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诺言

午后的太阳落得很慢。

风暴过去之后,海岛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

沙滩上的木屑和枯叶被潮水卷走了大半,礁石缝里却留下许多白色的盐霜,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

营地里重新升起了火。

火不大。

只在陶罐底下舔着一小簇火舌。

那条从礁石滩带回来的小鱼已经被段明霜剖开,鱼鳞刮得干干净净。两只螃蟹也用细藤捆了起来,正在一旁的石板上缓慢爬动。

食物少得可怜。

段明霜却觉得,今日的火似乎烧得比往常安稳。

因为苏清砚回来了。

她坐在火堆另一边,低头整理鱼叉。

鱼叉的尖端被礁石磕出了一点小缺口。

苏清砚拿起一块粗糙的珊瑚石,一点一点磨着。

动作很慢。

段明霜坐在她对面,看了很久。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

“苏清砚。”

“嗯。”

“你今天为什幺去那幺久?”

苏清砚没有擡头。

“潮水突然涨了。”

“可你不是会看潮吗?”

“会。”

“那你还被困在那边?”

“礁石后面有回流。”

她停了一下。

“鱼被冲进去了。”

段明霜皱起眉。

“你非要追那几条鱼做什幺?”

“因为那里有鱼。”

“就几条鱼。”

“几条也是食物。”

“可你若出了事。”

段明霜忽然停住。

苏清砚擡眼。

“怎幺?”

“没什幺。”

她低下头,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

火星子扑地跳了一下。

“鱼快熟了。”

她说。

苏清砚“嗯”了一声。

她又低头磨鱼叉。

两人之间重新安静下来。

那安静里,已经没有平日的柔和。

像有一根细细的弦,绷在两人中间。

段明霜看着她。

越看,心里越堵。

她明明已经说过了。

她说过“不许去”。

她说过“早点回来”。

苏清砚也答应了。

现在看来,那些话于苏清砚而言,似乎一些随口应下的句子。

她依旧可以为了两条鱼,走进那幺危险的礁石滩。

依旧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赌。

段明霜越想越气。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会死?”

苏清砚手里的动作停了。

“没有。”

“那你为什幺总这样?”

“哪样?”

“什幺都自己扛。”

段明霜擡起脸。

“找水是你,捕鱼是你,守夜是你,修房子也是你。只要有危险,你就自己往前走。”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我会。”

“会就一定要你去?”

“现在只有我最适合。”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

段明霜却听得心头一疼。

“所以你的意思是……”

她慢慢站起来。

“只要是你比我会的事情,就该你去?”

苏清砚也站了起来。

“我没有这样说。”

“可你就是这样做的。”

段明霜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可以学?”

“你已经在学。”

“那为什幺每一次危险都还是你?”

苏清砚沉默。

段明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却很淡,甚至有点难看。

“因为你觉得,我还是那个只会坐在那里等你回来的人,对不对?”

“不是。”

“那是什幺?”

苏清砚看着她。

“我不想让你受伤。”

这句话落下来。

很轻。

却比海风都更清楚。

段明霜怔住了。

胸口像被什幺轻轻撞了一下。

下一刻,那点柔软却很快被委屈盖住。

“那你自己呢?”

她问。

苏清砚没有说话。

“你不想让我受伤,所以每次都是你去。”

段明霜的眼睛慢慢红了。

“那谁来管你?”

“我自己。”

“你自己?”

段明霜几乎被这三个字气笑。

“你自己管得好吗?”

苏清砚眉头微微皱起。

“至少现在还活着。”

“那万一呢?”

她声音骤然拔高。

“万一你今天没回来呢?”

苏清砚看着她。

“不会。”

“你怎幺知道不会?”

“因为我回来了。”

“那明天呢?”

“明天也是。”

“后天呢?”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很快用手背擦掉。

“不许说。”

“什幺?”

“不许说你‘会回来的’。”

她声音很轻,却在发抖。

“我听够了。”

苏清砚怔住。

段明霜紧紧攥着衣角。

“你每次都这样。”

“我说‘小心’,你说‘好’。”

“我说‘早点回来’,你说‘好’。”

“我说‘不要受伤’,你还是说‘好’。”

“可你转过身,就把我的话全忘了。”

苏清砚的神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没有忘。”

“那你为什幺还要去?”

“因为必须去。”

“为什幺必须?”

苏清砚沉默片刻。

“因为我们要活。”

段明霜怔怔看着她。

“所以……”

她轻声问。

“所以只要能活下来,谁去冒险都无所谓?”

“不是。”

“那是什幺?”

苏清砚终于擡起眼。

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情绪。

“我比你更熟悉海。”

“我知道哪里有鱼,哪里有暗礁,什幺时候该退,什幺时候该走。”

“你去了,反而危险。”

“所以不是谁的命不重要。”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是我不想拿你的命去赌。”

段明霜一下说不出话。

她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火,却没有因此熄灭。

反而烧得更厉害。

“那你的命呢?”

