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眼。
视野里先冒出来一片整齐的茅草顶,编得密实平整,缝隙里漏进暖融融的光,铺在她手背上。
不是坠崖前湿漉漉的青苔岩壁,也不是她家挂着蛛网的木梁。风从侧面小窗吹进来,混着淡淡的药草香、烟火气,还有点……什幺东西晒干了的清苦味儿。
她偏了偏头。茅草顶下是粗木拼的墙,墙上挂着几串干草药和兽皮。窗户小得很,没糊窗纸,拿块薄木板挡着大半,几缕金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条。
手指动了动,暖烘烘的有点麻。有什幺东西沉甸甸压在手腕边。
谢无忧慢慢转过头,看见一颗脑袋。
萧长嬴趴在床沿,脸朝她这边歪着,睡得正沉。一头乌发乱糟糟炸着,跟个鸡窝似的,额头上那块青紫的淤肿还没消,嘴张着,下巴上挂着串亮晶晶的哈喇子,晃晃悠悠的,眼看就要滴下来。
谢无忧眨了眨眼,鬼使神差擡手,想揉揉他的脑袋。
然后那串口水就精准地落在了她手背上,凉丝丝、黏糊糊的触感传来,她下意识要抽手,反而被睡得迷迷糊糊的萧长嬴一把攥住。他在梦里嘟囔了句什幺,没听清,只在她手背上蹭了蹭——这下好了,口水抹匀了。
谢无忧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只能叹口气,擡起另一只手的手背盖住眼睛,假装什幺都没发生。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努力往回扒。记得结界、记得追兵、记得跳下去时风灌进耳朵的呼啸。然后呢?后面一片空白。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老龟端着只豁口粗瓷碗走进来,嘴里絮絮叨叨:“这药得趁热喝,一天三回,一回都不能少……”一擡头看见谢无忧睁着眼,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谢真人!您醒了!”他那破锣嗓门炸得满屋子嗡嗡响,放下碗一把薅起萧长嬴,使劲晃,“殿下!殿下快醒醒!谢真人醒了!”
“怎幺回事?妖怪又杀回来了?!”
萧长嬴一激灵挺直腰杆,眼睛还没全睁开,手先四处摸那把天罡弓。
视线扫过床沿,等看清谢无忧正睁着眼看他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钉在原地。
“哐当”一声,凳子被带倒。
萧长嬴扑到床边,两只手攥住她肩膀,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眼泪先“啪嗒啪嗒”砸下来。
“你、你醒了……”他声音哑得听不出原调,眼睛红得像兔子,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我以为……”
一句话断成七八截,最后干脆把脑袋埋进她肩窝,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都抖。
谢无忧被他压得伤口一紧,倒吸一口凉气,到底没把人推开。她擡起那只还能动的手,顿了顿,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两下。
“其实我还真去了趟下面,”她扯了扯嘴角,煞有介事,“不过我一报萧长嬴太子的大名,阎王就怕了,怕被你诛九族,赶紧把我送回来了。”
萧长嬴抹了把眼睛,也跟着笑,鼻子还红通通的:“看吧,还是我名字管用。以后出门就说是我的人,保证没人惹你。”
老龟端着药碗杵在旁边,萧长嬴赶紧接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又吹,小心翼翼凑到她嘴边。
“我自己来。”谢无忧有些别扭。
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这幺喂人喝药,怎幺想怎幺怪异。
“你还没好全呢。”萧长嬴避开她的手,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见她瞥了一眼老龟,立刻补了句,“他年纪大了,手抖!”
老龟配合地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奴连扣子都系不上。”
谢无忧扫了眼他衣服上整整齐齐的一排布扣,选择了闭嘴。就着萧长嬴的手抿了一口药,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这什幺地方啊?”她把药碗推了推,打量着四周,企图转移注意力,“我们……没死?”
“没死!”萧长嬴一下就精神了,把碗往床头一搁,一屁股坐下,像是要把这几天攒的话一口气倒完,“我们掉崖底了,你昏了好几天,烧得厉害,我……我照顾你。然后老龟跳下来找我们,碰上了莲花部落的小孩,他们带我们来这儿的——”
“停停停。”谢无忧听他颠三倒四的,忍不住按住他的嘴,“一个一个说。什幺小孩?”
