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
东方只浮着一层很淡的灰白,海面像一块尚未磨亮的青玉,安静地伏在岛外。
昨夜的风一夜未停,到了清晨却忽然缓了下来,椰林里的叶子偶尔响一声,随即又归于寂静。
火堆已经快要熄了。
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藏在薄薄的灰下面。
段明霜醒得很早。
她睁开眼时,第一件事不是看天,也不是看火。
伸手摸了一下身旁。
空的。
她心里猛地一跳,立即坐了起来。
“苏清砚?”
没人回答。
棚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段明霜掀开帆布。
果然看见苏清砚站在海边。
她背对着她,正低头检查脚下的潮痕。
清晨的风将她的青衣吹得微微贴在身上,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她手里拿着那柄旧短刀,腰间还系着鱼叉和一只空陶罐。
段明霜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陶罐上。
心里顿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去哪儿?”
苏清砚回过头。
“找吃的。”
四个字。
很平静。
段明霜却一下皱起了眉。
“现在?”
“嗯。”
“去哪儿?”
“南边。”
“礁石滩?”
“嗯。”
段明霜擡眼望了一下海。
今日潮水退得并不远。
远处的礁石还浸在水里,只露出一片黑色的脊背。海浪虽然不大,风向正在一点点往南偏,潮线附近的白沫比昨日更密。
“那里昨天下过大浪。”
“所以要趁现在去。”
苏清砚说。
“退潮之后,礁石缝里有可能困着鱼蟹。”
段明霜没有说话。
她看见苏清砚已经将鱼叉绑牢,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短刀。
那动作太熟悉了。
像她从前每一个清晨一样。
起床。
看潮。
找水。
找鱼。
回来。
吃一点。
再去想明天。
这一次不一样。
食物已经快没有了。
而苏清砚出去找食物的地方,也越来越危险。
段明霜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昨晚。
两个人躺在黑暗里,肚子空空的。
她问:
“我们不会饿死吧?”
苏清砚第一次没有说“不会”。
她只说:
“我不知道。”
又说:
“但我会想办法。”
段明霜当时没有再问。
她一夜都没有真正睡着。
她一直在想那句话。
我会想办法。
仿佛这个“会”,便意味着无论多难,苏清砚都要自己去扛。
她从前很习惯这样。
习惯苏清砚走在前面。
习惯苏清砚找水。
习惯苏清砚捕鱼。
习惯苏清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她前面。
甚至连她生病的时候,也还是苏清砚坐在身边守夜。
现在,她忽然不想习惯了。
“不许去。”
她说。
声音不大。
苏清砚却听见了。
她回头。
“什幺?”
段明霜走过去。
“我说,你不许去。”
苏清砚看着她。
“为什幺?”
“危险。”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不能不去。”
苏清砚垂眼看了看那只空陶罐。
“没有东西吃了。”
“那就想别的办法。”
“什幺办法?”
段明霜一时答不上来。
她当然不知道。
她现在还不会像苏清砚那样,只看一眼潮水,便知道哪里能找到鱼。
也不会只看几片云,便判断当天会不会下雨。
她本能地不想让这个人出去。
不想让她再次走进那片礁石。
不想让她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受伤。
更不想有一天,她出去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
段明霜咬住唇。
“我陪你去。”
苏清砚摇头。
“你脚上的伤还没完全好。”
“已经好了。”
“昨天走多了还会疼。”
“现在不疼。”
“你撒谎。”
段明霜被说得一噎。
苏清砚太了解她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便要走。
段明霜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说不许去。”
苏清砚停下。
她回过头。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段明霜能够看见她眼下那一点极淡的青色。
那是没有睡好的痕迹。
她最近瘦了些。
原本便清瘦的脸,如今下颌线更加明显。海岛上的风吹日晒让她的肤色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冷白,那双眼睛却越发深了,像被海水洗过,沉静得几乎看不见波澜。
段明霜看着她。
忽然觉得心里酸了一下。
“你昨夜是不是没睡?”
苏清砚没有回答。
“是不是又在想食物?”
“嗯。”
“是不是想着今天一定得找到鱼?”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
段明霜的声音忽然低了。
“如果今天找不到呢?”
苏清砚看着她。
“继续找。”
“明天呢?”
“继续。”
“后天呢?”
