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龟带路

“往左。”老龟说。

左边是片沼泽。

萧长嬴背着谢无忧没留神,一脚踩进去,泥浆“咕嘟”一下没到膝盖,差点连人带人一起沉下去。他慌忙往后挣,另一条腿蹬着硬地,才把半条腿拔出来,裤腿上糊满黑泥,重得像灌了铅。

“往右。”老龟又说。

右边是道碎石坡,脚一踩,碎石哗啦啦往下滚。萧长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眼看就要后背着地砸下去,他硬生生往旁边一滚,额头“咚”地砸在石头上,疼得眼前一黑。

可背上的人,愣是没碰着半分。

“老龟,你这次确定路没错?”萧长嬴顶着脑门上鸡蛋大的红包,走两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声音哑得磨砂纸似的。

“放心殿下,这次准没错!”老龟挺了挺腰杆,信誓旦旦,“老奴记得清清楚楚,那部落就藏在崖壁西面的山坳里,门口有棵老松树当记号,好找得很。”

“那松树有什幺特征?”

“嗯……长得很像松树。”

“废话!哪有松树长得不像松树的?”

“这……不好用言语形容嘛。”老龟挠了挠头,“但殿下放心,只要瞅一眼,老奴准能认出来!”

老龟眯着老花眼四下张望,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他拄着那根兵器残片改的拐杖,在崖壁上东敲敲西戳戳,时不时停下来“嗯”一声,沉吟半晌,又摇着头走开。

萧长嬴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累得后背都直不起来,可背上的人,始终稳稳当当。

第一个“拐弯”,把他们领进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老龟拍胸脯保证“穿过去就到了”,结果钻到一半,死胡同。

三面都是陡峭岩壁,头顶藤蔓垂下来,缠得跟蛛网似的。萧长嬴背着人退不出去,只能拿肩膀硬顶,从藤蔓缝隙里生生挤过去。肩膀上划开大大小小十几道血口子,混着泥,沙辣辣地疼。

第二个“拐弯”,领他们进了个山洞。老龟说这洞他记得门儿清,穿过去就是。结果洞里黑咕隆咚,越走越窄,最后窄得只剩条缝,萧长嬴侧着身子都挤不过去。

退出来时脚下一绊,低头一看——一堆白森森的骨头,还支着两根长长的獠牙。

老龟凑过来瞥了一眼,沉默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带路:“可能是……兔子洞。”

兔子长獠牙?

萧长嬴拳头都攥紧了。

好不容易钻出山洞,几人带着满身蛛网,被灰呛得连连咳嗽。老龟一脸笃定:“前面有条小溪,顺着溪水走就到了。”

然后脚下一软——踩蛇窝里了。

三条碗口粗的大蟒盘在溪边石头上晒太阳,被踩痛了,甩过身子照着老龟的腿“吭哧”就是一口。

老龟“嗷”一嗓子原地窜起三尺高,丢了拐杖跑得比兔子还快。

萧长嬴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条大蛇从石头后面缓缓擡起头,对着他吐着信子,竖瞳冷冷一缩。

他当场钉在原地。

跑出两丈远的老龟又折回来,捡起块石头狠狠砸在蛇尾巴上,扯着嗓子喊:“快跑啊殿下!”

萧长嬴铆足劲拔腿就跑,一口气蹿出半里地,才敢慢慢放下谢无忧,瘫在一棵树下喘气。

那蟒蛇慢悠悠滑下石头,追了两步,见人跑远了,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又盘回去晒太阳了。

“你带的什幺鬼路!”萧长嬴骂骂咧咧。

“其实老奴……老奴也记不太清了。”老龟瘫在另一边,气喘吁吁,满脸愧色,“老奴记得就在这附近啊……怎幺会找不到呢?难道说……”他面色一沉,“莫不是那部落为了防外人,设了迷障?故意让人迷路?”

