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落了下来。
海上的最后一点夕光沉进水里,只余下一层极淡的灰紫色,铺在天边,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
段明霜独自走在南边礁石滩上。
她手里握着鱼叉。
另一只手提着一盏用椰壳和油纸临时做成的小灯。
灯火很弱。
风一吹,便晃得厉害。
她不敢熄。
这是苏清砚教她的。
夜里走礁石,必须让自己看清脚下。
尤其是退潮后的石缝。
里面可能有洞。
也可能有蛇。
更可能有深不见底的回流。
段明霜以前最怕这些。
如今却顾不得怕。
她一直往前走。
“苏清砚……”
她每走几步,便喊一次。
声音被海风吹散。
没有回应。
她停了一会儿。
四周只有浪。
哗。
哗。
一声一声。
像某种巨大的、没有感情的呼吸。
段明霜的手指慢慢收紧。
昨夜她们才说过。
谁都不许死。
她还记得苏清砚擡眼看她时的神情。
安静。
又认真。
她甚至记得对方说:
“我不会先死。”
当时她还觉得这人说话太冷。
如今想来,却像一把刀。
因为这句话,已经牢牢钉在她心里。
“你最好真的没事。”
段明霜低声说。
“否则……”
她顿了一下。
眼眶又酸了。
“否则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幼稚。
她还是咬着唇继续往前。
南面的礁石远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白日里看着不过是一大片黑色石滩。
到了夜里,海水退去,石头之间便显出无数裂缝。
有的深。
有的窄。
有的被海水浸得发亮,像黑色的镜面。
段明霜只能学着苏清砚教她的样子,一步一步落脚。
先看。
再踩。
绝不贪快。
她脚底早已经被磨破。
鞋子又没有。
每踩下一块石头,都疼得钻心。
她不敢停。
忽然。
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碰撞。
“砰。”
像木头撞在石头上。
段明霜猛地擡头。
前方的黑暗里,有什幺东西一闪而过。
她举起灯。
火光照过去。
是一截浮木。
卡在两块礁石之间。
随着浪水,一下一下地晃。
段明霜的心猛地跳起来。
她快步走过去。
“苏清砚?”
没有人回答。
她蹲下来。
用灯火照向浮木下面。
空的。
只有海水。
她的心一下沉了。
“不是……”
她喃喃。
正准备起身,忽然看见木头后面卡着一小块青布。
布角泡得发白。
上面还沾着一点暗褐色。
段明霜整个人僵住。
她伸手将那块布扯下来。
是衣料。
青布。
和苏清砚平日穿的那种一模一样。
“苏清砚……”
这一次,她的声音已经在发抖。
她擡头朝更远的海面看去。
一道浪正缓缓退下。
浪退之后,露出了一条狭长的浅沟。
沟的尽头。
似乎有一截什幺东西。
像一条被海水推上来的长木。
也像一个人。
段明霜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提着灯,踉跄着往那边跑。
“苏清砚!”
她看见她了。
真的看见了。
那一瞬间,段明霜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苏清砚伏在一块漂木上。
半边身体浸在水里。
长发完全散开,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那身青衣已经被海水浸透,颜色深得发黑。
她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断掉的帆索。
像是即使昏过去了,也不肯松开。
段明霜愣了半息。
下一瞬,她几乎是扑了过去。
“苏清砚!”
她跪进冰冷的海水里。
一把抱住她的肩。
“苏清砚!”
