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鹭莲的父亲是荣夫人的表兄,论起来她该叫荣夫人一声表姑。她哥哥周嵩比瑛臻些,性子明快活泼,是那种见谁都能说上话的人。荣夫人嫁进侯府那年,周嵩十二三岁。荣夫人时常叫他入府来找瑛臻说话,说男孩子在一处说说书、论论文章,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周嵩便来了,来了也不见外,头一遭就拉着瑛臻去马厩偷看侯爷新得的那匹北地马。两人蹲在槽头看了半日,回来时袍子都臭了,沾了点马粪的味道。
周嵩后来把这事讲给周鹭莲听,却说:“穆瑛臻这人,确实是很客气,但话也太少了。我说十句,他应一句,剩下九句就在那儿听着,逢着该笑的地方还笑一笑。可你说怪不怪,我跟他蹲了一下午马厩,回来一想,竟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什幺,不喜欢什幺。”
过了几日,周嵩又拉瑛臻去濯鳞池看鱼,絮絮叨叨说了半日,瑛臻就坐在池边听着,偶尔点点头。说到最后周嵩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住了嘴。瑛臻这才开口,只说,“你渴不渴”,把茶递给他。
周嵩接了茶,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人也就这样了,再热络也热络不到哪儿去。
可周嵩到底是个心宽的,不往心里去。下回荣夫人再叫他来,他还是来,还是说说笑笑,全当瑛臻那副冷脸是天生如此。
过了约莫半年的光景,荣夫人又把周鹭莲接来侯府入家学,说是与她作个伴。荣夫人的心思明面上是亲戚走动,暗地里是想叫周嵩和周鹭莲都与世子亲近些。
周嵩这边,她倒不指望他能跟世子多幺交心,只盼着混个脸熟,日后有个照应。可周鹭莲这边,她却觉得比周嵩更有指望,周家的女儿教养好,安静懂事,又生得清丽脱俗,日子久了,总能焐热一个人。
可周鹭莲来了这些回,不是时时都能见到瑛臻。十回里有八回,她连他的影子都见不到。她心里存了一丝侥幸,想着时间长,总有碰上的时候。可碰上了,也就是在廊下打个照面。瑛臻略略点个头,叫一声周姑娘,脚步不停便过去了。周鹭莲预备了一肚子的话,一句也没来得及说。
极偶尔在老太太屋里撞见,他坐在一旁听长辈说话,周鹭莲站在荣夫人身后,隔着半间屋子看他,他一次也没往她这边看过。
荣夫人有回笑着说了句“世子怎幺不跟鹭莲说话”,瑛臻只淡淡道了句“周姑娘安静,不好扰她”,便没了下文。荣夫人也不好再说什幺。
这回荣夫人又接她来侯府,丫鬟提前递了信儿,说世子这几日都在府里,周鹭莲听了,夜里就没睡踏实。
来的那日,她在镜前坐了整整半个时辰。
她穿得极素净清雅,头上戴了支白玉簪,耳上坠着素银珥,眉毛画得细细淡淡,嘴唇只点了一点点口脂。通身上下没有一处鲜艳的颜色,没有一星半点金翠。
出门前母亲说她今日打扮得好,清丽出尘,正是清水出芙蓉。她听了心里欢喜了片刻。去年春天周家的玉兰开的极好,便办了宴邀了几位旧友赏花。
她穿了一身素白衣裳坐在廊下,席上几位太太正在说闲话,她母亲也在里头。有位太太瞧见了她,笑道:“周家姑娘今日好气韵,清水出芙蓉似的。”她母亲听了笑眯眯的,又谦虚了几下。
正巧周嵩带着瑛臻从廊下经过,周嵩拉着他来给周太太敬酒。他走到廊下时,周鹭莲擡头看了一眼,他也正好看过来。
只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也没说什幺,只朝她略略点了下头,便跟着周嵩过去了。
可就那一停,周鹭莲把那日的事记到了如今。后来她回屋对着镜子照了半晌,心想,大约“清水出芙蓉”这句话他是听见了的。他若没听见,怎幺会在廊下看她一眼呢?
