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盼归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

东方只浮着一层很淡的灰白,海面像一块尚未磨亮的青玉,安静地伏在岛外。

昨夜的风一夜未停,到了清晨却忽然缓了下来,椰林里的叶子偶尔响一声,随即又归于寂静。

火堆已经快要熄了。

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藏在薄薄的灰下面。

段明霜醒得很早。

她睁开眼时,第一件事不是看天,也不是看火。

伸手摸了一下身旁。

空的。

她心里猛地一跳,立即坐了起来。

“苏清砚?”

没人回答。

棚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段明霜掀开帆布。

果然看见苏清砚站在海边。

她背对着她,正低头检查脚下的潮痕。

清晨的风将她的青衣吹得微微贴在身上,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她手里拿着那柄旧短刀,腰间还系着鱼叉和一只空陶罐。

段明霜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陶罐上。

心里顿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去哪儿?”

苏清砚回过头。

“找吃的。”

四个字。

很平静。

段明霜却一下皱起了眉。

“现在?”

“嗯。”

“去哪儿?”

“南边。”

“礁石滩?”

“嗯。”

段明霜擡眼望了一下海。

今日潮水退得并不远。

远处的礁石还浸在水里,只露出一片黑色的脊背。海浪虽然不大,风向正在一点点往南偏,潮线附近的白沫比昨日更密。

“那里昨天下过大浪。”

“所以要趁现在去。”

苏清砚说。

“退潮之后,礁石缝里有可能困着鱼蟹。”

段明霜没有说话。

她看见苏清砚已经将鱼叉绑牢,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短刀。

那动作太熟悉了。

像她从前每一个清晨一样。

起床。

看潮。

找水。

找鱼。

回来。

吃一点。

再去想明天。

这一次不一样。

食物已经快没有了。

而苏清砚出去找食物的地方,也越来越危险。

段明霜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昨晚。

两个人躺在黑暗里,肚子空空的。

她问:

“我们不会饿死吧?”

苏清砚第一次没有说“不会”。

她只说:

“我不知道。”

又说:

“但我会想办法。”

段明霜当时没有再问。

她一夜都没有真正睡着。

她一直在想那句话。

我会想办法。

仿佛这个“会”,便意味着无论多难,苏清砚都要自己去扛。

她从前很习惯这样。

习惯苏清砚走在前面。

习惯苏清砚找水。

习惯苏清砚捕鱼。

习惯苏清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她前面。

甚至连她生病的时候,也还是苏清砚坐在身边守夜。

现在,她忽然不想习惯了。

“不许去。”

她说。

声音不大。

苏清砚却听见了。

她回头。

“什幺?”

段明霜走过去。

“我说,你不许去。”

苏清砚看着她。

“为什幺?”

“危险。”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不能不去。”

苏清砚垂眼看了看那只空陶罐。

“没有东西吃了。”

“那就想别的办法。”

“什幺办法?”

段明霜一时答不上来。

她当然不知道。

她现在还不会像苏清砚那样,只看一眼潮水,便知道哪里能找到鱼。

也不会只看几片云,便判断当天会不会下雨。

她本能地不想让这个人出去。

不想让她再次走进那片礁石。

不想让她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受伤。

更不想有一天,她出去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

段明霜咬住唇。

“我陪你去。”

苏清砚摇头。

“你脚上的伤还没完全好。”

“已经好了。”

“昨天走多了还会疼。”

“现在不疼。”

“你撒谎。”

段明霜被说得一噎。

苏清砚太了解她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便要走。

段明霜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说不许去。”

苏清砚停下。

她回过头。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段明霜能够看见她眼下那一点极淡的青色。

那是没有睡好的痕迹。

她最近瘦了些。

原本便清瘦的脸,如今下颌线更加明显。海岛上的风吹日晒让她的肤色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冷白,那双眼睛却越发深了,像被海水洗过,沉静得几乎看不见波澜。

段明霜看着她。

忽然觉得心里酸了一下。

“你昨夜是不是没睡?”

苏清砚没有回答。

“是不是又在想食物?”

“嗯。”

“是不是想着今天一定得找到鱼?”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

段明霜的声音忽然低了。

“如果今天找不到呢?”

苏清砚看着她。

“继续找。”

“明天呢?”

“继续。”

“后天呢?”

“也是。”

段明霜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要找多久?”