“莲花一族的后人。”老龟在旁边接过话,“谢真人,咱们运气好,碰上他们了。您肩膀上的伤稳住了,就是身子虚,得养几天。”
被捂着嘴的萧长嬴“呜呜”直挣,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谢无忧挪开手,他又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讲怎幺唤出天罡弓、怎幺打跑那群魂兽,说得眉飞色舞。
谢无忧听得头大,默默又把他嘴捂上了:“我想出去看看。”
老龟本来想劝,可他也早听腻了萧长嬴翻来覆去讲这故事。这两天耳朵都快起茧了,要不是凭着一百多年的职业素养,早装不下去了。
他带着点私心,帮谢无忧找了件外袍披上,三人一起出了屋。
还没看清景色,先扑来一阵大风,裹着云雾擦着脸过。
沿着崖壁修了条悬空廊道,木板铺地,粗绳当栏,外侧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云雾翻涌。谢无忧扶着栏杆往下瞥了一眼,腿肚子一软,赶紧缩回来。
再擡头,她愣住了。
对面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同款木屋,层层叠叠、错落有致,一直延伸进雾气笼罩的崖顶。两边崖壁之间,横跨着两道交叉的木廊桥,一左一右斜斜架着,在峡谷正中心汇在一座更大的屋子上。那屋子飞檐翘角,木柱上雕满盘龙纹样,远远看去,像悬在半空中似的。
“那是族长住的地方。”萧长嬴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听小孩说,族长常年不见人,闷屋里研究什幺古书。”
“那叫观星术。”老龟在旁边补话,“莲花一族祖上最擅观星,能靠星象断吉凶。可逃到这崖底之后,崖顶雾太浓,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见星星,观星术就渐渐失传了,只剩本古籍。他们总说,是神明抛弃他们了。”
“那不是挺好?”谢无忧角度清奇,“不用摆供品、不用献祭,多省事。”
她看着这些悬在半空的屋子,忽然想到个问题,“房子都修这幺高,你们怎幺上来的?”
萧长嬴和老龟同时沉默了。
“走上来的?”谢无忧扫了眼旁边几乎垂直的长云梯,又看看两人,一脸狐疑,“那梯子看着可不好爬,何况还带着我这个病号。”
“呃……”萧长嬴摸了摸鼻子,目光飘向别处,“差不多吧。就是……稍微借了点工具。”
“什幺工具?”
“就……一个篮子。”萧长嬴声音越来越小。
“篮子?”
“挺大个篮子。”老龟赶紧接口,语气里带着努力挽尊的认真,“底下拴着绳子,上面有人拉。我们坐里面,就……上来了。挺稳当的,跟坐轿子似的。就是……有点鸡毛味。”
谢无忧懂了。
就是部落运猎物那种大吊筐。
她脑补了下三个人挤在筐里,晃晃悠悠被吊上绝壁的画面,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萧长嬴有点挂不住脸,正要辩解,身后忽然传来道冷冰冰的女声。
“有什幺好笑的?刚醒就往外跑,伤口吹了风再烧起来,可别再来哭着求我开药。”
谢无忧回头,看见个中年女人大步走过来。身材瘦高,手里拎着药壶,脸被崖底的风吹得黑红,一双眼睛又尖又利,扫过来的时候,像两把小刀子。
那眼神那语气,瞬间让她想起她娘抓她夜不归宿的时候。
“从上面掉下来还能活,算你命大。”女人上下打量她一圈,没好气道,“可你也别忘了,你不是猫,没有九条命。这次运气好,下次可就难说了。”
“阿姐,是我和老龟带她来的——”萧长嬴赶紧解释。
“你带的你负责,回头别一把鼻涕一把泪来求我。”女人皱了皱眉,萧长嬴立刻闭了嘴。
她走到谢无忧面前,伸手捏了捏她左肩,又搭了搭脉,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感情。谢无忧觉得自己像头被验看的牲口,可偏生对上这种性子的人就没辙,被捏得龇牙咧嘴,也没敢吭声。
“还行,底子不差,死不了。”女人收了手,把药壶往她怀里一塞,“一天喝三壶,一滴不许剩。外面风大,滚回屋里去。”
谢无忧抱着药壶,看了看萧长嬴,又看了看老龟。两人同时把视线飘开,假装看风景。
“这位是……”她压低声音问老龟。
“叫山茶,是部落里的大夫。”老龟也压着嗓子,“别看脾气冲,医术是真不错。”
“当我聋啊?”山茶抱着胳膊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老龟脖子一缩,立刻消停了。
萧长嬴默默接过药壶,扶着谢无忧往屋里走。到门口时,谢无忧脚步忽然顿住,转过头,朝峡谷深处望了一眼。
一声低吟响了起来。
沉闷、悠长,像某种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声音不大,频率却震得脚下木板微微发颤,廊道上的绳索嗡嗡作响。
谢无忧胸口一闷,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山茶的脸色微不可察变了一瞬。她快步走到栏杆边,朝深处飞快瞥了一眼,又立刻退回来,把谢无忧往屋里推:“别管。进屋。”
“你也听到了?那是——”
“进屋!”
谢无忧被搡进屋里。萧长嬴和老龟也跟着进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山茶放下门帘,又从墙上摘了串干草药挂在门框上,嘴里念念有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哗啦”被掀开,一颗圆圆的小脑袋探进来,扎着俩羊角辫,脸蛋跑得红扑扑的。
正是那天在河边撞见的圆脸小姑娘。
“阿姐!”小姑娘喘得气都不顺,“族长让我来通知这两个人——赶紧离开部落!”
“什幺?”老龟愣住了。
“我也不知道。”小姑娘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瞪得溜圆,“族长说神明发怒了,不高兴外人进村。让你们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屋里静了一瞬。
谢无忧慢慢直起身,看着小姑娘的脸,又看向窗外那片永远蒙着雾的天空。
“你们的神明,不是早跑了吗?”她问。
小姑娘摇摇头,伸手指了指天:“它在上面呢,就在云里。族长说,等我们取得原谅了,它就会回来,接着庇佑我们。”
谢无忧挑了挑眉。
合着,还是个傲娇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