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执手

夜色已经落了下来。

海上的最后一点夕光沉进水里,只余下一层极淡的灰紫色,铺在天边,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

段明霜独自走在南边礁石滩上。

她手里握着鱼叉。

另一只手提着一盏用椰壳和油纸临时做成的小灯。

灯火很弱。

风一吹,便晃得厉害。

她不敢熄。

这是苏清砚教她的。

夜里走礁石,必须让自己看清脚下。

尤其是退潮后的石缝。

里面可能有洞。

也可能有蛇。

更可能有深不见底的回流。

段明霜以前最怕这些。

如今却顾不得怕。

她一直往前走。

“苏清砚……”

她每走几步,便喊一次。

声音被海风吹散。

没有回应。

她停了一会儿。

四周只有浪。

哗。

哗。

一声一声。

像某种巨大的、没有感情的呼吸。

段明霜的手指慢慢收紧。

昨夜她们才说过。

谁都不许死。

她还记得苏清砚擡眼看她时的神情。

安静。

又认真。

她甚至记得对方说:

“我不会先死。”

当时她还觉得这人说话太冷。

如今想来,却像一把刀。

因为这句话,已经牢牢钉在她心里。

“你最好真的没事。”

段明霜低声说。

“否则……”

她顿了一下。

眼眶又酸了。

“否则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幼稚。

她还是咬着唇继续往前。

南面的礁石远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白日里看着不过是一大片黑色石滩。

到了夜里,海水退去,石头之间便显出无数裂缝。

有的深。

有的窄。

有的被海水浸得发亮,像黑色的镜面。

段明霜只能学着苏清砚教她的样子,一步一步落脚。

先看。

再踩。

绝不贪快。

她脚底早已经被磨破。

鞋子又没有。

每踩下一块石头,都疼得钻心。

她不敢停。

忽然。

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碰撞。

“砰。”

像木头撞在石头上。

段明霜猛地擡头。

前方的黑暗里,有什幺东西一闪而过。

她举起灯。

火光照过去。

是一截浮木。

卡在两块礁石之间。

随着浪水,一下一下地晃。

段明霜的心猛地跳起来。

她快步走过去。

“苏清砚?”

没有人回答。

她蹲下来。

用灯火照向浮木下面。

空的。

只有海水。

她的心一下沉了。

“不是……”

她喃喃。

正准备起身,忽然看见木头后面卡着一小块青布。

布角泡得发白。

上面还沾着一点暗褐色。

段明霜整个人僵住。

她伸手将那块布扯下来。

是衣料。

青布。

和苏清砚平日穿的那种一模一样。

“苏清砚……”

这一次,她的声音已经在发抖。

她擡头朝更远的海面看去。

一道浪正缓缓退下。

浪退之后,露出了一条狭长的浅沟。

沟的尽头。

似乎有一截什幺东西。

像一条被海水推上来的长木。

也像一个人。

段明霜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提着灯,踉跄着往那边跑。

“苏清砚!”

她看见她了。

真的看见了。

那一瞬间,段明霜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苏清砚伏在一块漂木上。

半边身体浸在水里。

长发完全散开,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那身青衣已经被海水浸透,颜色深得发黑。

她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断掉的帆索。

像是即使昏过去了,也不肯松开。

段明霜愣了半息。

下一瞬,她几乎是扑了过去。

“苏清砚!”

她跪进冰冷的海水里。

一把抱住她的肩。

“苏清砚!”

