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海上的风比往常更轻。
轻得有些反常。
天边浮着一层极淡的灰蓝,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海面已经泛起一片细碎的银光。
潮水退得很低,远处礁石露出大半,湿漉漉地泛着深黑色的光。
营地里的火刚刚重新烧起来。
段明霜蹲在火堆旁,用树枝慢慢拨着炭灰。
昨夜两人说了许多话。
她睡得比往常晚了一些。
临睡前,她还记得苏清砚坐在火边,将那根新磨好的鱼叉放到手边。
她问:
“明日什幺时候去?”
苏清砚说:
“等第一潮退。”
“那我跟你一起。”
“好。”
“你别走太远。”
“好。”
“午时之前回来。”
“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若遇见什幺不对,立刻回来。”
苏清砚看着她,淡淡道:
“知道。”
于是段明霜才安心睡去。
此刻天才刚亮,她已经醒了。
她擡头看了一眼棚外。
苏清砚不在。
段明霜也没有多想。
她知道苏清砚总是起得比自己早。
她捧起陶碗,去取昨夜剩下的水。
回来时,火已经旺了一些。
她把几块湿木头挪到一边,重新添了两片干椰棕,又往火边放了一只晒干的小陶罐。
今天可以煮鱼汤。
她还特意想好了。
昨日苏清砚说南边礁石的缝里有些小鱼。
若今天抓得多,她便挑两条最肥的,再加一点盐,放些椰肉进去。
不求多好吃。
至少比前几次强。
她如今已经会煮鱼汤了。
虽然还称不上好喝。
苏清砚吃得下。
段明霜想着想着,唇角便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把鱼叉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是她们昨夜重新磨好的两根鱼叉。
一根长些。
一根短些。
苏清砚用的是长的。
她用的是短的。
这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东西。
“今天一定能抓到很多。”
段明霜自言自语。
海风从身后吹进来。
她下意识往海边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人。
段明霜怔了一下。
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一大半。
按照约定,苏清砚此时早该回来了。
她把手里的树枝放下。
“怎幺还没回来?”
她站起身。
走到沙滩边。
远处的礁石滩空荡荡的。
只有几只海鸟停在石头上,用尖喙啄着海水带来的碎贝壳。
没有青色的人影。
没有鱼叉。
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段明霜望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她很快又自我安慰。
“也许是潮还没退。”
她说。
“也许她发现别的地方有鱼。”
“也许……”
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给自己找理由。
那些理由说出口之后,自己都觉得苍白。
苏清砚从不会无缘无故迟到。
更不会忘记答应她的事。
段明霜回头看了一眼火。
火还在烧。
她忽然觉得那点火光有些刺眼。
“再等一会儿。”
她小声说。
“就一会儿。”
一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已经升上树梢。
海风里开始带上热意。
段明霜坐在礁石上,怀里抱着那只陶碗。
碗里的水已经被她喝了一半。
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渴。
她盯着远处。
她的眼睛酸得发涩。
仍没有苏清砚。
她站起来,又坐下。
坐下,又站起来。
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
直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了。
“苏清砚。!”
她朝着海边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飘出去。
没有回应。
她又喊:
“苏清砚!”
这一次声音更大。
海浪拍在礁石上。
“哗。”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在远处沉默地回答她。
却不是她想听的声音。
段明霜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
她突然想起昨晚自己说的话。
“你若觉得可能回不来,要提前告诉我。”
而苏清砚回答:
“好。”
可是现在……
她没有回来。
段明霜的手指一下收紧。
陶碗差点从掌中滑落。
“不可能。”
她喃喃。
“她不会。”
她转身往营地跑。
跑到棚子里,将那根属于苏清砚的长鱼叉拿起来。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随后突然把自己的鱼叉也抓在手里。
“我去找她。”
她说。
苏清砚留下的脚印还在。
昨夜下过一阵极轻的小雨,沙滩上的湿痕很清晰。
两排脚印从营地一路延伸向南边礁石。
段明霜沿着那脚印往前走。
越走,脚步越快。
起初她还能认出方向。
经过那块大黑礁。
再绕过一处浅水洼。
然后沿着一道斜斜的珊瑚脊往南。
到了礁石深处,脚印渐渐变得凌乱。
海水已经漫上来。
将一些痕迹冲得七零八落。
段明霜蹲下去看。
最后一道清晰的脚印停在一片湿滑的石面上。
前面没有了。
只有几滴极淡的水珠。
还有一根折断的椰棕。
段明霜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苏清砚……”
她站起来。
四周安静得可怕。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海水被照得亮晃晃的。
段明霜第一次觉得,这片海竟然这幺大。
大得让人发慌。
她攥紧鱼叉。
往前走了一步。
“苏清砚!”
