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心诺

夜已经深了。

海潮退到很远的地方。

火堆却烧得比往日更旺,偶尔有一截椰木在火里炸开,发出清脆的“啪”一声,火星便随着夜风飞起,转瞬又落进沙里。

段明霜坐在苏清砚身旁,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久到双腿发麻,久到肩膀酸得发疼,久到眼睛被火光烤得发涩。

她不敢睡。

她怕自己一闭眼,方才在礁石滩上看到的那个画面便会重新出现。

苏清砚伏在冰冷的海水里。

一动不动。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潮水浸透的纸。

那一刻,她甚至不敢去碰她。

她害怕。

怕摸不到呼吸。

怕摸不到脉搏。

怕那个向来站得笔直的人,真的就这样被海留下。

段明霜低下头。

苏清砚还在昏睡。

额角的伤已经重新包好,湿透的长发也被她一点一点擦干,铺在干燥的椰叶上。那张平日里总显得冷淡的脸,此刻少了几分锋利,只剩下安静。

安静得令人害怕。

段明霜伸出手。

又停在半空。

她不敢碰。

过了片刻,才终于轻轻将手背贴上苏清砚的额头。

温热。

还有温度。

“还好……”

她小声说。

声音一出口,竟已经有些哽咽。

“还好。”

她收回手,掌心却仍有一点发抖。

苏清砚在昏睡里微微皱了皱眉。

段明霜立刻俯下身。

“疼吗?”

自然没有回应。

她却还是继续说:

“你不是最能忍吗?”

“怎幺这次也知道疼了。”

说着说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偏过脸,用手背擦掉。

越擦越多。

像这些天积在眼底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其实她一直不敢承认。

不是不愿意承认。

是不敢。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依赖苏清砚。

因为这座岛太小。

因为海太大。

因为她不懂潮汐,不懂风向,不懂怎样找水,不懂怎样判断什幺能吃,什幺不能碰。

所以苏清砚在,她便觉得安心。

苏清砚不在,她便觉得空。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求生。

求生。

今天晚上,她终于骗不下去了。

她走遍那片礁石滩时,真正害怕的不是自己回不来。

找不到苏清砚。

那一刻她才知道。

原来有些人,一旦从生命里消失,连这个世界都会跟着塌一块。

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

段明霜低头看着苏清砚。

“苏清砚。”

她轻轻叫她。

没有回应。

“你醒醒。”

还是没有。

她咬住唇。

“你不是说,明天教我看潮吗?”

“你还答应过我,要再带我去礁石滩。”

“你还说……天气好的时候,会去北边看飞鱼。”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颤得不成样子。

“你怎幺能食言?”

苏清砚依旧闭着眼。

段明霜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仍有些凉。

她便把它捂进自己的掌心。

“你不能死。”

她忽然说。

“苏清砚,你不能死。”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重了许多。

像是命令。

又像祈求。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

是对苏清砚。

还是对那片冷漠无情的大海。

“你听见没有?”

“不能死。”

“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过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火苗轻轻摇晃。

段明霜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你若真的死了……”

她停住。

喉咙像被什幺堵住。

她怎幺也说不下去。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怎幺办。”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说。

没有“本小姐”。

没有骄矜。

没有嘴硬。

只有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在漆黑的荒岛上,对着一个昏迷的人承认自己的无措。

“我真的不知道怎幺办。”

“我以前从来不怕这些。”

“我爹在,什幺都有。”

“有人给我拿衣裳,有人给我梳头,有人替我煮茶,有人生病便有大夫来看。”

“我什幺都不用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到了这里以后……”

她看着苏清砚。

“我第一个学会的,是找水。”

“第二个学会的,是生火。”

“后来学会抓鱼、看潮、认路……”

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里却满是泪。

“全都是你教我的。”

“你说我笨,我就学。”

“你说我娇,我就忍。”

“你说岛上的东西不能乱碰,我便记着。”

“你说夜里要留火,我就一定留着。”

她顿了顿。

“因为我知道,你在。”

海风从棚外吹过。

帆布轻轻鼓动。

像有人在黑暗里无声地叹气。

段明霜低下头,额头慢慢抵上苏清砚的手背。

“可若是你不在了……”

她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滑下来。

“我学这些做什幺?”

那句话落下之后。

四周忽然安静得厉害。

连火堆都像静了一瞬。

段明霜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幺。

她慢慢擡起头。

脸颊通红。

却不是羞。

是哭得太久,眼尾都泛着红。

她想把那些话收回去。

收不回来了。

有些心事,一旦说出口,就再也藏不住。

她看着苏清砚。

“我……”

她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没有说“算了”。

因为她忽然明白。

她不想算了。

她也不想再装作无所谓。

“我不想你死。”

四个字。

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比她活到现在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认真。

“我接受不了。”

她慢慢说道。

“我真的接受不了。”

她抱紧自己的膝盖,像一个终于在无人的地方哭出来的孩子。

“我想到你以后会不在……”

“想到这个棚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想到火灭了,没有人告诉我该什幺时候添柴……”

“想到下雨的时候,没有人教我怎幺接水……”

她越说,哭声越重。

“想到以后有人问我,苏清砚去哪了……”

她哽咽了一下。

“我该怎幺说?”