没有回应。
“你醒醒。”
还是没有。
段明霜的脸一下白了。
她伸手去摸苏清砚的鼻息。
很弱。
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还有。
段明霜猛地吸了一口气,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还活着……”
她的声音哽住。
“你真的还活着……”
她像是怕自己看错,又急忙把手放到苏清砚颈侧。
脉搏很微弱。
却还在跳。
段明霜的腿一软,险些坐进海里。
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她狠狠喘了两口气。
然后低头去看苏清砚。
“你怎幺会变成这样……”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的左侧衣襟被礁石划破,右肩有一大片青紫。额角还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最严重的是左腿。
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
青布几乎被染成暗红色。
段明霜看见那片血色,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这个骗子……”
她轻轻咬住唇。
“你还说好了。”
“你明明答应过我,不能死。”
海浪推过来。
水漫到她们的小腿。
段明霜赶紧伸手去托苏清砚。
“苏清砚,醒醒。”
她拍了拍她的脸。
“这里不能待。”
“我们回去。”
没有反应。
段明霜咬紧牙关。
她知道自己必须冷静。
这是苏清砚教过她的。
越危险的时候,越不能慌。
她先看海。
潮水正在涨。
虽然此刻还不算高,但南边礁石外已经有一层层白浪正在重新覆盖。
她们不能留在这里。
必须先把苏清砚弄回沙滩。
段明霜绕到她身后,把苏清砚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
“起来。”
她用力往上托。
苏清砚没有意识。
身体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海水的木头。
段明霜第一次发现。
原来苏清砚真的很重。
不是体重重。
是一个昏迷的人,完全没有力气帮忙时,哪怕是这幺清瘦的身体,也重得让人几乎无法移动。
段明霜咬牙。
“你平日里不是很厉害吗?”
“怎幺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拖。
“你起来。”
“你自己走。”
“你不是最会说‘我没事’吗?”
“现在你倒是说一句啊……”
最后一句出来时,她自己的声音已经碎了。
她眼泪掉下来。
滴在苏清砚脸侧。
“求你了……”
“你说句话。”
段明霜用了很久。
才把苏清砚从那片浅沟里拖到较高的礁石上。
她累得几乎脱力。
手掌磨破了。
膝盖也磕出了血。
她不敢停。
她找了一段比较粗的绳索。
这是苏清砚从沉船残骸里带回来的。
她把绳子绕过苏清砚腰间,又在自己腰上缠了一圈。
“我教你的结。”
段明霜低声说。
“我记得。”
她打了一个不算漂亮,却很牢固的结。
然后抓住绳子的一端,拖着苏清砚一点一点往回走。
每一次浪打过来。
她都停一下。
等浪退。
再走。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慌张。
她开始真正地按照苏清砚教她的方式活着。
看潮。
看浪。
看礁石的方向。
看脚底。
即使害怕,也不乱。
她知道哪里能踩。
知道哪里会滑。
知道回去的最短路线。
甚至知道什幺时候应该停下来等一个浪头过去。
这是苏清砚一点一点教给她的。
如今,她终于全部用上了。
她忽然一点也不高兴。
因为她学会这些,本来为了和苏清砚一起活。
不是为了独自把她救回去。
快到沙滩时。
段明霜已经累得双腿发软。
她扶着苏清砚往前挪。
一步。
再一步。
苏清砚的头靠在她肩上。
湿冷的长发贴着她的颈侧。
冷得像水。
段明霜却不觉得冷。
她只觉得那一点重量让她心安。
至少。
这个人还在她身边。
“苏清砚。”
她轻声说。
“我们到了。”
“你再坚持一下。”
“我们的家就在前面。”
说出“家”这个字时。
她自己忽然怔了一下。
从前她说家,是金陵的段府。
是高门深院。
是雕梁画栋。
是父亲、母亲、丫鬟、绣楼和满院子的花。
现在她说家。
却只想到那间用破船板和椰叶搭起来的小棚子。
想到火堆。
想到晒鱼的架子。
想到陶碗。
想到那支竹笛。
想到两个人晚上并排躺下时,头顶那几片会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椰叶。
她忽然抱紧了苏清砚。
“你可不能不要这个家。”
“也不能不要我。”
她说得极轻。
没有人回答。
她还是继续往前走。
终于。
脚底踩上柔软的白沙。
段明霜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她连同苏清砚一起摔在沙滩上。
“嘶。”
膝盖传来疼痛。
她根本顾不上。
她立刻翻身去扶苏清砚。
“苏清砚?”
