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落得很慢。
风暴过去之后,海岛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
沙滩上的木屑和枯叶被潮水卷走了大半,礁石缝里却留下许多白色的盐霜,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
营地里重新升起了火。
火不大。
只在陶罐底下舔着一小簇火舌。
那条从礁石滩带回来的小鱼已经被段明霜剖开,鱼鳞刮得干干净净。两只螃蟹也用细藤捆了起来,正在一旁的石板上缓慢爬动。
食物少得可怜。
段明霜却觉得,今日的火似乎烧得比往常安稳。
因为苏清砚回来了。
她坐在火堆另一边,低头整理鱼叉。
鱼叉的尖端被礁石磕出了一点小缺口。
苏清砚拿起一块粗糙的珊瑚石,一点一点磨着。
动作很慢。
段明霜坐在她对面,看了很久。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
“苏清砚。”
“嗯。”
“你今天为什幺去那幺久?”
苏清砚没有擡头。
“潮水突然涨了。”
“可你不是会看潮吗?”
“会。”
“那你还被困在那边?”
“礁石后面有回流。”
她停了一下。
“鱼被冲进去了。”
段明霜皱起眉。
“你非要追那几条鱼做什幺?”
“因为那里有鱼。”
“就几条鱼。”
“几条也是食物。”
“可你若出了事。”
段明霜忽然停住。
苏清砚擡眼。
“怎幺?”
“没什幺。”
她低下头,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
火星子扑地跳了一下。
“鱼快熟了。”
她说。
苏清砚“嗯”了一声。
她又低头磨鱼叉。
两人之间重新安静下来。
那安静里,已经没有平日的柔和。
像有一根细细的弦,绷在两人中间。
段明霜看着她。
越看,心里越堵。
她明明已经说过了。
她说过“不许去”。
她说过“早点回来”。
苏清砚也答应了。
现在看来,那些话于苏清砚而言,似乎一些随口应下的句子。
她依旧可以为了两条鱼,走进那幺危险的礁石滩。
依旧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赌。
段明霜越想越气。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会死?”
苏清砚手里的动作停了。
“没有。”
“那你为什幺总这样?”
“哪样?”
“什幺都自己扛。”
段明霜擡起脸。
“找水是你,捕鱼是你,守夜是你,修房子也是你。只要有危险,你就自己往前走。”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我会。”
“会就一定要你去?”
“现在只有我最适合。”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
段明霜却听得心头一疼。
“所以你的意思是……”
她慢慢站起来。
“只要是你比我会的事情,就该你去?”
苏清砚也站了起来。
“我没有这样说。”
“可你就是这样做的。”
段明霜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可以学?”
“你已经在学。”
“那为什幺每一次危险都还是你?”
苏清砚沉默。
段明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却很淡,甚至有点难看。
“因为你觉得,我还是那个只会坐在那里等你回来的人,对不对?”
“不是。”
“那是什幺?”
苏清砚看着她。
“我不想让你受伤。”
这句话落下来。
很轻。
却比海风都更清楚。
段明霜怔住了。
胸口像被什幺轻轻撞了一下。
下一刻,那点柔软却很快被委屈盖住。
“那你自己呢?”
她问。
苏清砚没有说话。
“你不想让我受伤,所以每次都是你去。”
段明霜的眼睛慢慢红了。
“那谁来管你?”
“我自己。”
“你自己?”
段明霜几乎被这三个字气笑。
“你自己管得好吗?”
苏清砚眉头微微皱起。
“至少现在还活着。”
“那万一呢?”
她声音骤然拔高。
“万一你今天没回来呢?”
苏清砚看着她。
“不会。”
“你怎幺知道不会?”
“因为我回来了。”
“那明天呢?”
“明天也是。”
“后天呢?”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很快用手背擦掉。
“不许说。”
“什幺?”
“不许说你‘会回来的’。”
她声音很轻,却在发抖。
“我听够了。”
苏清砚怔住。
段明霜紧紧攥着衣角。
“你每次都这样。”
“我说‘小心’,你说‘好’。”
“我说‘早点回来’,你说‘好’。”
“我说‘不要受伤’,你还是说‘好’。”
“可你转过身,就把我的话全忘了。”
苏清砚的神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没有忘。”
“那你为什幺还要去?”
“因为必须去。”
“为什幺必须?”
苏清砚沉默片刻。
“因为我们要活。”
段明霜怔怔看着她。
“所以……”
她轻声问。
“所以只要能活下来,谁去冒险都无所谓?”
“不是。”
“那是什幺?”
苏清砚终于擡起眼。
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情绪。
“我比你更熟悉海。”
“我知道哪里有鱼,哪里有暗礁,什幺时候该退,什幺时候该走。”
“你去了,反而危险。”
“所以不是谁的命不重要。”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是我不想拿你的命去赌。”
段明霜一下说不出话。
她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火,却没有因此熄灭。
反而烧得更厉害。
“那你的命呢?”
