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是从第二天夜里烧起来的。
那天后半夜,萧长嬴被火堆旁一阵断断续续的呓语惊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火堆快熄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里明灭,像将尽的星。然后他听见谢无忧在说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喊谁的名字,碎碎的,裹在风里听不真切。
萧长嬴凑过去,手掌往她额头上一贴——烫得他猛地缩回手,像触了块烧红的烙铁。
谢无忧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得起了皮,眉头拧成一团,睡得极不安稳。
“无忧?谢无忧!”他摇了摇她的肩膀。她没睁眼,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呻吟,身子蜷得更紧,控制不住地发颤。
萧长嬴慌了。
他在营地里见过受伤的兵卒。有些伤口烂了,人就开始发烧,烧着烧着,人就没了。军医说那叫“热毒攻心”,得用药、得用针、得用好多他听都听不懂的法子。
他现在一样都没有。只能守着火堆,不让它灭。
入夜后崖底寒气重,湿气从河面漫上来,凉丝丝地往骨头缝里钻。萧长嬴守了三天三夜,每晚醒七八次。每次醒,头一件事就是往火堆里添柴,然后伸手探谢无忧的额头。
热度,从来没退过。
第四天清晨,掌心碰到她后颈的瞬间,萧长嬴猛地一个激灵。
低头看去,谢无忧左肩裹着的布,早已被血和脓浸透,边缘结着圈暗黄的硬痂,缝隙里正往外渗着淡黄色的脓水。
萧长嬴僵住了。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即便他再外行,也知道——再这幺下去,人就没了。
他把谢无忧身上的衣服又掖了掖,转身一头扎进河滩边的灌木丛。他记得军医说过,伤口烂了要清创。清创要用干净的水,烧开的水。河里的水不行,得烧开。
他用大张的树叶兜了水回去,架在火上烧开,晾到温热,撕下自己衣襟的布沾湿,一点一点给她擦伤口周围的脏污。
脓水黏在布上,扯下来时带起一片皮肉。谢无忧即便昏迷着,也疼得直抽气,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枯草,指节泛白。
萧长嬴的手抖得厉害,一边抱着她的头轻声哄“没事了、快好了”,一边咬着后槽牙,把脓血一点点挤干净,直到渗出来的是清亮的血水。再把干净布条在火上烤过,仔仔细细敷在伤口上。
动作意外地利索。其实全程他脑子都是空的,只反反复复飘着一句话:
不能失去她。决不能。
烧,还是没退。
白天还好些,太阳底下,体温虽高,人还算安稳。可一入夜,崖底寒气一逼,谢无忧就开始打摆子,蜷着身子往火堆边蹭,恨不能整个人钻进去。萧长嬴把能找到的所有枯枝都添进火里,火苗蹿得老高,烤得他脸发烫,可谢无忧还是抖。
他整夜没合眼,来来回回往河边跑十几趟,用衣摆兜了凉水回来,浸了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可没一会儿帕子就热了。天亮时,谢无忧的脸还是烧得通红,额头烫得像能煎蛋。
没用。全都没用。
萧长嬴蹲在火堆边,盯着自己的手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搜,搜任何一点能救她的法子。
小时候,老龟总跟他讲太宗的故事。说太宗带兵打仗那会儿,麾下将士中了毒箭、被邪祟所伤,太宗偶尔会割开手指,滴几滴血在伤口上,比什幺药都管用。
老龟说的时候眉飞色舞,末了还补:“殿下,咱们萧国皇室是白虎后人,纯阳之体,血能镇邪、能疗伤。虽说血脉淡了,没太宗那幺厉害,可总比寻常人强得多。”
白虎后人……纯阳之血……
萧长嬴低头看向谢无忧烧得通红的脸,咬了咬牙。
他从火堆边捡起一块锋利的石片,在掌心掂了掂。石片冰凉,硌得皮肉生疼。
割哪儿?老龟说心口血最旺。
石刃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萧长嬴知道,割浅了血不够,割深了……搞不好自己也得交代在这儿。
而且……他怕疼。从小针扎一下都要嚎半天的人。
石片在手里攥得死紧,握刀的手抖个不停,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还是抖。
“萧长嬴……抱紧……”
谢无忧在昏迷中呓语,声音轻得像羽毛。
萧长嬴的心像是被什幺狠狠攥了一把,酸涩得厉害。
他猛地闭闭眼。
我要当有用的人!我要救谢无忧!
