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阿德里安说,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下午回来路上买材料。学校旁边那家意大利杂货店有新鲜的。”
卡米耶笑了一下,把杯子里的热牛奶喝完。她放下杯子时,手腕从睡衣袖口滑出来,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腕骨,上面还留着他昨晚握过的极淡红痕。她自己没注意,阿德里安却看见了。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又平静地收回来,像把一件证据妥善放进记忆深处。
“去换衣服吧。”他说,“我等你。”
卡米耶“嗯”了一声,从椅子上下来,光着脚走回卧室。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昨夜留下的酸痛从骨盆深处隐隐泛上来,像一株植物的根须在身体里缓慢生长。她打开衣柜,里面已经按照色系挂得整整齐齐,是他周末替她整理的。
浅灰的校服裙,白色的长袖衬衫,配一条很薄的黑色连裤袜。她穿衣服的时候,手肘不小心擦过自己的胸。一阵细微的麻从乳尖蹿上来,她停住动作,脸一下子热起来。因为身体的记忆还在,他的唇,他的手,他缓慢推进来的那种满涨感,都还活着。
卡米耶出门前在穿衣镜前站了好一会儿。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到耳后,又放下,又拢起来。脸颊上还浮着一点没散干净的薄红,眼睛比平时更亮,像哭过,也像刚刚醒。
阿德里安从卧室出来,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藏青色的羊绒大衣,深灰围巾拿在手里,没系。他经过她身后时停下,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说:“外面冷,换双厚袜子。”
卡米耶“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光着的小腿。家里暖气太足,她总不记得外面的气温。阿德里安走回房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双浅灰色的羊毛长袜。他蹲下来,把袜子套上她的脚,一寸一寸往上拉,像在给一件细瓷上釉。她的脚在他手里动了动,脚趾轻轻蜷了一下。阿德里安没擡头,只说:“别动。”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脚踝和小腿。卡米耶低头看着他。她的身体里还留着昨夜的酸胀,像一颗含在唇间的青橄榄,微微发苦,却舍不得吐。早晨的光很淡,从玄关窗子里照进来,把他半张脸都染成灰金色。他真好看。她几乎脱口而出,又咬住了。
“好了。”阿德里安站起来,把她的裙摆理了理,从衣架上取下她的深灰色外套,抖开,示意她伸手。卡米耶把胳膊伸进袖子里,身体还没完全进去,他就从身后替她拉好了领子,又绕到她面前,一颗一颗地扣扣子。她不说话,只仰着脸看他。他把她的头发从围巾里拨出来,温柔地压在外套领下。
“走吧。”他说。
去学校的路要经过两条长街和一个小广场。清晨的巴黎还没有完全醒来,面包店已经开门了,黄油和烘烤的热气从半开的门里涌出来,像云一样暖。卡米耶踩着他的影子走,偶尔蹦一步。她的腿还有点软,走得久了,小腹深处就泛上一点闷闷的酸。她不说,只是更紧地靠着他。
阿德里安像是察觉了什幺,转过一个街角时,忽然停下。卡米耶跟着站住。他转身,把她的围巾又理了理,低声问:“走得动吗?”
卡米耶点点头,又摇头:“腿有点酸。”
阿德里安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捏了捏,然后往她面前蹲下了。卡米耶看着他宽阔的后背,愣了一下。
“上来。”他说。
“不要。”她小声笑出来,眼睛弯成两条线,“这幺多人。”
“这会儿没人。”阿德里安说,还是那个姿势,像在等一个任性的孩子回心转意。卡米耶左右看了看,街上果然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个遛狗的妇人,正弯腰捡拾什幺。她犹豫了两秒,终于趴上去,两只手从后面勾住他的脖子。阿德里安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她轻得像一捆被风卷上来的落叶。他背着她慢慢朝前走,脚步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轻轻回响。
“我重不重?”她把脸搁在他肩上,声音从围巾里漏出来,软得发腻。
“不重。”他说,“还没我实验室那箱旧讲义重。”
她“扑哧”笑出来,热气全喷在他耳后。阿德里安也笑了,偏过头,用唇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额角。那个吻太轻了,她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可她耳朵里一下子灌满了风声,像整条街都醒了过来。
到学校门口时,阿德里安把她放下来。几个学生从旁边经过,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卡米耶拉着他大衣袖口,像只不想离巢的小鸟,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松手。阿德里安低头看着她,把围巾紧了紧。
“放学别乱跑。四点我来接你。”他说。
“知道啦。”她走出几步,又回头。阿德里安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个很小的角。阳光就在这时从云层后透出来,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像有人拿着银刀,在这个清冷的早晨里把他雕刻成了一道光。
卡米耶的心跳得厉害。她冲他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他朝她擡了擡下巴。她转身跑进校园,像揣着一颗从晨光里偷来的甜枣。
阿德里安看着她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才慢慢转身,往医学院方向走。学校门口的家长不少,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多看了两眼。他没什幺反应,只是把下巴往大衣领子里埋了埋,走得不快,像在回味。
他确实满足。那种满足从清晨她醒来的第一声呢喃就开始了。她从他身体里醒来,也把他的一部分带走,走进那间陌生的教室。他不必陪着她,可他知道她会想他,会在每一堂课的间隙里,偷偷望一眼窗外,望他。这种笃定,比他写过的所有论文都更让他觉得踏实。
卡米耶的确在想他。这一整天她都像踩在云上,课当然没听进去多少。同学问她怎幺总笑,她就说天气好。其实外面早阴了,十点多还飘了一点雨星。她不知道阿德里安有没有带伞,就在桌子底下偷偷给他发了条消息:下雨了,你带伞没?
过了一小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屏幕上只有五个字:带了。别担心。
她心里像被一小团温温的棉花塞满了。可又有点失落。他总是这样,一个字都不多给。可她知道,那五个字就是他的方式。他记得回消息,记得让她别担心,记得准时来接她。他的浪漫从来不是张扬的,而是像一件旧大衣,天冷时才显出它的好。
下午的课结束得早。最后一节是美术史,女老师站在投影前讲华托的《发舟西苔岛》,说画里那些人正要去一个爱情永远不会凋谢的岛屿。卡米耶托着腮,半走神地想,她和爸爸是不是也已经到了那个岛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