。他靠在栏杆上,盯着水面出神。从族长屋里出来,他一路都没怎幺说话。谢无忧回头看了他好几次,他都没察觉。
“想什幺呢?”她走过去撞了撞他胳膊。
萧长嬴擡起头,嘴唇动了动,又抿上。手里攥着天罡弓,指节都泛白,半晌才闷声道:“我在想老龟。”
“他刚才喊‘太宗陛下’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子。”少年低下头,手指抠着栏杆上的木刺,“他从小跟着我长大,我总觉得……他对我好是理所当然的,谁让我是太子呢。可今天才发现,他看我的时候,说不定是在看另一个人。”
谢无忧偏头看他。岩壁缝隙漏下来的光,在他侧脸描出一道浅金边。他抿着嘴,眉头拧着,无意识拨了下弓弦,“嗡”的一声轻响,震得空气都发颤。
“那你觉得,我救你,是因为你像谁吗?”她忽然问。
萧长嬴愣了愣,摇摇头。
“那你觉得,我救你,是因为你是太子?”
他犹豫了下,擡眼瞟她,小声问:“……不是吗?”
谢无忧噎了一下,有点后悔问这问题。
“行了,换个问法。”她把手上的水往衣摆上蹭了蹭,“老龟第一次教你写字,你几岁?”
“五岁。”
“教你写什幺?”
“写……我名字。他说殿下先得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那会儿他知道你这个玄孙,长大后会长得像太宗?”
萧长嬴愣住了。
“他陪了你十几年。教写字、系鞋带、背功课、替你挨骂、给你收拾烂摊子。”谢无忧看着他,语气放轻了点,“这十几年里,你哪一天像他们说的那个太宗了?你连毛笔都握不稳,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还得他背你回去。他要是只认那张脸,早扔下你八百回了。”
萧长嬴抿着嘴,可耳朵尖悄悄红了。
“你看我,从小没爹没娘,我娘捡我回去,打我骂我,拿擀面杖追得我满院子跑。可我知道她心里疼我。这份好,不是因为我像谁,也不是因为我是什幺身份。”谢无忧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老龟喜欢你,因为你是萧长嬴。至于他是不是也透过你看太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天天伺候你、替你挨骂、从崖上跳下来找你。这些事,太宗可没享过。”
萧长嬴眼眶热了一下,沉默半天,嘴角慢慢弯起来,笑里有点释然,还有点不好意思。
“你这人说话……总是——”他摇摇头,找不着词。
“总是很有道理?”谢无忧挑眉。
“总是很气人。”
谢无忧擡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萧长嬴“哎哟”一声捂着脑袋躲,脸上那层阴郁倒是散了大半。
他站直身子,把天罡弓往肩上一挎,又弯腰把裤脚紧紧扎牢。
“我跟你下去。”
“你水性不行。”
“你水性就好了?”他回头看她,眼神亮得很,“你左肩伤还没好,水下万一出点事,你一个人扛不住。有我在,好歹多个搭把手的。”
谢无忧张了张嘴,还没反驳,身后传来脚步声。山茶从廊道拐角转出来,手里卷着一卷发黄的帛书。
“避水珠含嘴里,只能撑一炷香水下呼吸。这是阵法图,族长标好位置了,到潭底贴着封印正中央画,记住,笔画不能断。”
谢无忧接过帛书展开。朱砂画的阵法图繁复得像张蛛网,每道转折都标了方向、长度和符文。走线的逻辑,和她从小画的符阵底子相通。她盯着图默记三遍,闭上眼睛在心里描了一遍,再睁眼时点了点头。
“记住了?”
“嗯。”
“避水珠就一颗……给谁用?”山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给他。”谢无忧把珠子塞进萧长嬴手里。
萧长嬴攥着珠子一愣:“那你——”
“我水性好,能憋一阵。”
“可是——”
“别磨蹭。”谢无忧把帛书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崖壁下走。
水已经齐腰深了,她咬着牙蹚过去,左肩的伤口被冷水激得一阵一阵抽着疼。萧长嬴把避水珠含进嘴里,紧随其后,扶着岩壁,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
到了溶洞入口,水已经没到胸口。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齐齐潜入水中。
四面八方的水立刻涌过来,灌进谢无忧的口鼻,冷得肺腑都缩成一团。她咬紧牙关蹬着岩壁往下潜,水压从头顶一层层压下来,耳膜胀得发疼,眼前只剩一片浑浊的碧色。只有洞壁上那些古老符文,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凭着记忆,谢无忧指尖贴着潭底岩石摸索,找封印正中央的位置。
萧长嬴跟在后面。避水珠在他周身裹了层淡金色的光膜,水流到身侧自动分开。他游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确认谢无忧的位置,隔着浑浊的水,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
终于,指尖触到一片微微凸起的光膜。
就是这儿。
阵法的光膜在掌心下泛着幽蓝的光,中间那道裂缝比上次宽了不止一倍,黑沉沉的水从里面往外涌,冲得她手直偏。
谢无忧稳住身形,并指如笔,在光膜表面落下第一笔。
指尖划过的地方,亮起一道淡金色的线,像在黑暗里擦着根火柴。
第一笔落下,潭水微微一颤。第二笔,光膜边缘的符文齐齐亮了一亮。第三笔——
几道黑影忽然从潭底裂缝里猛地窜出来,撞得她整个人翻了个圈,阵法的线差点断了。
谢无忧稳住身形回头看——
黑暗里浮着一双双泛红的眼睛。灰色半透明的狼形魂兽,从暗流里无声滑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围成半个圈,越逼越近。
狼来了。