“也是。”
段明霜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要找多久?”
苏清砚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
其实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荒岛上的食物一旦断掉,人的力气会一天天减少。没有力气,捕鱼便更难;捕鱼更难,食物就更少。最后会变成一个不断往下坠的圈。
她必须在她们还有力气的时候找到新的食物来源。
越快越好。
所以她不能停。
段明霜看着她的眼睛,却忽然觉得怕。
不是怕饿。
是怕苏清砚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继续找”里,终于有一天撑不住。
“那我跟你去。”
她又说了一遍。
苏清砚还是摇头。
“你留在这里。”
“为什幺?”
“至少留一个人在营地。”
“营地又不会跑。”
“火不能灭。”
“我会看着。”
“水也要收。”
“我会收。”
“还有昨天找到的那点果子。”
“我会处理。”
段明霜越说越快。
说到最后,几乎有些委屈。
“我什幺都能做。”
苏清砚安静地看她。
“我知道。”
“那你为什幺不让我去?”
苏清砚没有回答。
海风吹过两人之间。
段明霜的裙摆轻轻扫过沙地。
过了很久,苏清砚才道:
“因为你去了,我会分心。”
段明霜怔住。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幺?”
苏清砚抿了抿唇。
“礁石很滑。”
“海流也乱。”
“我若带着你,就不能只看鱼和潮。”
她停了一下。
“我还要看你。”
段明霜整个人僵住。
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轻轻的。
凉凉的。
她的耳根,却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你……”
她张了张口。
苏清砚已经别开了脸。
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解释。
段明霜的心却忽然乱了。
她从来没有听过苏清砚这样说话。
“我还要看你。”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来回撞。
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树上摔下来时,苏清砚接住她。
想起她被蛇吓到时,整个人扑进苏清砚怀里。
想起夜里生病时,自己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也想起火堆旁每一次苏清砚擡头望向自己时,那双安静的眼睛。
原来她一直都在看她。
一直。
段明霜忽然不敢再想。
她低下头,抓着苏清砚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去。”
她小声说。
“至少……”
她顿了顿。
“至少让我送你到礁石边。”
苏清砚看她。
“到礁石边?”
“嗯。”
“到了以后你就回去?”
段明霜不说话。
苏清砚看着她。
“段明霜。”
“嗯?”
“你会偷偷跟上来的。”
被说中了。
段明霜脸上一红。
“本小姐才不会。”
“你会。”
“不会。”
“你会。”
“苏清砚!”
苏清砚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就送到礁石边。”
段明霜这才满意。
“说好了。”
两人一起走到海边。
段明霜今天穿的是苏清砚给她缝的那件浅青色衣裳。
衣料虽然从残布中拼出来的,却已经被她穿得十分整洁。腰间还系着一条窄窄的布带,头发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凌乱,仍然乌黑柔顺地垂在肩后。
她如今走在海滩上,已经不像刚上岛的时候那般娇气。
赤脚踩过沙地时,她知道哪里柔软,哪里藏着尖石。
她甚至走得比苏清砚慢不了多少。
苏清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脚疼不疼?”
“不疼。”
“真的?”
“真的。”
段明霜昂着下巴。
“本小姐已经学会走路了。”
苏清砚点头。
“嗯。”
“你别总把我当病号。”
“没有。”
“你就是。”
“我是在看你。”
段明霜又一次被她说得耳根发热。
“看什幺?”
“看你走路。”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偏偏每一句都是一副很正经的样子。
叫她连反驳都找不到借口。
走到礁石边时,潮水刚好又退了一层。
露出的石面比昨日多了不少。
石头之间的缝隙也深了许多。
一些被台风冲碎的珊瑚碎片堆积在水洼里,锋利得像刀。
苏清砚停下来。
“回去。”
段明霜却没有动。
她站在那片礁石前,看了许久。
“你就这样进去?”
“嗯。”
“万一滑倒呢?”
“我会小心。”
“万一被浪卷下去呢?”
“不会。”
“万一……”
“段明霜。”
苏清砚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我会回来。”
声音不重。
却异常清楚。
段明霜怔怔地看着她。
晨光落在苏清砚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淡。她手里拿着鱼叉,腰间挂着短刀,肩背挺直。
仍然是那个她熟悉的苏清砚。
冷静。
克制。
沉着。
这一刻,段明霜却忽然觉得,她像是在向自己保证什幺。
她咬了咬唇。
“真的?”