“说她死了?”

“我说不出口。”

段明霜狠狠摇头。

“我说不出来。”

她终于伏下身。

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轻轻发抖。

“所以你不要死。”

“求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求苏清砚。

没有身份。

没有大小姐的脾气。

没有半分骄傲。

一个人求另一个人活下来。

“你醒过来。”

“我什幺都听你的。”

“你以后说我笨,我不生气。”

“你让我少吃一口,我也听。”

“你说夜里不能出门,我绝不出去。”

“你说什幺我都学。”

她哭得声音发哑。

“你不要死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

她终于哭累了。

火还在烧。

海风依旧吹着。

段明霜仍握着苏清砚的手,眼睛红得厉害。

忽然。

掌心里传来一点极轻微的动静。

她僵住。

低头看去。

苏清砚的手指蜷了一下。

很轻。

却是真的动了。

段明霜猛地擡头。

“苏清砚?”

苏清砚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似乎想睁眼。

却没有成功。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段明霜立刻凑近。

“你说什幺?”

苏清砚眉头微微蹙着。

过了半晌。

才有两个模糊的字从她唇间落出来。

“……别哭。”

段明霜整个人僵住。

下一刻。

眼泪又掉下来。

“你醒着?”

苏清砚没有睁眼。

“……嗯。”

段明霜一下扑到她身旁。

她没敢压到苏清砚的伤口,只能俯在她肩侧,小心地抓着她的手。

“你听见了?”

“什幺……”

苏清砚的声音很轻。

像风一吹就会散。

段明霜红着眼睛。

“我说的话。”

苏清砚沉默了。

很久之后。

她才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还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仍旧是段明霜熟悉的、安静的颜色。

她看着段明霜。

没有说话。

段明霜的脸却已经越来越红。

她忽然觉得难堪。

刚才那些话……

她不会全听见了吧?

“你……”

她想装作若无其事。

“你什幺时候醒的?”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很久。”

段明霜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那你为什幺不叫我?”

“你在哭。”

“我哭怎幺了?”

“我不想打断你。”

段明霜张了张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又气又羞。

偏偏眼睛还红着。

最后只好低头,小声嘟囔:

“听见了就听见了。”

苏清砚看着她。

“嗯。”

段明霜猛地擡头。

“你不许笑。”

“我没笑。”

“你眼睛在笑。”

“没有。”

“你就是在笑。”

苏清砚虚弱地弯了一下唇角。

这一次。

段明霜看得清清楚楚。

她愣了。

随后鼻子忽然又酸起来。

“你还笑……”

她声音发颤。

“我哭成这样,你还笑。”

苏清砚望着她。

轻声道:

“因为我还活着。”

段明霜一下说不出话。

胸口像被什幺狠狠撞了一下。

苏清砚握了握她的手。

力气很小。

却足够让她感觉到。

“所以别怕。”

她说。

“我不会死。”

段明霜的眼泪又掉了一滴。

这一次,她没有哭。

把苏清砚的手握得更紧。

“你最好说到做到。”

苏清砚轻轻点头。

“好。”

夜已经很深了。

苏清砚醒来之后,精神到底还是撑不住,很快又睡了过去。

段明霜却没有再哭。

她坐在火堆旁,安静地替她守着火。

偶尔擡头看一眼。

确认她还在呼吸。

然后才低头添一根柴。

她忽然发现。

原来有些害怕不是软弱。

害怕失去一个人,也不是丢脸。

因为在这座海岛上,她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人活着,并不为了自己。

她想活下去。

也想让苏清砚活下去。

想让她们一起看下一次退潮。

一起捕鱼。

一起晒鱼干。

一起在雨天接水。

一起坐在火堆旁吃那种没有什幺滋味、却总能填饱肚子的鱼汤。

甚至还想有一天,真的带苏清砚回金陵。

让她看看自己从前长大的地方。

让她吃一顿真正的席面。

让她穿一件新的衣裳。

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女子,其实救过她的命。

而她也想用往后的很多很多日子。

慢慢还。

火苗轻轻跳动。

段明霜望着熟睡的苏清砚。

很轻地说:

“苏清砚。”

“我们都别死。”

“好不好?”

海风从远处吹来。

没有回答。

火堆里的火苗,却稳稳地亮着。

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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