他越说越觉得对:“这就说得通了!看来咱们得先想破阵的法子——”

“什幺迷障。”萧长嬴望着周围山清水秀的景色,扯了扯嘴角,“我看是你迷糊了。之前营地遇的迷障,还是无忧救的我,跟这根本不一样。”

说着他低头看了眼谢无忧的脸——还是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嘴唇也不那幺干得起皮了。

是他的血,真的管用。

老龟沉默了。

萧长嬴把谢无忧放在树荫下,解开布条重新查看伤口。肿消了些,渗出来的血水也变成了淡粉色,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接着找。”他叹了口气,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傍晚的时候,他们又绕回了河边。

看着那条熟悉的河、那些插在河床里的锈兵器、那片被他们踩得乱七八糟的沙滩,萧长嬴沉默了很久。

老龟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戳来戳去,戳出一个个小坑。

“殿下,老奴该死。老奴带着您白跑了一天——”

“行了。”萧长嬴打断他。

他把谢无忧抱到沙滩上背风的地方,拿树叶铺得软软的让她躺下,然后转身去捡柴、生火,动作一气呵成。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手掌上又多了几个新水泡。旧的没好,新的又叠上来,整个掌心烂成一片。

他没喊疼。

蹲在火堆边,他给谢无忧重新清理伤口、换布条。老龟坐在火堆对面,静静地看。

他看着萧长嬴把谢无忧的脑袋轻轻挪到自己腿上,让她枕得舒服些;看着他拿手背一遍遍试她额头的温度,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看着他裹着身上最后一件单衣,缩在火堆边打颤,牙齿格格作响,却一声不吭。

老龟的眼眶烫得厉害。

他记得这孩子五岁时在御花园摔一跤,哭了整整一下午,非要人抱着才肯起来;记得他十岁了还不会系鞋带,每天上朝都是侍从跪在地上给他系;记得他十五岁还因为功课没写完躲被窝里装病,被长公主从床上拎起来,哭哭啼啼补到半夜。

可眼前这个光着膀子、满手血泡、背着人走了一天山路、连半句抱怨都没有的少年,还是那个萧长嬴吗?

老龟赶紧擦了擦眼角,站起来假装去拨火堆,把脸背了过去。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老龟的,萧长嬴的,此起彼伏,响了好一阵。

从昨天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老龟低头看河面——河水清得见底,时不时有银白色的鱼从石缝里游出来,摆着尾巴,悠闲得晃眼。

“殿下,河里有鱼。”

萧长嬴眼睛亮了一下。他把谢无忧轻轻放好,从怀里掏出那把天罡弓,握着弓蹑手蹑脚走到河边,瞄准了最近一条鱼。

拉弦。

弓弦纹丝不动。

奇了怪了,昨天还好好的。

他加了把劲,脸憋得通红,胳膊上青筋都暴起来,可那根弦像焊死在弓臂上似的,半寸都拉不开。他换了个姿势,一只脚蹬着弓臂,两只手拽弦,整个人往后仰——结果脚下一滑,“扑通”坐进河里,弓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地拍在水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

鱼全跑了。

萧长嬴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捡起弓不甘心地又试。

金光箭擦着水面飞出去,“嗖”地一声,把一条正游的鱼吓得蹦出水面三尺高,尾巴一甩,又落回水里没影了。

鱼没射着一条,河底的石头倒是被箭镞崩了好几块。

动静大得跟放炮似的,方圆十丈的鱼,全跑光了。

老龟蹲在岸边,看着萧长嬴在水里扑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幺又咽了回去。

实在不忍心说——殿下第一次用弓,能拉开半寸就不错了,射不中鱼,不怪他。

可肚子不争气,又叫了一声。

萧长嬴垂头丧气爬上来,把弓往地上一丢,蹲在火堆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老龟凑过去,递给他一片大树叶,里面兜着点河水。

“殿下,先喝点水。”

萧长嬴接过来,自己没喝,托着谢无忧的后脑,把叶子凑到她唇边,一点点喂。水从她嘴角漏出来些,顺着下巴淌,他拿袖子擦了,又接着喂,直到她不再吞咽了才停手。

“您自己也喝点吧,一天没吃东西了。”老龟又去舀了些水,“老奴听说,人饿到极致,喝水也能顶一阵。”

“顶一阵是多久?”萧长嬴看他。

“大概……一炷香?”

“一炷香之后呢?”

“再喝。”

萧长嬴抿了抿唇,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

两人蹲在火堆边,你一口我一口灌水,把肚子灌得咣当响。饥饿感暂时压下去了,可那股空落落的劲儿,一点没消。

老龟打了个水嗝,萧长嬴把叶子往地上一搁,两人肚子此起彼伏,咕咕叫得像打雷。

忽然,河对岸炸起一道怒气冲冲的喊声:

“谁——!谁把鱼全吓跑了——!”

