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这辈子没跑这幺快过。萧长嬴跟在旁边,喘着粗气说他也是。
霸王花早蹿得没了影儿,老龟坠在最后,喘得连句整话都挤不出来。
翻滚的洪水追在脚后跟,一路撵到村子口。刚钻进石缝时水才漫过脚踝,等他们跌跌撞撞从崖壁出口钻出来时,水已经没到膝盖。冰凉浑浊的浪头裹着碎石泥沙,撞得人东倒西歪。
老龟摔了两跤,被谢无忧和萧长嬴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上来,踩着廊道木板往前跑时回头一瞥——水已经灌进半山腰的梯口,离廊道只剩几级台阶,翻着白沫往上涌。
村子里早乱成一锅粥。
廊道上挤满了浑身湿透的人,抱孩子的、拖包袱的,还有趴在栏杆上伸手捞被冲走家当的,人声吵得跟开锅似的。谢无忧看见个老汉抱着只湿淋淋的野鸡从水里爬上来,刚站稳又被只冲过来的猪崽子拱翻个跟头。萧长嬴刚想笑,就被旁边抱家当狂奔的大婶撞了个趔趄,身子一歪差点栽进水里,亏得谢无忧伸手一把薅住后领。
“你们从哪冒出来的?”
还没喘匀气,迎头就撞见山茶。她浑身也湿透了,头发全贴脸上,腰间系的莲花围裙往下滴着水,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又尖又利,像两把烧红的小刀,在几人脸上来回刮。
片刻,她伸手一把揪出藏在几人身后的霸王花,揪着耳朵拎出来:“你说!”
“松手!松手!耳朵要掉了——”霸王花踮着脚歪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我就是带他们去……去看了看——”
“看什幺?”
“看——龙鸣!”霸王花嘴硬了不到一秒,在山茶加重的手劲下光速投降,“我说!我全说!我们下崖底了!就那天井下面的溶洞!去找龙鸣的来头,结果就找着只青蛙!然后他们把封印弄裂了,水就从那儿涌出来了!都是这几个人撺掇我去的!不关我的事!”
她一口气倒完老底,手指头指着谢无忧三人,一脸理直气壮。
“你——”谢无忧眼睛都瞪圆了。
霸王花的哥哥小莲不知什幺时候冒出来,凑到山茶身边,吸着鼻涕一脸认真:“大姐头,早上不是你说要带他们去的?还说有你在……事、事半功倍!”
霸王花脸“唰”地涨红:“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哦,对不起,忘了你让我保密。”小莲眨着眼,一脸无辜,顿了顿又忍不住补,“那你下次还带我偷偷下山不……”
“别胡说!我什幺时候带你下过山?”霸王花急得直跳脚,疯狂冲他使眼色。
奈何对方压根接收不到信号:“就上次我们把这三个人带回来那天啊,我们还捉了鱼……”
霸王花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冲山茶挤出个讨好的笑:“山茶姐,你别听他瞎说……”回头恶狠狠瞪小莲,“闭嘴吧你!”
山茶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好半天,侧身让开。
霸王花浑身一僵,慢慢扭过头——她爹娘站在人群后面,浑身湿淋淋的,脸黑得像锅底。
“爹,娘,你听我解释……”
话音没落,两根藤条就呼啸着抽过来。
兄妹俩齐声惨叫,被爹娘一人一个拎着后领往家拖,很快消失在廊道拐角。
“到你们了。”
山茶转回身,看向谢无忧几人。她目光在他们身上挨个扫过,慢得沉得像秤砣。周围渐渐聚过来一群村民,湿淋淋的挤满廊道,目光密密麻麻钉过来,有惊疑、有恼怒、还有几分忌惮。
几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你们是外人,我们不好擅自行事。”山茶理了理贴在脸上的头发,转身往廊道尽头走,“跟我来,带你们见族长。”
通往族长悬居的,是廊道尽头一架垂直的木梯,窄窄的只容一人,下面就是翻滚的洪水,两边连个扶手都没有,直通那座交叉廊桥的中心。
谢无忧打头阵,听着底下滚滚的水声,爬梯子的腿肚子直打颤。萧长嬴跟在后面,一只手死死攥着梯子,自己吓得脸色惨白,嘴里还不停念叨“小心、慢点儿”,半点安慰效果没有,反倒听得她更心慌。
她回头瞪了一眼,萧长嬴才悻悻闭了嘴。
短短十来级梯子,几人愣生生爬了一炷香,到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往上蹭,才勉强攀上去。
到了廊桥交叉点,谢无忧扶着栏杆喘了半天,回头见萧长嬴惨白着脸卡在最后几级,上不去下不来,伸手捞了他一把,才擡眼去看那座悬在半空的屋子。
木结构屋子四根立柱挑着一方飞檐,檐下挂串铜铃,风吹得叮咚轻响。门虚掩着,漏出点昏黄烛光,一个老妇人坐在灯下,佝偻着背,手里攥着卷发黄的古籍,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盹。
山茶推开门,上前轻轻拍了拍她肩头:“族长,人带来了。”
老妇人惊醒,缓缓擡起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崖壁上的沟壑,头发白得没一丝杂色,可那双眼睛却看不出年纪,清亮得像两潭深水。
她眯着眼扫过门口几人,目光落在最后面的老龟脸上时,忽然定住了。
老龟也猛地睁大眼睛,拐杖“哐当”砸在木板上,嘴唇哆嗦着往前挪了半步。
“阿花?”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古籍“啪”地掉在地上。
“阿才?”她撑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身子微微发颤。
“阿花——!”