心一横,石刃对着心口扎了下去。
“噗”的一声闷响,利刃刺进皮肉。萧长嬴浑身一震,剧痛顺着胸口炸开,疼得他直抽冷气,恨不得蜷成一团,可硬撑着没动。用掌心接了涌出的热血,凑到谢无忧嘴边,一点点喂。
她本能地吞咽了一下,沾了血的嘴唇恢复了一丝血色,可很快又褪了下去——喂进去的还没流出来的多,顺着脸颊往下淌。
血腥味在夜风里散开,浓而腥甜。
谢无忧的眉头反倒皱得更紧了,喉咙里溢出一声难受的呜咽。
萧长嬴急了。心口的血已经开始凝固,再喂不进去,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他反复咬着下唇,脑子一片空白。
没办法了……
他拿起石片,对着伤口又狠狠刺了一下。更多的血涌出来,他含进嘴里,托着谢无忧的后脑,俯身覆了上去。
唇瓣相触,温热的血渡过去。谢无忧的喉头轻轻滚动着,慢慢吞咽下去,蹙紧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了。
萧长嬴撤开时,看见她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正在慢慢褪去,呼吸也渐渐匀了。
他长长松了口气,这才觉出嘴角的腥甜,脸“唰”地涨红,跟刚才谢无忧发烧时似的。
心口的疼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可奇了怪了——倒觉得能扛。
“嗷呜——”
一声低沉的嚎叫从崖底的雾气里飘出来,听得萧长嬴头皮一麻。
他猛地擡头。头顶翻涌的雾气忽然动了,深处亮起一双红色的眼睛,像两盏悬浮的小灯笼。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低嚎从雾里传出来,沉闷、浑浊,像闷雷滚过地面。
一双、两双、十双……密密麻麻的眼睛,从雾气里浮出来。
一缕缕白雾沉降到地面,凝聚成一只只狼形的巨兽,比寻常的狼大出一倍,肩高及人,浑身覆着灰白的短毛,毛尖凝着霜似的雾气。它们低吼着,嘴裂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口水混着雾水往下滴。
是被纯阳之血的气味引过来的。
萧长嬴本能地一步跨出去,挡在谢无忧身前。他从火堆里抄起一根烧得正旺的松枝当火把,横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退后!都退后!”他挥舞着火把,声音发颤,可脚下半步没退。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要护着她。
最前面那头巨兽猛地扑上来。萧长嬴反应极快,侧身火把横扫,火舌舔上它的脸。那兽呜咽一声退了一步,后面的又挤了上来。灰白色的身影在火光里层层叠叠,像潮水似的往这边压。
右边又蹿出一头,他来不及转身,只能把火把往后一甩,火头擦过那兽鼻尖,它退了半步,可左边的又扑了上来。
顾此失彼。
火把的光在风里晃得厉害,他手腕被燎到好几次,烫得钻心。
“滚开!都滚开!”他嘶吼着,声音在崖壁间撞来撞去。
兽群被火光逼得暂退两步,可它们狡猾得很,散开围成半圆,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萧长嬴退无可退,后背已经抵上谢无忧身下的枯草堆。
手里火把的光越来越弱——松脂快烧完了。
为首那头巨兽忽然腾空跃起,直扑他面门。
萧长嬴来不及闪避,兽爪扫过他的肋骨,打飞了他手里的火把,也打飞了他贴身佩戴的虎头玉佩。
萧长嬴的血溅在玉佩上。
“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有什幺东西碎裂了。
松枝断裂,火星四溅,火把“啪”地飞出去老远,落在河滩上,“滋啦”一声,灭了。
黑暗涌上来。
崖底残火堆的余烬,映出十几双嗜血的眼睛。
萧长嬴张开双臂,把谢无忧整个人死死护在身下。
预想中的撕咬,没等来。
一道刺目的金光,忽然从玉佩炸开的地方亮起来。
先是一点,然后猛地扩散,照亮了整个河滩,刺得人睁不开眼。兽群被这道光逼得连退数步,呜咽着夹起了尾巴。
等光芒稍敛,萧长嬴眯着眼看见——光在空中收束、凝聚、弯折,最后凝成一张弓的形状。
弓身通体赤金,流光溢彩,两端雕着昂首的虎首,弓弦泛着淡淡的银光,不像是丝弦,倒像一道凝固的光。
那张弓带着一股古老而沉厚的气息,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弓身坠向地面的那一刻,萧长嬴的手自动伸了出去。五指扣住弓身,掌心传来一阵灼热的脉动,像摸到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领头的魂兽嘶吼一声,从侧面猛扑上来,张着血盆大口直取他咽喉。
萧长嬴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左手持弓,右手搭上弓弦。
弓弦硬得惊人,他使了吃奶的劲,才拉开半寸。
指尖触及弦的瞬间,金光凝成一道箭矢,箭尖自动对准了那头野兽。
手一松。
金箭离弦,化作一道流光穿破雾气,正中那兽胸口。
它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金光吞没,散成一蓬灰白的雾气,消散在夜风里。
“吼——!”
魂兽群发出一声整齐的呜咽,前排几只明显生出了惧意。
萧长嬴又搭上一箭,这次没瞄准,金光擦着兽群边缘划过,在河滩上炸开一圈光晕,震得砂石飞溅。
兽群彻底乱了阵脚,嚎叫着四散逃窜,灰白色的身影眨眼间没入崖壁的雾气里,干干净净。
萧长嬴的手垂落下来,弓身重重磕在卵石上,“当”的一声闷响。
他喘得像个破风箱,浑身上下没有一块不疼的地方。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雾里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一头魂兽趁他放松,折返回来,低吼着猛地扑上。
“还来?!”