萧长嬴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

对岸树林边,蹿出来四五个半大孩子,个个光着脚丫,腰间围着兽皮,手里攥着削尖的竹竿当鱼叉。

为首是个圆脸小姑娘,两条辫子盘在头顶,叉着腰,腮帮子鼓得溜圆,怒目圆睁瞪着河这边。

她身后那几个孩子,也一脸义愤填膺。

萧长嬴目光飞快扫过脚边的弓,又扫过河面上的狼藉,默默把弓往身后踢了踢。老龟配合地往前站了站,挡住弓,两人眼睛乱飘,看天看地看石头,就是不看对面的人。

“大姐头,他们是瞎子吗?”一个披头散发的瘦高个吸溜着鼻涕凑过来。

“瞎子也能听见说话好吧,耳朵又没聋。”女孩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别把鼻涕弄我身上。”

“哦。”瘦高个往后缩了缩,想到什幺又凑上来,“万一他们又瞎又聋呢?”

女孩翻了个白眼,叉着腰又吆喝了两声,见这边还装聋作哑要溜,干脆淌着河水跑过来,拦在他们前面,气势汹汹:“问你们话呢!刚才噼里啪啦的,谁在河里折腾?鱼全吓跑了!我们蹲一下午才叉到几条,全被搅黄了!”

“谁干的啊,不知道。你看到了?”萧长嬴故作镇定,捅了捅旁边的老龟。

老龟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是你们干的?”女孩眯起眼,狐疑地盯了他们片刻,忽然一把薅过身后的瘦高个,“看看这家伙本来就傻,刚才那一箭擦着他头顶飞过去,吓了一跳——这下好了,更傻了!”

萧长嬴看着那个披头散发、吸溜着鼻涕、还一脸茫然的男孩,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果然是你们!”女孩磨着牙。

二人连连摆手,正想再辩,瘦高个忽然指着萧长嬴身后露出的半截弓臂,叫了一声:“大姐头!那是什幺东西?”

再想藏已经来不及。女孩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个小孩跑过去,一把把弓拎了过来。

“还有什幺话说?”女孩举着“证据”,一字一句。

眼看纸包不住火,老龟赶紧出来打圆场,拱手作揖满脸堆笑:“对不住对不住!我们不是故意的!我家少爷练射术,不小心惊扰了各位,实在抱歉!”

“用弓射鱼?你们是外面来的?”

“是是是!我们从上面掉下来的!”老龟指了指崖顶,“我们朋友受了重伤,想找个能治伤的地方,可找了一整天也没找着,肚子又饿,没趁手的家伙,才想出用弓射鱼的主意。”

小姑娘半信半疑,目光扫过弓身的虎头装饰时,眼睛忽然睁大,眉头一下拧起来:“等等,你们……在找莲花部落?”

老龟愣了一下:“你怎幺知道?”

“白虎纹。”女孩擡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我在族长的书上见过,这是萧国太宗的神弓——天罡弓。你们是什幺人?”

老龟脑子飞快地转,看着孩子们身上绣着莲花纹样的兽皮布条,呼吸一下子急了。

“难道你们就是……就是……”他的声音忽然抖了起来。

小姑娘和身后几个孩子交换了个眼神,脸上的怒气褪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警惕的审视。

“这位是太宗陛下的玄孙,萧国太子萧长嬴!”老龟一把把萧长嬴往前推,声音里带着近乎热切的颤抖,“这弓,是殿下的血唤醒的!”

女孩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她身后的人围上来,纷纷盯着萧长嬴和那把弓看。

她和几个年纪稍大的对视一眼,几人背过去凑着头,交头接耳了好一阵。

过了会儿,像是达成了一致。小姑娘转过来,清了清嗓子:“我们可以带你们去。”

“太好了!”萧长嬴喜出望外。

“但有个条件。”小姑娘立刻补了一句,“我们同伴受的惊吓,不能就这幺算了。”

“可我们刚才已经道过歉了……”老龟小声提醒。

“那怎幺够?”女孩一脸理所当然,“除非你们也让我们用这弓,在你们头上射一箭,才算公平。”

“这……”老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偷瞄了一眼萧长嬴。

后者拍了拍他的肩头,一脸郑重:“老龟,放心去吧,不用顾虑我。万一回不来,我会把你厚葬在这儿,顺便多捉几条鱼给你陪葬。”

“啊?”老龟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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