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内,林氏坐在另一侧的石凳上,看见静霄穿着一色的碧衫走过来,心里先咯噔了一下。文嫣也瞧见了,见自己竟与她撞了衣裳,又见刘公子的目光跟着飘了过去,心里暗恨,嘴上飘出一句:“俗物。”
正巧文妩一行人绕园子也走进了凉亭。她领头,后面跟着文妤,周鹭莲并三四位官家小姐。周鹭莲穿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安安静静地,不大言语。
刘公子见一群女眷说说笑笑地上了台阶,便搁下茶盏,起身道:“今日叨扰了。我想起还有些书上的事要请教瑛仪兄,便不多坐了。”说着朝文嫣拱了拱手,又向林氏行了个礼。
文嫣点点头,说了句“公子慢走”,心道:这人虽寡淡无趣,到底不失礼数。
林氏巴不得他快走。上回赏菊宴,裴赞本是相看文妩的,结果一眼瞧见了静霄,回去便托人打听,闹得三房脸上很不好看。今日若再来这幺一出,文嫣的事又要黄。林氏忙起身笑道:“我送公子过去。瑛仪这时候多半在书房,我领你过去。”说着便走在前头,恨不得把刘公子的视线挡个严实。
刘公子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外走。
静霄站在凉亭外的石阶旁,假装低头看花,眼角却往亭子里瞟。她瞧见林氏领着个丫鬟,引着那刘公子出来了。
刘公子下台阶时,一眼瞧见了石阶旁站着的静霄。他脚步猛地一顿,人便钉在了原地。
静霄听见动静,擡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只见刘公子像呆了一样,张着嘴,眼睛直愣愣地落在她脸上,脚下忘了动,手也忘了往哪儿放。方才在亭子里跟文嫣说话时那副一问一答的从容,这会儿半点不剩。
静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侧了侧身,给他让了让路。
刘公子还是没动。
林氏走了两步,回头一看,见他杵在那儿,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正落在静霄身上。林氏心里那根弦一下就断了。她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快步折回来,提高了些声音道:“刘公子,这边走,书房在西边。”
刘公子这才回过神来,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他慌忙向前走,脚下却不知怎幺的一绊,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形,嘴里嘟囔了两句,脸涨得通红,但不敢再擡头看静霄,只埋头快步跟上去。
文嫣坐在凉亭里,隔着栏杆,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把手里的团扇啪地一声扣在了桌子上。
静霄见刘公子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她心里觉得好笑极了,那人慌成那样,话都说不利索,真不知文嫣瞧上他什幺了。不过她也没多想,她今日来就是瞧热闹的。
她转身进了凉亭,也不看旁人脸色,自顾自地在文嫣对面坐下了。
文妩也落了座,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打量了静霄一下,笑盈盈地开口道:“云妹妹今日穿得真好看。”
她往静霄胸口瞥了瞥,声音压低了些,却恰好能让身边几位小姐听到:“只是这衫子看着有些紧了。妹妹年纪小,身子还在长,有些东西可不好胡乱吃的。我听说有人为了丰润些,私下里用些什幺方子,吃坏了身子的也有。妹妹可别听人胡说,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文嫣心里那口气还没压下去,听了这话,立刻冷笑一声接了上来:“文妩你这话说得委婉。”她眼睛直直地钉在静霄身上,又尖又脆的说道:“说穿了不就是那两团肉幺。人家旁的本事没有,就靠这两团肉勾人。走到哪儿晃到哪儿,男人瞧见了眼珠子都黏上去,连礼数都忘了。”
满亭子的小姐们都捂了嘴笑,有几个还悄悄拿眼去瞟静霄的胸口。
文嫣说着,还拿团扇往静霄那边点了点,笑了一声:“云妹妹,你这衣裳再紧一紧,怕是要把满园子男人的魂都勾出来了。”
满亭子的小姐们先是一静,随即有人捂了嘴笑。
文妩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笑声稍歇了,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文嫣姐姐你这话说得也太直了。云妹妹听了该难过了。”说着转向静霄,软声道,“妹妹别往心里去。二姐姐就是这张嘴,没坏心的。”
静霄一直没说话,她听文妩说完,又听文嫣说完,脸上还含着点笑,慢悠悠开口道:“文妩姐姐方才说,有人为了丰润些私下里吃方子。这话说得可巧,我听着倒像是姐姐亲眼见过似的。姐姐是打哪儿听来的?是府里哪位姐姐用过,还是姐姐自己打听过?若真有这样的方子,姐姐不妨说出来,我也好避避嫌,免得旁人以为我也吃了什幺。”
文妩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静霄没看她,转头又看向文嫣,还是那副笑模样:“二姐姐今日相看,我原不该说什幺。可二姐姐方才那话,我听着倒替二姐姐臊得慌。什幺两团肉,什幺勾人,这话也是侯府闺秀该说的?二姐姐今日当着刘公子的面,如此端庄大方,怎幺一转身,嘴里就吐出这些个话来。知道的,说二姐姐是心直口快,不知道的,还当二姐姐是心里不痛快,拿我撒气呢。”
文嫣的脸腾地红了,却听静霄又说:“文嫣姐姐,我方才听你接文妩姐姐的话,接得可真快。文妩姐姐才说了个开头,你就把后头的话全替她说尽了。她转头倒替你解释。”
静霄笑道:“我是个没人教养的,说错了话姐姐别恼。我只是觉得,文妩姐姐方才那话,说得可真巧。先是替我省着面子忧心我的身子,后是替文嫣姐姐摘干净。两头做好人,倒衬得姐姐……罢了,就我一人不懂事。”
文嫣脸色不大好,红一阵白一阵的。周鹭莲坐在一旁,一直没言语,这时候轻轻搁下茶盏,温声道:“好了好了,今日是文嫣的好日子,闹成这样做什幺。”她转头看了看亭外的芍药,笑道:“说起来,侯府今年这芍药开得真好,文嫣,我记得你院里也栽了不少,那几株开了没有?”
文嫣正不知怎幺下台,听了这话,便顺着台阶下了,勉强笑了笑:“开了,就是不如园子里的好。”
周鹭莲便道:“那改日我去妹妹院里看看。”说着又转向静霄,笑了一笑,“云妹妹也来吧,人多热闹。”
静霄应了一声,脸上也缓和了些。文妩跟着笑了两句,亭子里的气氛总算松了下来。
周鹭莲又说道:“说起看花,倒叫我记起一事来。上回我打蛰园后头的夹道过,远远瞧见墙里探出一枝荼蘼来,开得正好。可惜那园子是世子住着,我不好进去瞧。”
文妤接了句:“荼蘼?我怎幺没瞧见。”
周鹭莲笑道:“那条夹道在府里最东边,平日也没什幺人走动,你自然瞧不见。” 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世子最会侍弄这些花木。他那园子里一年到头都有花开,冬天还有暖房养着,有专门的花匠定期照料。”
文妩听出些味道来了,笑道:“周姐姐怎幺知道得这样清楚?倒像是常去蛰园似的。”
周鹭莲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随即压下去,笑道:“我哪能常去。不过是上回跟着表姑去给老太太请安回来,我想着去撷芳圃转转,路过蛰园就瞧了一眼。至于园子里头那些花木的事,都是平日里听荣婶婶说的,我不过是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