“阿才——!”
两个老人同时喊出声,一个从门里往外冲,一个从阶下往上跑,在门槛处撞在一起,抱着对方又哭又笑。老龟的眼泪鼻涕糊了老妇人一肩膀,老妇人的手在他背上狠狠拍了好几下,差点拍得他背过气去。
谢无忧三人站在后面面相觑,还没摸清状况。
“阿才啊——我以为你早死了啊——”老妇人一边哭一边捶他胸口,“当年你们说好了要回来的!我等了你们一百年啊——”
“我该死!我该死!”老龟哭得话都不利索,“太宗陛下走了之后,我就没出过宫,忙着伺候皇子们,一直没机会回来——”
山茶抱着胳膊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听着底下洪水越涨越高,廊桥都微微发颤,这两人叙旧却像没完没了似的,忍不住开口打断:“族长,叙旧以后有的是时候。先办正事吧——崖底封印裂了,洪水快漫上来了,再涨几尺,整个村子都得淹。”
花族长松开老龟,拿袖子擦了擦脸,目光扫过谢无忧几人,落在萧长嬴脸上时,忽然顿住。
“太宗陛下……你也回来了?”她颤巍巍走过去,眼眶又红了。
“我、我不是……”萧长嬴被她盯得发毛,往谢无忧旁边缩了缩,被老妇人一把抓住胳膊。
族长的目光从他眉眼滑到下巴,又从下巴滑到他怀里那把弓上,越看越笃定。
“你找到远征将军了吗?难道就是这位……”说着就要去扯旁边的谢无忧。
老龟赶紧拦住,抹着眼泪:“阿花,这是太宗陛下的玄孙,萧国太子萧长嬴。太宗陛下和远征将军……都走了快一百年了。”
老妇人怔怔看了萧长嬴好一会儿,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可他们长得那幺像……我当年最后一次见太宗陛下,他也就这幺高,也是这副眉眼,也是这幺攥着那把弓……”
她转身慢慢走回屋里,背佝偻得更厉害了,像株被风吹弯的老树。在矮桌前坐下,桌上摊着那卷发黄的古籍和几块刻满符纹的龟甲。山茶领着众人进屋,三言两语把谢无忧他们闯溶洞、破封印的事简要说了。
花族长脸上倒没多少惊怒,沉吟片刻,慢慢开口:“莲花一族,是青龙后裔的旁支。当年青龙被承元老皇帝所害,龙魂散落人间。我们这一支带着最后一缕残魂逃到崖底,封在潭底。这一封,就是一百年。”
她翻开那本古籍,翻得很慢,指尖在泛黄纸页上一寸一寸挪。屋外水声越来越响,廊桥脚下微微震颤,洪水已经漫上更低的几层廊道。
“封印的力量靠三样东西撑着:龙魂自身的残余之力、莲花一族的血养、还有崖底灵气的滋养。可老皇帝登基之后,人间打了几百年仗,无数士兵葬身崖底,怨气积在潭底,慢慢把封印腐蚀了。”她翻到一页停下,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纸面上的符文,“谢姑娘你们在溶洞里见的那些符文,是第一任族长当年用龙骨刻下的。可龙骨的力量在消退,封印撑不了多久了。”
山茶在旁边急得一脑门汗:“族长,您长话短说吧!水都涨到第三层廊道了,照这速度,天黑前就得淹到咱们这层。”
老妇人点点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翻书的手也不紧不慢,半点急色都没有,看得山茶干着急。
终于,她翻到画着阵法图的一页。
“办法也不是没有。”她指着图上复杂的纹路,擡起头,“这是我族世代传下来的龙心印。只要有人潜进封印潭底,用它重新加固封印,就能镇住龙魂的躁动。”
“我是道士,水性也还可以,我去。”谢无忧几乎立刻开口。
“你的伤还没好!”萧长嬴紧跟着接话,“让我去!我有天罡弓,能镇邪!”
这边两人争着谁去谁后,那边花族长还在慢悠悠补充:“这一趟风险极大,封印里水压极强,寻常人下去,还没到潭底就得被压碎……”
“你又不会画阵,万一失败了怎幺办?”
“我可以学啊!”
“这是避水珠——”花族长从矮桌下暗格里摸出颗通体青碧的珠子,话还没说完,就被两人伸手抢了过去。谢无忧和萧长嬴你挣我抢,吵吵嚷嚷往门口挤。
二人身影都消失在廊桥尽头了,老妇人才不紧不慢补上最后一句:“对了,避水珠只能撑一炷香。一炷香之后,无论成不成,都得上来。”
“族长,麻烦您下次最重要的事能提前说吗?”山茶扶额,转身急忙追了出去。
“像,真像啊……”花族长望着门口方向叹道。
老龟在她旁边坐下,附和道:“从太宗到先帝,老奴伺候了三代主子,的确只有这位太子最像太宗。”
“我不是说他。”
老龟一愣,不解地看向她。
老妇人望着廊桥尽头的水雾,目光悠远,轻轻道:
“那个姑娘。她很像当年的远征将军,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