没有回应。
又走一步。
“你听见没有?”
还是没有。
她站在礁石边缘,往下面望。
水很清。
能看见一群小鱼从石缝里穿过去。
没有尸体。
没有血。
什幺都没有。
这反而更加叫她害怕。
因为没有痕迹。
便意味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幺。
段明霜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又一个可怕的念头。
。掉进回流了?
。被海浪卷走了?
。撞在礁石上?
。又或者……
她不敢往下想。
“不会的。”
她咬住唇。
“她那幺厉害。”
“她会游水。”
“她懂潮。”
“她不会……”
最后那个“出事”怎幺也说不出口。
她眼眶迅速红了。
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
苏清砚教过她。
越害怕,越不能乱。
她蹲下来,仔细看周围。
礁石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
像是有什幺重物被拖过去。
旁边还留着一小片布。
青色。
段明霜伸手捡起来。
她认识。
是苏清砚衣服上的布。
她的手开始发抖。
“苏清砚……”
这一次,声音已经轻得不像在喊。
更像是在求。
“你出来。”
“你别吓我。”
她站起来,朝海面望去。
没有人。
天很蓝。
海很蓝。
一切都平静得令人恼恨。
段明霜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
她去了南边。
去了东侧礁石。
甚至走到了她们从前很少去的西面浅滩。
每一处都找了。
每一个水洼都看了。
每一片礁石缝都拨过。
太阳渐渐偏西。
她的脚底被珊瑚割开了几道细口。
掌心也磨出了血。
她根本感觉不到疼。
她一直在找。
“苏清砚。”
“苏清砚……”
“你到底在哪里?”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远。
远得像在喊一个根本不会回答的人。
直到傍晚。
她终于回到营地。
火已经快灭了。
那些她早上准备好的干柴,还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两只鱼叉,一长一短。
长的那一支,本来应该握在苏清砚手里。
现在却孤零零地躺在沙地上。
段明霜站在那里。
忽然就觉得浑身没有了力气。
她慢慢蹲下。
伸手抱住那根鱼叉。
鱼叉上还残留着一点粗糙的木香。
像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她把脸贴在上面。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
又一滴。
无声地砸进沙里。
“你答应过我的……”
她哽咽着。
“你明明答应过。”
“你说过会回来。”
“你还说……”
她猛地闭上眼。
昨夜那一幕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她们说:
谁都不许死。
谁也不能留下另一个人。
可是现在。
夕阳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海面被染成暗金色。
她身边却少了一个人。
一个才刚刚成为她生活一部分的人。
段明霜忽然觉得,那座她一直称作“家”的小棚子变得空得吓人。
灶火还在。
水还在。
鱼叉还在。
苏清砚的衣裳还挂在棚边。
甚至那支竹笛,也安安静静地放在她们睡觉的草叶旁。
什幺都没有少。
偏偏少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段明霜擡起头。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她咬紧牙关。
“我不等了。”
她站起来。
她拿起自己的鱼叉,又把苏清砚留下的短刀别进腰间。
她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海。
眼神第一次不再只有害怕。
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决绝。
“苏清砚。”
她朝着海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回来。”
“我就去找你。”
风吹起她新缝的衣摆。
夕阳最后一线光落在她脸上。
那张曾经娇生惯养、总带着几分大小姐骄矜的脸,此刻被海风晒得微红,眼角却有未干的泪痕。
她紧紧握着鱼叉。
转身朝南边走去。
没有等天亮。
也没有等任何人。
因为她已经等不起了。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很远。
很远的海面之外。
一道极淡的青色身影,正伏在一块漂浮的残木上。
海浪推着她。
一下一下。
朝着岛的另一侧缓慢漂去。
她的左手紧紧抓着一根断掉的绳索。
右手边,是几条被海水冲得翻白的小鱼。
她闭着眼。
脸色苍白。
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而在她身后的海面上,一片更深的阴影,正随着潮水缓缓靠近。
故事真正的危险,还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