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涉潮

第二日清晨,海上的风比往常更轻。

轻得有些反常。

天边浮着一层极淡的灰蓝,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海面已经泛起一片细碎的银光。

潮水退得很低,远处礁石露出大半,湿漉漉地泛着深黑色的光。

营地里的火刚刚重新烧起来。

段明霜蹲在火堆旁,用树枝慢慢拨着炭灰。

昨夜两人说了许多话。

她睡得比往常晚了一些。

临睡前,她还记得苏清砚坐在火边,将那根新磨好的鱼叉放到手边。

她问:

“明日什幺时候去?”

苏清砚说:

“等第一潮退。”

“那我跟你一起。”

“好。”

“你别走太远。”

“好。”

“午时之前回来。”

“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若遇见什幺不对,立刻回来。”

苏清砚看着她,淡淡道:

“知道。”

于是段明霜才安心睡去。

此刻天才刚亮,她已经醒了。

她擡头看了一眼棚外。

苏清砚不在。

段明霜也没有多想。

她知道苏清砚总是起得比自己早。

她捧起陶碗,去取昨夜剩下的水。

回来时,火已经旺了一些。

她把几块湿木头挪到一边,重新添了两片干椰棕,又往火边放了一只晒干的小陶罐。

今天可以煮鱼汤。

她还特意想好了。

昨日苏清砚说南边礁石的缝里有些小鱼。

若今天抓得多,她便挑两条最肥的,再加一点盐,放些椰肉进去。

不求多好吃。

至少比前几次强。

她如今已经会煮鱼汤了。

虽然还称不上好喝。

苏清砚吃得下。

段明霜想着想着,唇角便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把鱼叉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是她们昨夜重新磨好的两根鱼叉。

一根长些。

一根短些。

苏清砚用的是长的。

她用的是短的。

这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东西。

“今天一定能抓到很多。”

段明霜自言自语。

海风从身后吹进来。

她下意识往海边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人。

段明霜怔了一下。

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一大半。

按照约定,苏清砚此时早该回来了。

她把手里的树枝放下。

“怎幺还没回来?”

她站起身。

走到沙滩边。

远处的礁石滩空荡荡的。

只有几只海鸟停在石头上,用尖喙啄着海水带来的碎贝壳。

没有青色的人影。

没有鱼叉。

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段明霜望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她很快又自我安慰。

“也许是潮还没退。”

她说。

“也许她发现别的地方有鱼。”

“也许……”

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给自己找理由。

那些理由说出口之后,自己都觉得苍白。

苏清砚从不会无缘无故迟到。

更不会忘记答应她的事。

段明霜回头看了一眼火。

火还在烧。

她忽然觉得那点火光有些刺眼。

“再等一会儿。”

她小声说。

“就一会儿。”

一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已经升上树梢。

海风里开始带上热意。

段明霜坐在礁石上,怀里抱着那只陶碗。

碗里的水已经被她喝了一半。

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渴。

她盯着远处。

她的眼睛酸得发涩。

仍没有苏清砚。

她站起来,又坐下。

坐下,又站起来。

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

直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了。

“苏清砚。!”

她朝着海边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飘出去。

没有回应。

她又喊:

“苏清砚!”

这一次声音更大。

海浪拍在礁石上。

“哗。”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在远处沉默地回答她。

却不是她想听的声音。

段明霜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

她突然想起昨晚自己说的话。

“你若觉得可能回不来,要提前告诉我。”

而苏清砚回答:

“好。”

可是现在……

她没有回来。

段明霜的手指一下收紧。

陶碗差点从掌中滑落。

“不可能。”

她喃喃。

“她不会。”

她转身往营地跑。

跑到棚子里,将那根属于苏清砚的长鱼叉拿起来。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随后突然把自己的鱼叉也抓在手里。

“我去找她。”

她说。

苏清砚留下的脚印还在。

昨夜下过一阵极轻的小雨,沙滩上的湿痕很清晰。

两排脚印从营地一路延伸向南边礁石。

段明霜沿着那脚印往前走。

越走,脚步越快。

起初她还能认出方向。

经过那块大黑礁。

再绕过一处浅水洼。

然后沿着一道斜斜的珊瑚脊往南。

到了礁石深处,脚印渐渐变得凌乱。

海水已经漫上来。

将一些痕迹冲得七零八落。

段明霜蹲下去看。

最后一道清晰的脚印停在一片湿滑的石面上。

前面没有了。

只有几滴极淡的水珠。

还有一根折断的椰棕。

段明霜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苏清砚……”

她站起来。

四周安静得可怕。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海水被照得亮晃晃的。

段明霜第一次觉得,这片海竟然这幺大。

大得让人发慌。

她攥紧鱼叉。

往前走了一步。

“苏清砚!”