谢无忧心头一沉。最前头那头直扑她手腕,目标正是画阵的手指。她侧身一避,脚尖蹬着岩壁借力翻身,可第二头紧跟着从侧面撞过来。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那头魂兽的后腿,猛地往后一拽。
萧长嬴一手拽着魂兽,另一只手挥起弓臂,狠狠砸在另一头的脑袋上。魂兽吃痛,扭头去咬他,他蹬水后退,硬生生把两头魂兽引向潭壁另一侧。
谢无忧闭了闭眼。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水压压得头疼欲裂,胸口闷得像要炸开,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可手没停,转回身继续画阵,一笔,再一笔。
每落下一笔,光膜就亮一分,裂缝就窄一寸。
可魂兽远不止那几头。裂缝深处还有更多往外涌,灰色影子密密麻麻,在水里翻涌。
萧长嬴在潭壁那边拼命制造动静,用弓臂敲岩壁,用手脚蹬水,引着一群魂兽往远处游。三头追着他去了,还有两头留了下来,直扑谢无忧后背。
她没躲。
并指落下最后一笔。
阵法首尾相连的瞬间,整片光膜猛地亮起来——淡蓝化作炽白,刺得眼前一片空白。
封印上的裂缝,在光芒里合拢、收窄、封死。
潭底的水流骤然停了。
水面静得像面镜子。
谢无忧收回手,整个人脱力往下沉了一截。
一道金光从她眼前掠过——萧长嬴的箭镞破水而来,正中一头狼的胸口。那狼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散作一团黑雾,又很快重新凝聚。剩下两头狼放弃谢无忧,掉头朝萧长嬴追去。
谢无忧挣扎着往上浮,左肩疼得发麻,胸口闷得像要炸。她咬牙撑住,转身朝萧长嬴的方向游。水流在身侧翻涌,浑浊的视线里什幺都看不清。
避水珠的一炷香,快到了。
她游到溶洞侧面的暗流入口,没看见萧长嬴。心猛地一提,正要往深处找,一道身影从暗流里撞了出来——
萧长嬴浑身狼狈,头发散着,嘴角挂着血丝,弓还死死攥在手里。身后没有魂兽了,只有暗流深处翻涌的黑雾,正慢慢散开。
他看见她,咧嘴笑了一下。
嘴里含着的避水珠,光芒瞬间暗了下去。
金色光膜从他身上褪去,水“呼啦”一下灌进他口鼻。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拼命往上伸。
谢无忧一把抓住他手腕,使劲把人拽进自己怀里。她一只手环着他的腰,一只手划水,拼了命往上游。萧长嬴在她怀里呛了好几口水,挣扎了两下,就安静了,两只手攥着她衣襟,像只抓住浮木的小动物。
两人从溶洞入口冲出水面时,同时大口大口喘气。
谢无忧先把萧长嬴推上石台,自己跟着爬上去,瘫在他旁边,胸口剧烈起伏。
水已经不再涨了,停在石台边,一下一下拍着他们的小腿。
萧长嬴仰面躺着,呛得满脸通红,眼泪混着河水往下淌。
他偏过头,看着旁边的谢无忧,咳嗽着笑起来,声音哑得厉害:“看见没……我刚才射中了一头……”
“嗯。”谢无忧也偏过头看他。
“我拉得开弓了……虽然只拉开一点点……”
“嗯。”
“我没拖你后腿……我引走它们了……”
“嗯。”
萧长嬴咳嗽着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谢无忧翻了个身,伸胳膊把他捞过来,按进怀里。
萧长嬴整个人僵住了。
谢无忧的胳膊环着他肩膀,湿漉漉的,却热烘烘的,力道很稳。下巴搁在他头顶,呼吸扫在发旋上,痒痒的。
“行了。”她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你挺有用的。”
萧长嬴把脸埋进她胸口,肩膀抖了两下,不动了。
崖底的洪水,已经开始退了。
封印合上,涌上来的水失了源头,正顺着石缝慢慢往回渗。
廊道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敲起铜盆,有人抱着孩子又哭又笑。山茶站在梯口,看着从裂缝里互相搀扶着爬出来的两个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挑了一下。
远处的悬居里。
阿花族长坐在矮桌前,拿着块刚炙烤过的龟甲,细细看着上面的纹路,一边俯首在纸上写着什幺。老龟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碗热茶。两人之间的烛火,在洪水带来的潮气里微微摇曳。
“一百年了。他来的那天,也是这幺个涨水的季节。”她停了笔,看着纸上的字,慢慢开口。
老龟捧着茶碗,点了点头。
记忆被那个“他”字一拽,沉进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黄昏。
太宗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便装,没带仪仗,只带了一把弓,还有老龟。从天梯一路爬上来,站在廊桥上,望着崖底那片翻涌的白雾,站了很久很久。
阿花和老龟陪他在廊桥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太宗问她:“你们的占星术,能不能让我再见她一面?”
当时的族长翻遍了所有古籍,最后给了太宗一个法子。
那法子,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太宗听完,半点犹豫都没有,只说:“我等得起。”
阿花问他,万一要等一百年呢?
他站起身朝云梯走,走到门口,回头冲她笑了笑。
“那就等一百年。”
阿花族长慢慢走到窗前,望着崖底渐渐退去的洪水,枯瘦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檐下铜铃,叮咚一声。
桌上那张写着卜辞的纸被风吹起一角,被老龟伸手按住。
他的视线落在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色犹新。
龙心归位,故人当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