没有回应。

“你醒醒。”

还是没有。

段明霜的脸一下白了。

她伸手去摸苏清砚的鼻息。

很弱。

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还有。

段明霜猛地吸了一口气,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还活着……”

她的声音哽住。

“你真的还活着……”

她像是怕自己看错,又急忙把手放到苏清砚颈侧。

脉搏很微弱。

却还在跳。

段明霜的腿一软,险些坐进海里。

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她狠狠喘了两口气。

然后低头去看苏清砚。

“你怎幺会变成这样……”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的左侧衣襟被礁石划破,右肩有一大片青紫。额角还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最严重的是左腿。

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

青布几乎被染成暗红色。

段明霜看见那片血色,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这个骗子……”

她轻轻咬住唇。

“你还说好了。”

“你明明答应过我,不能死。”

海浪推过来。

水漫到她们的小腿。

段明霜赶紧伸手去托苏清砚。

“苏清砚,醒醒。”

她拍了拍她的脸。

“这里不能待。”

“我们回去。”

没有反应。

段明霜咬紧牙关。

她知道自己必须冷静。

这是苏清砚教过她的。

越危险的时候,越不能慌。

她先看海。

潮水正在涨。

虽然此刻还不算高,但南边礁石外已经有一层层白浪正在重新覆盖。

她们不能留在这里。

必须先把苏清砚弄回沙滩。

段明霜绕到她身后,把苏清砚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

“起来。”

她用力往上托。

苏清砚没有意识。

身体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海水的木头。

段明霜第一次发现。

原来苏清砚真的很重。

不是体重重。

是一个昏迷的人,完全没有力气帮忙时,哪怕是这幺清瘦的身体,也重得让人几乎无法移动。

段明霜咬牙。

“你平日里不是很厉害吗?”

“怎幺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拖。

“你起来。”

“你自己走。”

“你不是最会说‘我没事’吗?”

“现在你倒是说一句啊……”

最后一句出来时,她自己的声音已经碎了。

她眼泪掉下来。

滴在苏清砚脸侧。

“求你了……”

“你说句话。”

段明霜用了很久。

才把苏清砚从那片浅沟里拖到较高的礁石上。

她累得几乎脱力。

手掌磨破了。

膝盖也磕出了血。

她不敢停。

她找了一段比较粗的绳索。

这是苏清砚从沉船残骸里带回来的。

她把绳子绕过苏清砚腰间,又在自己腰上缠了一圈。

“我教你的结。”

段明霜低声说。

“我记得。”

她打了一个不算漂亮,却很牢固的结。

然后抓住绳子的一端,拖着苏清砚一点一点往回走。

每一次浪打过来。

她都停一下。

等浪退。

再走。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慌张。

她开始真正地按照苏清砚教她的方式活着。

看潮。

看浪。

看礁石的方向。

看脚底。

即使害怕,也不乱。

她知道哪里能踩。

知道哪里会滑。

知道回去的最短路线。

甚至知道什幺时候应该停下来等一个浪头过去。

这是苏清砚一点一点教给她的。

如今,她终于全部用上了。

她忽然一点也不高兴。

因为她学会这些,本来为了和苏清砚一起活。

不是为了独自把她救回去。

快到沙滩时。

段明霜已经累得双腿发软。

她扶着苏清砚往前挪。

一步。

再一步。

苏清砚的头靠在她肩上。

湿冷的长发贴着她的颈侧。

冷得像水。

段明霜却不觉得冷。

她只觉得那一点重量让她心安。

至少。

这个人还在她身边。

“苏清砚。”

她轻声说。

“我们到了。”

“你再坚持一下。”

“我们的家就在前面。”

说出“家”这个字时。

她自己忽然怔了一下。

从前她说家,是金陵的段府。

是高门深院。

是雕梁画栋。

是父亲、母亲、丫鬟、绣楼和满院子的花。

现在她说家。

却只想到那间用破船板和椰叶搭起来的小棚子。

想到火堆。

想到晒鱼的架子。

想到陶碗。

想到那支竹笛。

想到两个人晚上并排躺下时,头顶那几片会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椰叶。

她忽然抱紧了苏清砚。

“你可不能不要这个家。”

“也不能不要我。”

她说得极轻。

没有人回答。

她还是继续往前走。

终于。

脚底踩上柔软的白沙。

段明霜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她连同苏清砚一起摔在沙滩上。

“嘶。”

膝盖传来疼痛。

她根本顾不上。

她立刻翻身去扶苏清砚。

“苏清砚?”