苏清砚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

其实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荒岛上的食物一旦断掉,人的力气会一天天减少。没有力气,捕鱼便更难;捕鱼更难,食物就更少。最后会变成一个不断往下坠的圈。

她必须在她们还有力气的时候找到新的食物来源。

越快越好。

所以她不能停。

段明霜看着她的眼睛,却忽然觉得怕。

不是怕饿。

是怕苏清砚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继续找”里,终于有一天撑不住。

“那我跟你去。”

她又说了一遍。

苏清砚还是摇头。

“你留在这里。”

“为什幺?”

“至少留一个人在营地。”

“营地又不会跑。”

“火不能灭。”

“我会看着。”

“水也要收。”

“我会收。”

“还有昨天找到的那点果子。”

“我会处理。”

段明霜越说越快。

说到最后,几乎有些委屈。

“我什幺都能做。”

苏清砚安静地看她。

“我知道。”

“那你为什幺不让我去?”

苏清砚没有回答。

海风吹过两人之间。

段明霜的裙摆轻轻扫过沙地。

过了很久,苏清砚才道:

“因为你去了,我会分心。”

段明霜怔住。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幺?”

苏清砚抿了抿唇。

“礁石很滑。”

“海流也乱。”

“我若带着你,就不能只看鱼和潮。”

她停了一下。

“我还要看你。”

段明霜整个人僵住。

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轻轻的。

凉凉的。

她的耳根,却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你……”

她张了张口。

苏清砚已经别开了脸。

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解释。

段明霜的心却忽然乱了。

她从来没有听过苏清砚这样说话。

“我还要看你。”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来回撞。

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树上摔下来时,苏清砚接住她。

想起她被蛇吓到时,整个人扑进苏清砚怀里。

想起夜里生病时,自己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也想起火堆旁每一次苏清砚擡头望向自己时,那双安静的眼睛。

原来她一直都在看她。

一直。

段明霜忽然不敢再想。

她低下头,抓着苏清砚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去。”

她小声说。

“至少……”

她顿了顿。

“至少让我送你到礁石边。”

苏清砚看她。

“到礁石边?”

“嗯。”

“到了以后你就回去?”

段明霜不说话。

苏清砚看着她。

“段明霜。”

“嗯?”

“你会偷偷跟上来的。”

被说中了。

段明霜脸上一红。

“本小姐才不会。”

“你会。”

“不会。”

“你会。”

“苏清砚!”

苏清砚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就送到礁石边。”

段明霜这才满意。

“说好了。”

两人一起走到海边。

段明霜今天穿的是苏清砚给她缝的那件浅青色衣裳。

衣料虽然从残布中拼出来的,却已经被她穿得十分整洁。腰间还系着一条窄窄的布带,头发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凌乱,仍然乌黑柔顺地垂在肩后。

她如今走在海滩上,已经不像刚上岛的时候那般娇气。

赤脚踩过沙地时,她知道哪里柔软,哪里藏着尖石。

她甚至走得比苏清砚慢不了多少。

苏清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脚疼不疼?”

“不疼。”

“真的?”

“真的。”

段明霜昂着下巴。

“本小姐已经学会走路了。”

苏清砚点头。

“嗯。”

“你别总把我当病号。”

“没有。”

“你就是。”

“我是在看你。”

段明霜又一次被她说得耳根发热。

“看什幺?”

“看你走路。”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偏偏每一句都是一副很正经的样子。

叫她连反驳都找不到借口。

走到礁石边时,潮水刚好又退了一层。

露出的石面比昨日多了不少。

石头之间的缝隙也深了许多。

一些被台风冲碎的珊瑚碎片堆积在水洼里,锋利得像刀。

苏清砚停下来。

“回去。”

段明霜却没有动。

她站在那片礁石前,看了许久。

“你就这样进去?”

“嗯。”

“万一滑倒呢?”

“我会小心。”

“万一被浪卷下去呢?”

“不会。”

“万一……”

“段明霜。”

苏清砚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我会回来。”

声音不重。

却异常清楚。

段明霜怔怔地看着她。

晨光落在苏清砚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淡。她手里拿着鱼叉,腰间挂着短刀,肩背挺直。

仍然是那个她熟悉的苏清砚。

冷静。

克制。

沉着。

这一刻,段明霜却忽然觉得,她像是在向自己保证什幺。

她咬了咬唇。

“真的?”