后来每次来侯府,她都按着那日的样子打扮自己,清雅端方,不争不抢的模样。她知道侯府里住着个艳俗的表姑娘,皮囊生得分外招人,最喜穿红着绿,满头珠翠,俗不可耐。她不能跟她一个路数,太掉价了。
可每回她走进侯府,眼睛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位云姑娘身上飘。
今年暮春,荣夫人邀请她母亲也来侯府小住,府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连成一片。她们正穿过抄手游廊去给老太太请安,远远就看见有一少女在花圃里扑蝶。
那少女正是静霄。
她穿着件海棠红的衫子,手持一柄团扇,正追着一只粉蝶满园子跑。她跑起来的时候,那两团雪乳在衣裳底下一荡一荡的,腰肢扭得让人眼花。那蝶儿忽高忽低,追到后来索性提起裙角跑起来,差一点绊在石阶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也不恼,反倒咯咯笑了起来,笑完了又去追。追着了团扇往下一扑,蝶没扑着,倒扑了一扇子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她一头一脸。
有一片沾在静霄的下唇上,她竟伸出舌尖一卷,把花瓣卷进了嘴里。
周鹭莲看得面上燥热,她别开了眼,觉得这云姑娘实在没有半分闺秀的样子。她母亲站在她身边,忽然低低地骂了一句:“……淫妇做派。”
周鹭莲愣住了。
她转过头去看母亲,母亲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嫌恶。
“母亲”她刚开口,只见周夫人脸色铁青,又狠又利地补了一句:“勾栏瓦舍里的娼妓都没她这般骚浪。”
周鹭莲彻底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什幺话都说不出来。
要知道她母亲是周府的正头夫人,平日里最重规矩体统,说话从来温婉得体,连重话都不曾对下人说几句。
方才那句话竟从她嘴里说出来,周鹭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夫人说完,也不等她回过神,拽着她的胳膊便快步走了。周鹭莲被她拽着穿过回廊,脚底下踉踉跄跄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花园另一侧,她瞧见了两道身影。一个正是她哥哥周嵩,站在回廊拐角处。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目光直直地落在花圃里那个扑蝶的身影上,眼睛一眨不眨,已然是被勾了魂。
周嵩旁边站着的是瑛臻。
瑛臻负着手立在廊柱旁,目光也落在花圃那边。他脸上没什幺表情,眉眼淡淡的,嘴角微微抿着,甚至带着点儿冷意。
周鹭莲当时想,到底是世子,比她哥哥沉得住气。像静霄那样的女子,她哥哥会看得眼珠子都拔不出来,可瑛臻大约是瞧不上这种艳俗做派的。
晚上回到周家,周夫人说道:“侯府那位云姑娘,你以后少跟她来往,那种外室生的姑娘,没什幺教养,如此不知检点,别叫她带坏了你。”
周鹭莲乖乖应了。
她心里也认同母亲的话——静霄那样的做派,确实不像正经闺秀。她甚至觉得有些庆幸,庆幸瑛臻是个清冷自持的人,不会被那样的女子迷了心智。
至于她哥哥周嵩,那天晚饭时难得主动问了一句:“侯府那位表姑娘叫什幺来着?”
母亲搁下筷子,冷冷瞥了他一眼。周嵩缩了缩脖子再没敢问第二句,闷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拿眼去瞟母亲的脸色,到底没敢再吭声。
周鹭莲低头喝汤,心道:哥哥也真是的。云静霄那种空有皮囊的姑娘也值得他惦记?他平日里也算见过世面的,怎幺就被那一身衣裳、那几下扭弄丢了魂。
她又想起白日里瑛臻站在廊柱旁的样子。他看静霄,跟看旁的东西没什幺两样,甚至更冷些。她心里那点欢喜又浮上来——这才是她喜欢的人,不轻易被皮相所惑,心中自有丘壑。
瑛臻那样的人,怎幺会看上这种粗浅的艳俗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