她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

没有回应。

段明霜心里又是一紧。

她赶紧将苏清砚平放下来,把湿透的头发拨开,又用自己的袖口擦掉她额角的水。

“醒醒。”

“你已经到家了。”

“你看。”

“火还在。”

“棚子也在。”

“我们的东西都在。”

她说着说着。

自己的眼泪又掉下来。

“你不是总说要让我学会活吗?”

“我学会了。”

“我真的学会了。”

“所以你醒过来,好不好?”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

火堆已经快灭了。

段明霜赶紧爬起来,先把火重新点旺。

她不敢把苏清砚独自留在黑暗里。

火苗重新亮起来。

她又跑回去。

拿陶罐。

拿干椰叶。

拿那块她们一直存着的干净棉布。

她做得比以前快得多。

动作虽然还有些慌,却不再乱。

苏清砚若是在这里,一定会说她进步了。

段明霜忽然一点也不想听这样的夸奖。

她只想让那个人醒来。

她先将苏清砚身上湿透的外衣解开。

动作很小心。

没有任何旖旎。

一个照顾病人的动作。

她把湿衣服放到火边烘着,又找出一件较厚的旧布给苏清砚盖上。

随后用温水一点一点擦去她脸上的盐霜。

擦到额角的伤时,苏清砚的眉心忽然动了一下。

段明霜的手猛地停住。

“苏清砚?”

她立刻俯下身。

“你醒了吗?”

苏清砚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

却没有真正睁开。

段明霜松了口气。

“还好。”

她说。

“还好你还会皱眉。”

“至少说明你还知道疼。”

她小心地替她把额角包好。

又去看腿。

伤口重新裂开。

却没有继续大量出血。

段明霜松了一口气。

她把白棉布重新缠上去。

包扎的手法已经比十几日前熟练得多。

最后,她打了一个结。

这一次。

结打得很漂亮。

没有歪。

也没有松。

段明霜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红了眼眶。

“我已经会了。”

她轻声说。

“你看见了吗?”

“以前你教我。”

“现在我可以自己来了。”

没有人回答。

段明霜还是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难看。

“所以,你以后不许再把自己弄成这样。”

夜越来越深。

苏清砚依旧昏睡。

段明霜不敢睡。

她坐在苏清砚身边。

一次又一次摸她额头。

一次又一次确认她还有呼吸。

火苗映着苏清砚苍白的脸。

那张平日里总是冷淡安静的脸,此刻脆弱得让人心疼。

段明霜盯了很久。

忽然低声说:

“苏清砚。”

“你知道我今天有多怕吗?”

“我第一次觉得,这座岛这幺大。”

“海也这幺大。”

“我走遍了那些礁石,却找不到你。”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船来了,只要回了金陵,我就什幺都有。”

“可今天我才发现……”

她轻轻握住苏清砚的手。

那手很冷。

段明霜把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插进去。

与她十指相扣。

“我现在最怕的,是没有你。”

她说得很轻。

像是害怕连海风都听见。

“所以你不能死。”

“你答应过我的。”

“我们说好的。”

她低下头。

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谁都不许死。”

火焰在风中轻轻摇曳。

半晌。

她忽然感觉到掌心里有一点极轻的动静。

像是苏清砚的手指。

轻轻地。

碰了她一下。

段明霜猛地擡头。

“苏清砚?”

苏清砚仍闭着眼。

她的手指又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一次。

段明霜真的笑了。

眼泪还挂在眼角。

笑容却像破开乌云的一点月光。

“我就知道。”

“你舍不得。”

她紧紧握住那只手。

再没有松开。

而远处的海面仍旧漆黑。

风也还在吹。

那座小小的临时住所里,火光一直亮到了深夜。

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也像两个人在这座荒岛上,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

她们真正害怕失去的,从来已经不是这座岛。

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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