“真的。”

“你若是没有鱼,也要回来。”

苏清砚点头。

“好。”

“你若是只找到一只螃蟹,也回来。”

“好。”

“什幺都没找到,也回来。”

苏清砚看了她一会儿。

“好。”

段明霜这才松开了原本一直攥着她袖口的手。

手指松开的那一刻,她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像是有什幺东西被风吹走了。

她退后一步。

“那你去吧。”

苏清砚没有立即转身。

“回营地。”

“知道了。”

“别乱跑。”

“知道了。”

“水先收进阴凉处。”

“知道了。”

“火不要烧太大。”

“知道了。”

段明霜有些恼。

“你怎幺跟嬷嬷似的?”

苏清砚看着她。

“怕你忘。”

“本小姐记性好得很。”

“我知道。”

说完,苏清砚转身。

一步。

两步。

走进浅水。

海水从她脚踝漫到小腿,又慢慢浸湿她的裤脚。

段明霜站在岸上看着。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像从前那样站着等。

是苏清砚才走出去十几步,她便已经觉得不安心。

那道青色身影在礁石之间越来越远。

她忽然觉得,那些礁石不像从前那幺熟悉了。

每一块都变得危险。

每一道浪,都像会突然把人吞掉。

她想起苏清砚曾经跳进海里救她。

想起那个风暴夜。

想起苏清砚满身是伤,却还是抱着她说:

“我不走。”

她的心狠狠一缩。

“苏清砚。”

她忽然喊了一声。

前方的人停住。

回头。

隔着浅浅的海水,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段明霜张了张口。

原本想说的是:

“小心。”

最后,她说出来的却是。

“早点回来。”

苏清砚看着她。

“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段明霜回到营地,却根本静不下来。

她先收了水。

又把火堆重新整理。

然后把昨天剩下的那一点果子拿出来,一个个洗净。

做完这些,她站在棚子前发呆。

海风吹着帆布。

远处的浪一层一层拍着礁石。

她忍不住朝海边看。

没有人。

又过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人。

她开始坐不住了。

“这幺久……”

她自言自语。

“怎幺还不回来?”

话音未落,她又立刻安慰自己。

“才一会儿。”

“苏清砚才出去一会儿。”

“她又不是第一天捕鱼。”

她自己都知道。

自己是在骗自己。

太阳慢慢升高。

海面被晒得亮晃晃的。

段明霜站在高石上,眺望南方。

终于。

很远的地方。

一道青色的人影出现在礁石之间。

段明霜几乎一下就笑了。

那一瞬间,她才发现自己竟一直憋着一口气。

直到看见苏清砚回来,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终于落下去。

很快,她又发现。

苏清砚手里只有一条小鱼。

还有两只螃蟹。

数量少得可怜。

段明霜根本没在意。

她提着裙摆跑过去。

“你怎幺这幺久?”

苏清砚看着她。

“潮水变了。”

“有没有受伤?”

“没有。”

“真的?”

“真的。”

段明霜绕着她看了一圈。

手。

腿。

肩。

腰。

每一处都仔细看过。

确认没有新的伤口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怎幺了?”

苏清砚问。

段明霜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一直在检查她。

她立刻别开脸。

“没什幺。”

“你很担心?”

“谁担心你了?”

苏清砚没有说话。

段明霜却忽然有些心虚。

“我……”

她看了一眼那条小鱼。

“觉得你回来就好。”

苏清砚握着鱼叉的手微微收紧。

“嗯。”

段明霜低下头。

她本来想说“你若出了事,我怎幺办”。

那句话到了嘴边,却怎幺也说不出来。

她伸手接过苏清砚手里的鱼。

“我来处理。”

苏清砚点头。

“好。”

两人并肩朝营地走。

海风从身后吹来。

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段明霜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几乎没有缝隙。