她问。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苏清砚。”

“嗯。”

“你的命呢?”

苏清砚看着她。

“也重要。”

段明霜的眼泪又掉下来。

“你骗人。”

“你根本不知道。”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哭。

“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苏清砚整个人僵住。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火堆里的鱼发出“嗤”的一声,鱼油滴落进火里,腾起一小簇火星。

段明霜却仿佛什幺都没听见。

她红着眼睛看着苏清砚。

“我以前确实怕海。”

“怕蛇,怕黑,怕风暴,怕没有水,怕没有吃的。”

“可后来我发现……”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最怕的是你出事。”

苏清砚的喉咙微微动了动。

她没有说话。

段明霜却像是终于把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反而更加难过。

“今天你去了那幺久,我一个人坐在营地里,什幺都做不了。”

“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摔进海里了,是不是被礁石撞了,是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甚至在想,若你真的没回来,我该怎幺办。”

苏清砚缓缓闭了一下眼。

“段明霜。”

“你别说。”

“我听到了。”

“你没有听懂。”

她摇头。

“我要你以后不许再这样。”

“什幺?”

“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换食物。”

“不能为了多抓一条鱼,就让自己陷进去。”

“不能每次都把我留在身后。”

她的声音越来越软,却比刚才更坚定。

“我们明明是两个人。”

苏清砚看着她。

“所以?”

“所以你的命也是我的。”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段明霜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的耳根慢慢红起来。

她没有躲。

直直地看着苏清砚。

“你不能一个人决定。”

苏清砚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怎样?”

段明霜抿了抿唇。

“以后要出去,可以。”

“危险的地方,不许一个人去。”

“若真的必须去……”

她停顿了一下。

“至少要告诉我。”

苏清砚看着她。

“就这些?”

“还不够。”

段明霜擡起下巴。

“受伤了必须说。”

“饿了必须说。”

“累了也必须说。”

“还有……”

她咬了一下唇。

“如果觉得可能回不来,要提前告诉我。”

苏清砚静静听着。

忽然,她问:

“那你呢?”

段明霜愣住。

“我?”

“你也一样。”

苏清砚一步一步走近她。

她的声音很轻。

“你若受伤,要告诉我。”

“你若害怕,也告诉我。”

“你若觉得撑不住了,也告诉我。”

她停在段明霜面前。

两人之间不过半步距离。

“还有。”

她看着她。

“不要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

段明霜的眼睛一下湿了。

“你这是在报复我吗?”

“不是。”

“那你为什幺说得和我一样?”

“因为一样。”

苏清砚说。

“我们都是两个人。”

这句话落下时,海风恰好从她们身后吹来。

火光晃了一下。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靠得很近。

几乎连成了一道。

段明霜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

“那就说好了。”

“嗯。”

“不许反悔。”

“不会。”

“也不许只答应我。”

苏清砚看她。

“什幺意思?”

“你得答应以后真的会照做。”

苏清砚沉默片刻。

然后伸出手。

“把手给我。”

段明霜愣了愣。

“做什幺?”

“拉钩。”

段明霜一下睁大了眼。

“你也会这个?”

“小时候见过。”

段明霜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小指,轻轻勾住苏清砚的小指。

两根手指缠在一起。

苏清砚的手指有薄茧。

段明霜的指腹却仍柔软。

粗糙与柔软碰在一起,竟没有半点违和。

“说话算数。”

段明霜小声道。

“算数。”

“谁都不许死。”

她看着苏清砚。

“谁都不许。”

苏清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

然后,慢慢收紧了小指。

“好。”

“我们都活着。”

段明霜这才笑了。

眼泪还挂在眼角。

她用手背擦掉。

“这还差不多。”

两人重新坐回火堆旁。

刚才的争吵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乱了两个人的心,却也把藏在最深处的话全吹了出来。

鱼已经凉了。

螃蟹也不动了。

段明霜拿起那条小鱼。

“我重新烤。”

苏清砚点头。

“好。”

“你不许抢我的。”

“不会。”

“还有,明天捕鱼我也去。”

苏清砚看她。

“不是说危险的地方不能一个人去?”

“我跟你一起。”

段明霜扬起眉。

“两个人就不算一个人了。”

苏清砚看着她。

片刻后,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

夜色一点一点深下去。

海浪仍在远处起伏。

火焰将两人的脸映得暖暖的。

她们都没有再提方才的眼泪,也没有再提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你对我有多重要”。

从这一夜开始,她们心里都多了一件再也无法忽略的事。

活下去。

不是为了一个人。

为了她们两个人。

谁都不许死。

谁也不能留下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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