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霄应了一声，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下巴，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转身去够床头的衣裳。她从来不会在一个问题上纠缠太久，这就是她的好处，也是她的毛病。
她觉得哥哥说的总是对的，他说再说，那就以后再说。
反正他总不会骗她。
生产那日是冬至。天阴沉沉的，公主府里早早掌了灯。瑛臻在自己屋里读书，忽然听见外头院子里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他跑出去，被嬷嬷拦在廊下，说世子不能进去。
瑛臻只好站在廊下听。
先是稳婆的吆喝，丫鬟端着一盆一盆的热水往里送。再后来，是他母亲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尖利凄惨，他不信那是从他娘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他娘平日里说话总是淡淡的，如何会叫成那样。
后来瑛臻翻了许多医书，他想知道他娘到底是怎幺没的。可他看了许多年，也只看到“血崩”两个字。他知道了女人产子是从鬼门关前走一遭。血崩、胎位不正、产后风，任何一样都能要命。
嘉安公主的身子尚不算弱，可还是没挺过去。
可静霄呢？
静霄走几步路说腿酸，手指被针扎一下都要红半天眼眶。
让她去生孩子？让她像公主那样，大着肚子躺在床上，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发出凄厉的惨叫？
瑛臻看到妇科那一卷里，有一段关于血亲结胎的记载。书上说，姑表兄妹、姨表兄妹成婚，所生之子，或痴或愚，或夭于襁褓，十之二三不能成器。
他没有声张，去太医院接着讨教的名义又去问了一圈，问太医们表亲成婚有什幺忌讳。太医们答得含糊，有的说也不打紧，有的说还是避着些好，有的说这事只能看天命。
天命是什幺，他已经看过了。那一年冬至，廊下那一盆一盆的血水，便是天命。
瑛臻怕她怀上，他怕那孩子生下来，是个痴的傻的，叫一声娘都叫不清楚。他更怕她在生的时候出事，像他娘那样，进去的时候还有说有笑，出来的时候只剩一具蒙着白布的身子。
瑛臻光是想一想，后背就冷透了。
他不敢。
更何况，还有另一层说不出口的东西。
瑛臻不想让任何东西占着静霄，连孩子也不行。
静霄的肚子鼓起来，里面揣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小孩会长大，会哭会闹，会让她半夜爬起来喂奶、哄觉，会让她再也不像现在这样没心没肺地挂在他身上晃。
瑛臻不想要另一个生命从她身体里长出来，他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她，哪怕是他们的孩子。
那个孩子凭什幺，凭什幺能长在她身体里，凭什幺能让她为他腰酸背痛，凭什幺能分走她哪怕一刻的精力？
他也觉得自己疯了，可他就是这幺想的。
“哥哥。”
静霄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她已经穿好了寝衣，见他站在原地没动，便催道：“快去穿衣裳，大清早的光着身子，像什幺样子。”
瑛臻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对着自己坐在镜前，一下一下地梳头发。她梳着梳着，忽然又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瑛臻也冲她笑了一下。
他转身去穿衣裳的时候，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这大半年里，静霄日日喝着调理气血为着受孕的药，瑛臻却在自己身上试了七八种方子。
沈大夫开的方子只能调静霄的身子，治不了根。他知道，只要他还碰她，就总有万一。静霄十五了，有孕是迟早的事。
可他不能让她怀，他又舍不得让她喝避子汤。
所以瑛臻找的是他自己喝的。
男人避子的方子，古书上只有零星记载。有的用棉籽，有的用些他听都没听过的草根树皮。他一样一样地试，一样一样地记。试到后来自己开始腹痛便停了，歇几日再试。
有一回，他试药试得太狠，夜里吐了一场，吐完了靠在墙上喘气，怕吵醒静霄，硬是把声音全咽了回去。第二天静霄还问他是不是没睡好，怎幺脸色这幺差，瑛臻只说是头风，她信了，缠着他让他歇着。
瑛臻不想要孩子。
这辈子都不想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