他慌慌张张把弓重新举起来,可弓弦拉到一半就滑了手。金箭歪歪斜斜射出去,扎进河边浅水里,“嘭”地炸起一片水花。
他下意识把弓横在身前格挡。虎首雕纹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殿下——!”
一道苍老的、声嘶力竭的喊声,从崖壁上方砸下来。
一道黑影比魂兽更快,从崖顶直直坠下。
“砰——!”
闷响,伴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和魂兽凄厉的哀嚎。
那头扑向萧长嬴的魂兽,被什幺东西从上方狠狠砸中,重重砸在卵石滩上,四肢抽搐两下,散成一团雾气,散了。
砸在它身上的,是个缩成球状的东西。四肢脑袋全缩进一个龟壳样的护心镜里,只从壳缝里露出几缕花白的头发。
龟壳在砂石上弹了两下,滚到萧长嬴脚边,停住了。
“……老龟?”
萧长嬴愣住了。他瞪着那个圆滚滚的壳,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发现这是场梦。
壳缝里慢慢探出颗花白的脑袋,然后是胳膊、腿,颤巍巍地撑着地站起来。老龟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站了三回才站稳。他佝偻着背,缓了半天晕乎乎的脑袋,目光落在萧长嬴脸上时,浑浊的眼睛“唰”地亮了。
“我就知道殿下您还活着!”老龟扑过来,还没站稳就一把抱住他的腿,老泪纵横,“老奴来迟了!老奴有罪!”
“你……你从崖上跳下来的?”萧长嬴擡头望了望头顶那片翻涌的雾气,人都懵了,“你没死?”
“老奴命硬!”老龟擡起头,脸上褶子挤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跳的时候就做好打算了,能找到殿下,搭上这把老骨头,也值!”
萧长嬴的眼眶“唰”地红了。
他想骂他蠢,想说他添乱,想说一把年纪了跳什幺崖。可最后什幺都没说出来,蹲下去伸手扶他。
老龟抓住他的手,还在嚎,嚎了两声忽然顿住。
他的目光,钉在了萧长嬴手里那把弓上。
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发出声音。
“这……这是……”老龟颤着手指着弓,像见了鬼,“太宗的……天罡弓?太宗陛下的天罡弓,怎幺会……怎幺会在殿下手里?”
“它从玉佩里出来的。”萧长嬴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虎头玉佩,又看了看弓,“血滴上去了,它就出来了。”
老龟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绕到萧长嬴身后,伸手摸了摸弓背上的虎首雕纹,摸一下,手缩回去,又摸一下。眼泪“啪嗒”掉在弓身上。
“天佑萧国!天佑萧国啊!”老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殿下,这是您的血脉唤醒的!您是天定的——”
“别管什幺天定了。”萧长嬴打断他,转头去看地上的谢无忧,“无忧还伤着。这崖底,有没有能治伤的地方?”
老龟这才注意到地上还躺着个人。他踉跄着走过去,翻了翻谢无忧的眼皮,又搭了搭脉,面色越来越沉。
“这是伤口感染,热毒入血了。她烧多久了?”
“三四天了。”
“三四天……”老龟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河滩上那些锈迹斑斑的兵器残骸,扫过崖壁上被藤蔓遮掩的道道裂缝,忽然顿住。
“殿下,还记得您小时候,老奴给您读的《萧国风物志》吗?”
“不记得。”萧长嬴答得干脆。
老龟扯了扯嘴角,“不记得……也没事。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殿下金贵的记忆力,自然要用在要紧地方……”
“别啰嗦。”萧长嬴不耐烦,“讲重点。”
“结界初立的时候,有一支萧国的部落被老皇帝围剿,一路南逃,最后躲进了这崖底深处,在此定居。他们族人最擅采药疗伤。”
“只要找到他们,无忧就有救?”
“如果他们还在的话。”老龟看着崖壁深处那些被黑暗吞没的裂缝岔道,“毕竟上回老奴随太宗见他们,都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萧长嬴弯腰,把天罡弓收在怀里,弓身贴着胸口,滚烫滚烫的。
“找。”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睛里像燃起了一团火,“老龟,带路。不管什幺部落,只要能救她,刀山火海我都去。”
老龟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一根还算结实的兵器残片当拐杖,一瘸一拐往崖壁深处探去。
萧长嬴蹲下来,小心地把谢无忧背到背上。她的重量压下来,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稳住,双手托住她的腿弯,一步一步,跟上了老龟的拐杖声。
河滩上的火堆,在他们身后慢慢熄了。
崖壁深处的幽暗,吞没了三个人细碎的脚步声。
崖顶翻涌的雾气之中,传出一声极低的、悠长的兽类低鸣。
一双幽蓝色的竖瞳,在迷雾深处缓缓睁开,竖立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冷冷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那是龙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