她忽然明白。

她方才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没有鱼。

苏清砚没有回来。

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

原来有一个人,会让她在等待她平安归来的时候,心慌得厉害。

而这种心慌,比饥饿更让人无措。

她擡起眼睛,偷偷看了苏清砚一眼。

苏清砚正低着头走路,没有察觉。

段明霜慢慢收回目光。

手指却不知不觉,把手里的鱼握得更紧了一些。

猜你喜欢

予你为栖gl
予你为栖gl
已完结 一只二花花啊

当伏妗越只是嘴馋想要吃一点能提升灵力的神血,没想到直接把一个小祖宗请回了家。 小祖宗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还带来一大堆麻烦。 怎幺办呢? 当然是只能宠着啦, 谁叫她贪吃神血的同时,把小祖宗一起吃了呢~ 现代gl,主角伏妗越X景栖,1v1 大明星青丘小狐狸X音乐教授天界公主 —————————— 微博:@po-一只二花花啊扣扣群:881871774

羞辱对象是恋爱脑(系统)
羞辱对象是恋爱脑(系统)
已完结 江上小白莲

“你的任务是羞辱男配,成为他黑化路上的一颗垫脚石。”云鹤怜:啊……羞辱人,这不太好吧。系统:任务完不成,这个世界就会爆炸。云鹤怜:那我呢?系统剔剔牙:一起爆炸。云鹤怜:我#&%!%¥&@34%#! 云鹤怜开始矜矜业业地做任务。对男配冷嘲热讽,让大家孤立他。云之遥:姐姐面冷心热,心里还是关心我的。趁人不备,把男配推到水里。云之遥:她白天不小心推我落水,一定很愧疚,我要去安慰安慰她。将男配喜欢的符箓通通撕碎。云之遥:姐姐嫌我痴迷器物,没有陪她。云鹤怜:……      系统,他脑子有病。 一怒之下并没有只是怒了一下的云鹤怜命人将云之遥打晕,关到小黑屋,日夜羞辱。云鹤怜:我要让你知道什幺叫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她给云之遥系上项圈,逼他喊她主人。“记住,你只是我云鹤怜的一条狗。”后来,云之遥在她生辰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她主人。云鹤怜:……      我怎幺感觉被羞辱的人是我。 再后来,云鹤怜终于完成剧情任务,将少年赶出了云府,只等着后续少年归来,给自己一个痛快就可退幕逍遥,谁知道少年在自己大婚当日扭断了新郎的脖子,一步一步走向她:主人,你怎幺可以不要我?你不可以不要我。云鹤怜:!!!我就说他脑子有病吧!!!​——非高h,主打一个我就蹭蹭不进去       

神龙玉玺之黯与绯
神龙玉玺之黯与绯
已完结 Auuan

在大西北的某一个地方,在那个充满了干旱与汗水,在那个全男学生的军事国防高中,男生必须是充满肌肉与阳刚之气的地方。发生了一段充满征服与调教,军犬养成、培养、育种、出栏…一段段曲折离奇的故事。剧情观承接正作,世界已被李明改造,接受明尊的赐福吧~

小熊猫饲养手册(nph)
小熊猫饲养手册(nph)
已完结 灰鸦鸦

「1vn」「兽人」「剧情h」简介:芙苓是只小熊猫兽人,刚从山里来。 京城什幺都贵,就是男人不要钱。 一次发热期没用抑制剂,用的祁家太子爷,觉得挺舒服,把对方当一夜情对象,完事溜了。 ——雄竞修罗场,男主们前期强制,后面给妹宝当狗,剧情与肉对半 ——女主会成长,但不会脱离内核,小熊猫永远是那只爱调皮捣蛋的小熊猫 暂定四位男主,排名不分前后:祁野川:20岁,非c,随心所欲的拽拽二世祖,没素质的疯子泽南:20岁,非c,搞黑的,做事比较疯,s属性顾裴:24岁,是c,会搞调教的年上男,后面又争又抢司缪:21岁,是c,白切黑,言语蛊惑者,最会忽悠芙苓的 小排雷点,不细致: 男主们不全是c,全员都不是什幺好人,有疯批! ! ! 男强女弱! ! ! 女主从山里来,没接受过社会化训练,不懂京城规矩,会做蠢事,但不是傻子!我不写傻子! 作者有话说: 1、固定每日一更,百珠加更(存稿很多,放心投!) 2、有大纲,不短篇,不更会请假(如果作者没死掉就不会坑) 3、文笔或者剧情方面有缺陷可以指出,从第一本书到现在这半年我也一直在学习想进步,看了学了许多写作教程,练了很多随笔(作者私底下还挺喜欢写随笔),希望从第一本书来的小宝们可以看到我的进步(我在回头看我的第一本感觉很多地方写得不好,承蒙了大家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