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海潮退到很远的地方。
火堆却烧得比往日更旺,偶尔有一截椰木在火里炸开,发出清脆的“啪”一声,火星便随着夜风飞起,转瞬又落进沙里。
段明霜坐在苏清砚身旁,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久到双腿发麻,久到肩膀酸得发疼,久到眼睛被火光烤得发涩。
她不敢睡。
她怕自己一闭眼,方才在礁石滩上看到的那个画面便会重新出现。
苏清砚伏在冰冷的海水里。
一动不动。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潮水浸透的纸。
那一刻,她甚至不敢去碰她。
她害怕。
怕摸不到呼吸。
怕摸不到脉搏。
怕那个向来站得笔直的人,真的就这样被海留下。
段明霜低下头。
苏清砚还在昏睡。
额角的伤已经重新包好,湿透的长发也被她一点一点擦干,铺在干燥的椰叶上。那张平日里总显得冷淡的脸,此刻少了几分锋利,只剩下安静。
安静得令人害怕。
段明霜伸出手。
又停在半空。
她不敢碰。
过了片刻,才终于轻轻将手背贴上苏清砚的额头。
温热。
还有温度。
“还好……”
她小声说。
声音一出口,竟已经有些哽咽。
“还好。”
她收回手,掌心却仍有一点发抖。
苏清砚在昏睡里微微皱了皱眉。
段明霜立刻俯下身。
“疼吗?”
自然没有回应。
她却还是继续说:
“你不是最能忍吗?”
“怎幺这次也知道疼了。”
说着说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偏过脸,用手背擦掉。
越擦越多。
像这些天积在眼底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其实她一直不敢承认。
不是不愿意承认。
是不敢。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依赖苏清砚。
因为这座岛太小。
因为海太大。
因为她不懂潮汐,不懂风向,不懂怎样找水,不懂怎样判断什幺能吃,什幺不能碰。
所以苏清砚在,她便觉得安心。
苏清砚不在,她便觉得空。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求生。
求生。
今天晚上,她终于骗不下去了。
她走遍那片礁石滩时,真正害怕的不是自己回不来。
找不到苏清砚。
那一刻她才知道。
原来有些人,一旦从生命里消失,连这个世界都会跟着塌一块。
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
段明霜低头看着苏清砚。
“苏清砚。”
她轻轻叫她。
没有回应。
“你醒醒。”
还是没有。
她咬住唇。
“你不是说,明天教我看潮吗?”
“你还答应过我,要再带我去礁石滩。”
“你还说……天气好的时候,会去北边看飞鱼。”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颤得不成样子。
“你怎幺能食言?”
苏清砚依旧闭着眼。
段明霜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仍有些凉。
她便把它捂进自己的掌心。
“你不能死。”
她忽然说。
“苏清砚,你不能死。”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重了许多。
像是命令。
又像祈求。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
是对苏清砚。
还是对那片冷漠无情的大海。
“你听见没有?”
“不能死。”
“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过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火苗轻轻摇晃。
段明霜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你若真的死了……”
她停住。
喉咙像被什幺堵住。
她怎幺也说不下去。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怎幺办。”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说。
没有“本小姐”。
没有骄矜。
没有嘴硬。
只有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在漆黑的荒岛上,对着一个昏迷的人承认自己的无措。
“我真的不知道怎幺办。”
“我以前从来不怕这些。”
“我爹在,什幺都有。”
“有人给我拿衣裳,有人给我梳头,有人替我煮茶,有人生病便有大夫来看。”
“我什幺都不用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到了这里以后……”
她看着苏清砚。
“我第一个学会的,是找水。”
“第二个学会的,是生火。”
“后来学会抓鱼、看潮、认路……”
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里却满是泪。
“全都是你教我的。”
“你说我笨,我就学。”
“你说我娇,我就忍。”
“你说岛上的东西不能乱碰,我便记着。”
“你说夜里要留火,我就一定留着。”
她顿了顿。
“因为我知道,你在。”
海风从棚外吹过。
帆布轻轻鼓动。
像有人在黑暗里无声地叹气。
段明霜低下头,额头慢慢抵上苏清砚的手背。
“可若是你不在了……”
她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滑下来。
“我学这些做什幺?”
那句话落下之后。
四周忽然安静得厉害。
连火堆都像静了一瞬。
段明霜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幺。
她慢慢擡起头。
脸颊通红。
却不是羞。
是哭得太久,眼尾都泛着红。
她想把那些话收回去。
收不回来了。
有些心事,一旦说出口,就再也藏不住。
她看着苏清砚。
“我……”
她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没有说“算了”。
因为她忽然明白。
她不想算了。
她也不想再装作无所谓。
“我不想你死。”
四个字。
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比她活到现在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要认真。
“我接受不了。”
她慢慢说道。
“我真的接受不了。”
她抱紧自己的膝盖,像一个终于在无人的地方哭出来的孩子。
“我想到你以后会不在……”
“想到这个棚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想到火灭了,没有人告诉我该什幺时候添柴……”
“想到下雨的时候,没有人教我怎幺接水……”
她越说,哭声越重。
“想到以后有人问我,苏清砚去哪了……”
她哽咽了一下。
“我该怎幺说?”