她问。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苏清砚。”
“嗯。”
“你的命呢?”
苏清砚看着她。
“也重要。”
段明霜的眼泪又掉下来。
“你骗人。”
“你根本不知道。”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哭。
“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苏清砚整个人僵住。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火堆里的鱼发出“嗤”的一声,鱼油滴落进火里,腾起一小簇火星。
段明霜却仿佛什幺都没听见。
她红着眼睛看着苏清砚。
“我以前确实怕海。”
“怕蛇,怕黑,怕风暴,怕没有水,怕没有吃的。”
“可后来我发现……”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最怕的是你出事。”
苏清砚的喉咙微微动了动。
她没有说话。
段明霜却像是终于把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反而更加难过。
“今天你去了那幺久,我一个人坐在营地里,什幺都做不了。”
“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摔进海里了,是不是被礁石撞了,是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甚至在想,若你真的没回来,我该怎幺办。”
苏清砚缓缓闭了一下眼。
“段明霜。”
“你别说。”
“我听到了。”
“你没有听懂。”
她摇头。
“我要你以后不许再这样。”
“什幺?”
“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换食物。”
“不能为了多抓一条鱼,就让自己陷进去。”
“不能每次都把我留在身后。”
她的声音越来越软,却比刚才更坚定。
“我们明明是两个人。”
苏清砚看着她。
“所以?”
“所以你的命也是我的。”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段明霜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的耳根慢慢红起来。
她没有躲。
直直地看着苏清砚。
“你不能一个人决定。”
苏清砚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怎样?”
段明霜抿了抿唇。
“以后要出去,可以。”
“危险的地方,不许一个人去。”
“若真的必须去……”
她停顿了一下。
“至少要告诉我。”
苏清砚看着她。
“就这些?”
“还不够。”
段明霜擡起下巴。
“受伤了必须说。”
“饿了必须说。”
“累了也必须说。”
“还有……”
她咬了一下唇。
“如果觉得可能回不来,要提前告诉我。”
苏清砚静静听着。
忽然,她问:
“那你呢?”
段明霜愣住。
“我?”
“你也一样。”
苏清砚一步一步走近她。
她的声音很轻。
“你若受伤,要告诉我。”
“你若害怕,也告诉我。”
“你若觉得撑不住了,也告诉我。”
她停在段明霜面前。
两人之间不过半步距离。
“还有。”
她看着她。
“不要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
段明霜的眼睛一下湿了。
“你这是在报复我吗?”
“不是。”
“那你为什幺说得和我一样?”
“因为一样。”
苏清砚说。
“我们都是两个人。”
这句话落下时,海风恰好从她们身后吹来。
火光晃了一下。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靠得很近。
几乎连成了一道。
段明霜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
“那就说好了。”
“嗯。”
“不许反悔。”
“不会。”
“也不许只答应我。”
苏清砚看她。
“什幺意思?”
“你得答应以后真的会照做。”
苏清砚沉默片刻。
然后伸出手。
“把手给我。”
段明霜愣了愣。
“做什幺?”
“拉钩。”
段明霜一下睁大了眼。
“你也会这个?”
“小时候见过。”
段明霜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小指,轻轻勾住苏清砚的小指。
两根手指缠在一起。
苏清砚的手指有薄茧。
段明霜的指腹却仍柔软。
粗糙与柔软碰在一起,竟没有半点违和。
“说话算数。”
段明霜小声道。
“算数。”
“谁都不许死。”
她看着苏清砚。
“谁都不许。”
苏清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
然后,慢慢收紧了小指。
“好。”
“我们都活着。”
段明霜这才笑了。
眼泪还挂在眼角。
她用手背擦掉。
“这还差不多。”
两人重新坐回火堆旁。
刚才的争吵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乱了两个人的心,却也把藏在最深处的话全吹了出来。
鱼已经凉了。
螃蟹也不动了。
段明霜拿起那条小鱼。
“我重新烤。”
苏清砚点头。
“好。”
“你不许抢我的。”
“不会。”
“还有,明天捕鱼我也去。”
苏清砚看她。
“不是说危险的地方不能一个人去?”
“我跟你一起。”
段明霜扬起眉。
“两个人就不算一个人了。”
苏清砚看着她。
片刻后,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
夜色一点一点深下去。
海浪仍在远处起伏。
火焰将两人的脸映得暖暖的。
她们都没有再提方才的眼泪,也没有再提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你对我有多重要”。
从这一夜开始,她们心里都多了一件再也无法忽略的事。
活下去。
不是为了一个人。
为了她们两个人。
谁都不许死。
谁也不能留下另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