她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
没有回应。
段明霜心里又是一紧。
她赶紧将苏清砚平放下来,把湿透的头发拨开,又用自己的袖口擦掉她额角的水。
“醒醒。”
“你已经到家了。”
“你看。”
“火还在。”
“棚子也在。”
“我们的东西都在。”
她说着说着。
自己的眼泪又掉下来。
“你不是总说要让我学会活吗?”
“我学会了。”
“我真的学会了。”
“所以你醒过来,好不好?”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
火堆已经快灭了。
段明霜赶紧爬起来,先把火重新点旺。
她不敢把苏清砚独自留在黑暗里。
火苗重新亮起来。
她又跑回去。
拿陶罐。
拿干椰叶。
拿那块她们一直存着的干净棉布。
她做得比以前快得多。
动作虽然还有些慌,却不再乱。
苏清砚若是在这里,一定会说她进步了。
段明霜忽然一点也不想听这样的夸奖。
她只想让那个人醒来。
她先将苏清砚身上湿透的外衣解开。
动作很小心。
没有任何旖旎。
一个照顾病人的动作。
她把湿衣服放到火边烘着,又找出一件较厚的旧布给苏清砚盖上。
随后用温水一点一点擦去她脸上的盐霜。
擦到额角的伤时,苏清砚的眉心忽然动了一下。
段明霜的手猛地停住。
“苏清砚?”
她立刻俯下身。
“你醒了吗?”
苏清砚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却没有真正睁开。
段明霜松了口气。
“还好。”
她说。
“还好你还会皱眉。”
“至少说明你还知道疼。”
她小心地替她把额角包好。
又去看腿。
伤口重新裂开。
却没有继续大量出血。
段明霜松了一口气。
她把白棉布重新缠上去。
包扎的手法已经比十几日前熟练得多。
最后,她打了一个结。
这一次。
结打得很漂亮。
没有歪。
也没有松。
段明霜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红了眼眶。
“我已经会了。”
她轻声说。
“你看见了吗?”
“以前你教我。”
“现在我可以自己来了。”
没有人回答。
段明霜还是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难看。
“所以,你以后不许再把自己弄成这样。”
夜越来越深。
苏清砚依旧昏睡。
段明霜不敢睡。
她坐在苏清砚身边。
一次又一次摸她额头。
一次又一次确认她还有呼吸。
火苗映着苏清砚苍白的脸。
那张平日里总是冷淡安静的脸,此刻脆弱得让人心疼。
段明霜盯了很久。
忽然低声说:
“苏清砚。”
“你知道我今天有多怕吗?”
“我第一次觉得,这座岛这幺大。”
“海也这幺大。”
“我走遍了那些礁石,却找不到你。”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船来了,只要回了金陵,我就什幺都有。”
“可今天我才发现……”
她轻轻握住苏清砚的手。
那手很冷。
段明霜把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插进去。
与她十指相扣。
“我现在最怕的,是没有你。”
她说得很轻。
像是害怕连海风都听见。
“所以你不能死。”
“你答应过我的。”
“我们说好的。”
她低下头。
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谁都不许死。”
火焰在风中轻轻摇曳。
半晌。
她忽然感觉到掌心里有一点极轻的动静。
像是苏清砚的手指。
轻轻地。
碰了她一下。
段明霜猛地擡头。
“苏清砚?”
苏清砚仍闭着眼。
她的手指又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一次。
段明霜真的笑了。
眼泪还挂在眼角。
笑容却像破开乌云的一点月光。
“我就知道。”
“你舍不得。”
她紧紧握住那只手。
再没有松开。
而远处的海面仍旧漆黑。
风也还在吹。
那座小小的临时住所里,火光一直亮到了深夜。
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也像两个人在这座荒岛上,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
她们真正害怕失去的,从来已经不是这座岛。
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