“真的。”
“你若是没有鱼,也要回来。”
苏清砚点头。
“好。”
“你若是只找到一只螃蟹,也回来。”
“好。”
“什幺都没找到,也回来。”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好。”
段明霜这才松开了原本一直攥着她袖口的手。
手指松开的那一刻,她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像是有什幺东西被风吹走了。
她退后一步。
“那你去吧。”
苏清砚没有立即转身。
“回营地。”
“知道了。”
“别乱跑。”
“知道了。”
“水先收进阴凉处。”
“知道了。”
“火不要烧太大。”
“知道了。”
段明霜有些恼。
“你怎幺跟嬷嬷似的?”
苏清砚看着她。
“怕你忘。”
“本小姐记性好得很。”
“我知道。”
说完,苏清砚转身。
一步。
两步。
走进浅水。
海水从她脚踝漫到小腿,又慢慢浸湿她的裤脚。
段明霜站在岸上看着。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像从前那样站着等。
是苏清砚才走出去十几步,她便已经觉得不安心。
那道青色身影在礁石之间越来越远。
她忽然觉得,那些礁石不像从前那幺熟悉了。
每一块都变得危险。
每一道浪,都像会突然把人吞掉。
她想起苏清砚曾经跳进海里救她。
想起那个风暴夜。
想起苏清砚满身是伤,却还是抱着她说:
“我不走。”
她的心狠狠一缩。
“苏清砚。”
她忽然喊了一声。
前方的人停住。
回头。
隔着浅浅的海水,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段明霜张了张口。
原本想说的是:
“小心。”
最后,她说出来的却是。
“早点回来。”
苏清砚看着她。
“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段明霜回到营地,却根本静不下来。
她先收了水。
又把火堆重新整理。
然后把昨天剩下的那一点果子拿出来,一个个洗净。
做完这些,她站在棚子前发呆。
海风吹着帆布。
远处的浪一层一层拍着礁石。
她忍不住朝海边看。
没有人。
又过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人。
她开始坐不住了。
“这幺久……”
她自言自语。
“怎幺还不回来?”
话音未落,她又立刻安慰自己。
“才一会儿。”
“苏清砚才出去一会儿。”
“她又不是第一天捕鱼。”
她自己都知道。
自己是在骗自己。
太阳慢慢升高。
海面被晒得亮晃晃的。
段明霜站在高石上,眺望南方。
终于。
很远的地方。
一道青色的人影出现在礁石之间。
段明霜几乎一下就笑了。
那一瞬间,她才发现自己竟一直憋着一口气。
直到看见苏清砚回来,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终于落下去。
很快,她又发现。
苏清砚手里只有一条小鱼。
还有两只螃蟹。
数量少得可怜。
段明霜根本没在意。
她提着裙摆跑过去。
“你怎幺这幺久?”
苏清砚看着她。
“潮水变了。”
“有没有受伤?”
“没有。”
“真的?”
“真的。”
段明霜绕着她看了一圈。
手。
腿。
肩。
腰。
每一处都仔细看过。
确认没有新的伤口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怎幺了?”
苏清砚问。
段明霜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一直在检查她。
她立刻别开脸。
“没什幺。”
“你很担心?”
“谁担心你了?”
苏清砚没有说话。
段明霜却忽然有些心虚。
“我……”
她看了一眼那条小鱼。
“觉得你回来就好。”
苏清砚握着鱼叉的手微微收紧。
“嗯。”
段明霜低下头。
她本来想说“你若出了事,我怎幺办”。
那句话到了嘴边,却怎幺也说不出来。
她伸手接过苏清砚手里的鱼。
“我来处理。”
苏清砚点头。
“好。”
两人并肩朝营地走。
海风从身后吹来。
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段明霜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几乎没有缝隙。
她忽然明白。
她方才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没有鱼。
苏清砚没有回来。
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
原来有一个人,会让她在等待她平安归来的时候,心慌得厉害。
而这种心慌,比饥饿更让人无措。
她擡起眼睛,偷偷看了苏清砚一眼。
苏清砚正低着头走路,没有察觉。
段明霜慢慢收回目光。
手指却不知不觉,把手里的鱼握得更紧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