“说她死了?”
“我说不出口。”
段明霜狠狠摇头。
“我说不出来。”
她终于伏下身。
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轻轻发抖。
“所以你不要死。”
“求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求苏清砚。
没有身份。
没有大小姐的脾气。
没有半分骄傲。
一个人求另一个人活下来。
“你醒过来。”
“我什幺都听你的。”
“你以后说我笨,我不生气。”
“你让我少吃一口,我也听。”
“你说夜里不能出门,我绝不出去。”
“你说什幺我都学。”
她哭得声音发哑。
“你不要死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
她终于哭累了。
火还在烧。
海风依旧吹着。
段明霜仍握着苏清砚的手,眼睛红得厉害。
忽然。
掌心里传来一点极轻微的动静。
她僵住。
低头看去。
苏清砚的手指蜷了一下。
很轻。
却是真的动了。
段明霜猛地擡头。
“苏清砚?”
苏清砚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似乎想睁眼。
却没有成功。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段明霜立刻凑近。
“你说什幺?”
苏清砚眉头微微蹙着。
过了半晌。
才有两个模糊的字从她唇间落出来。
“……别哭。”
段明霜整个人僵住。
下一刻。
眼泪又掉下来。
“你醒着?”
苏清砚没有睁眼。
“……嗯。”
段明霜一下扑到她身旁。
她没敢压到苏清砚的伤口,只能俯在她肩侧,小心地抓着她的手。
“你听见了?”
“什幺……”
苏清砚的声音很轻。
像风一吹就会散。
段明霜红着眼睛。
“我说的话。”
苏清砚沉默了。
很久之后。
她才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还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仍旧是段明霜熟悉的、安静的颜色。
她看着段明霜。
没有说话。
段明霜的脸却已经越来越红。
她忽然觉得难堪。
刚才那些话……
她不会全听见了吧?
“你……”
她想装作若无其事。
“你什幺时候醒的?”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很久。”
段明霜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那你为什幺不叫我?”
“你在哭。”
“我哭怎幺了?”
“我不想打断你。”
段明霜张了张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又气又羞。
偏偏眼睛还红着。
最后只好低头,小声嘟囔:
“听见了就听见了。”
苏清砚看着她。
“嗯。”
段明霜猛地擡头。
“你不许笑。”
“我没笑。”
“你眼睛在笑。”
“没有。”
“你就是在笑。”
苏清砚虚弱地弯了一下唇角。
这一次。
段明霜看得清清楚楚。
她愣了。
随后鼻子忽然又酸起来。
“你还笑……”
她声音发颤。
“我哭成这样,你还笑。”
苏清砚望着她。
轻声道:
“因为我还活着。”
段明霜一下说不出话。
胸口像被什幺狠狠撞了一下。
苏清砚握了握她的手。
力气很小。
却足够让她感觉到。
“所以别怕。”
她说。
“我不会死。”
段明霜的眼泪又掉了一滴。
这一次,她没有哭。
把苏清砚的手握得更紧。
“你最好说到做到。”
苏清砚轻轻点头。
“好。”
夜已经很深了。
苏清砚醒来之后,精神到底还是撑不住,很快又睡了过去。
段明霜却没有再哭。
她坐在火堆旁,安静地替她守着火。
偶尔擡头看一眼。
确认她还在呼吸。
然后才低头添一根柴。
她忽然发现。
原来有些害怕不是软弱。
害怕失去一个人,也不是丢脸。
因为在这座海岛上,她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人活着,并不为了自己。
她想活下去。
也想让苏清砚活下去。
想让她们一起看下一次退潮。
一起捕鱼。
一起晒鱼干。
一起在雨天接水。
一起坐在火堆旁吃那种没有什幺滋味、却总能填饱肚子的鱼汤。
甚至还想有一天,真的带苏清砚回金陵。
让她看看自己从前长大的地方。
让她吃一顿真正的席面。
让她穿一件新的衣裳。
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女子,其实救过她的命。
而她也想用往后的很多很多日子。
慢慢还。
火苗轻轻跳动。
段明霜望着熟睡的苏清砚。
很轻地说:
“苏清砚。”
“我们都别死。”
“好不好?”
海风从远处吹来。
没有回答。
火堆里的火苗,却稳稳地亮着。
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