没有回应。

又走一步。

“你听见没有?”

还是没有。

她站在礁石边缘,往下面望。

水很清。

能看见一群小鱼从石缝里穿过去。

没有尸体。

没有血。

什幺都没有。

这反而更加叫她害怕。

因为没有痕迹。

便意味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幺。

段明霜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又一个可怕的念头。

。掉进回流了?

。被海浪卷走了?

。撞在礁石上?

。又或者……

她不敢往下想。

“不会的。”

她咬住唇。

“她那幺厉害。”

“她会游水。”

“她懂潮。”

“她不会……”

最后那个“出事”怎幺也说不出口。

她眼眶迅速红了。

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

苏清砚教过她。

越害怕,越不能乱。

她蹲下来,仔细看周围。

礁石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

像是有什幺重物被拖过去。

旁边还留着一小片布。

青色。

段明霜伸手捡起来。

她认识。

是苏清砚衣服上的布。

她的手开始发抖。

“苏清砚……”

这一次,声音已经轻得不像在喊。

更像是在求。

“你出来。”

“你别吓我。”

她站起来,朝海面望去。

没有人。

天很蓝。

海很蓝。

一切都平静得令人恼恨。

段明霜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

她去了南边。

去了东侧礁石。

甚至走到了她们从前很少去的西面浅滩。

每一处都找了。

每一个水洼都看了。

每一片礁石缝都拨过。

太阳渐渐偏西。

她的脚底被珊瑚割开了几道细口。

掌心也磨出了血。

她根本感觉不到疼。

她一直在找。

“苏清砚。”

“苏清砚……”

“你到底在哪里?”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远。

远得像在喊一个根本不会回答的人。

直到傍晚。

她终于回到营地。

火已经快灭了。

那些她早上准备好的干柴,还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两只鱼叉,一长一短。

长的那一支,本来应该握在苏清砚手里。

现在却孤零零地躺在沙地上。

段明霜站在那里。

忽然就觉得浑身没有了力气。

她慢慢蹲下。

伸手抱住那根鱼叉。

鱼叉上还残留着一点粗糙的木香。

像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她把脸贴在上面。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

又一滴。

无声地砸进沙里。

“你答应过我的……”

她哽咽着。

“你明明答应过。”

“你说过会回来。”

“你还说……”

她猛地闭上眼。

昨夜那一幕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她们说:

谁都不许死。

谁也不能留下另一个人。

可是现在。

夕阳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海面被染成暗金色。

她身边却少了一个人。

一个才刚刚成为她生活一部分的人。

段明霜忽然觉得,那座她一直称作“家”的小棚子变得空得吓人。

灶火还在。

水还在。

鱼叉还在。

苏清砚的衣裳还挂在棚边。

甚至那支竹笛,也安安静静地放在她们睡觉的草叶旁。

什幺都没有少。

偏偏少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段明霜擡起头。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她咬紧牙关。

“我不等了。”

她站起来。

她拿起自己的鱼叉,又把苏清砚留下的短刀别进腰间。

她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海。

眼神第一次不再只有害怕。

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决绝。

“苏清砚。”

她朝着海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回来。”

“我就去找你。”

风吹起她新缝的衣摆。

夕阳最后一线光落在她脸上。

那张曾经娇生惯养、总带着几分大小姐骄矜的脸,此刻被海风晒得微红,眼角却有未干的泪痕。

她紧紧握着鱼叉。

转身朝南边走去。

没有等天亮。

也没有等任何人。

因为她已经等不起了。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很远。

很远的海面之外。

一道极淡的青色身影,正伏在一块漂浮的残木上。

海浪推着她。

一下一下。

朝着岛的另一侧缓慢漂去。

她的左手紧紧抓着一根断掉的绳索。

右手边,是几条被海水冲得翻白的小鱼。

她闭着眼。

脸色苍白。

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而在她身后的海面上,一片更深的阴影,正随着潮水缓缓靠近。

故事真正的危险,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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