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后背还抵着椅背,那口冷气卡在胸口没能下去。
「彼岸……媾和。」
四个字被雨声泡得发胀,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茶盏边沿,瓷面冰得发疼。陈子苓握着她手腕的手已经松了些力道,掌心却仍旧烫。
邻桌的谈话声还没停。灰色长衫的男人又把《申报》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更低:「工地上那些工人,夜里自己爬起来,一个接一个往深坑里跳。巡捕房都围上了,洋人急得跳脚。」
林佳指尖一抖。
就在这时,一把油纸伞上的雨水被抖落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个身着青灰色长衫的少年站到桌边。他生得极好,眉眼清俊,下颌线条干净,皮肤在茶楼昏黄的灯下白得几乎透明。折扇半开在手中,扇骨漫不经心地敲着手心,姿态懒散,却又处处妥帖,像是做什幺都不必费力。
「两位,实在抱歉。」他声音清朗,尾音略带一点文绉绉的味道,「楼上雅座满了,这雨一时又停不了。不知方不方便,拼个座?」
林佳擡眼。少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不到一息,便落向桌面。八卦盘还没收起,六十四卦的方位图上那点淡淡荧光尚未灭尽,在昏黄灯火下像一层将散未散的水膜。
陈子苓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随意。」他嗓子有些干,仍把声音放得平淡,伸手将八卦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用袖口挡住大半。
少年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折扇搁在膝上,伙计很快送来一壶西湖龙井。他倒茶的动作很慢,茶叶在水里舒展,热气升起来,混着窗外的雨气。
他像是没听见邻桌的话,只端起茶盏吹了吹。过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报纸上写得倒干净。加班、过劳、自己想不开。」他擡眼看向林佳,目光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礼貌的陈述,「可工地上的人自己清楚。他们不是累死的。」
陈子苓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轻响一声。
「那是怎幺死的?」
少年笑了一下,扇骨在指间转了半圈。
「他们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他说,「城隍庙对面那块地,地下不是空的。而是有一间屋子。没有棺椁,也没有尸骨。只有一张还铺着被褥的床,和一件……鲜红的嫁衣。」
林佳呼吸滞住,下意识朝陈子苓靠得更近。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茶楼里的人声像被隔到了另一层,只剩下少年平稳的声音,和陈子苓指节捏得发白的手。
「戏院闹鬼的传闻,也是从那儿传出来的。」少年补了一句,语气仍旧平淡,「有人说,那件嫁衣晚上会自己站起来。也有人说,看见过一个红衣的影子,在没拆完的戏台上唱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陈子苓盯着他,眼神冷下来:「你怎幺知道这些?」
少年放下茶盏,折扇在掌心合拢,发出一声轻响。他看向窗外连成一线的雨丝,声音放得很低:
「因为我刚好从那儿经过。」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像随口的提醒:
「再晚一点,那件衣服,可能就自己走出来了。」
林佳后颈一凉。她下意识摸了摸后脑的伤疤,指尖触到的皮肤却烫得异常。窗外的雨还在下,茶楼灯火在湿气里晕开,像一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纱。
陈子苓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慢慢将八卦盘完全收起,扣上盖子,动作沉而稳。
少年似乎并不急着得到回应。他重新倒了一盏茶,目光落在林佳握着茶盏的手上,忽然轻声问:
「这位小姐,方才脸色不大好。可是也听到了什幺不该听的?」
林佳喉间那点发紧的感觉终于松了半分。她擡眼看向少年,声音却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刚好经过?城隍庙那一带现在巡捕房围得跟铁桶似的,报纸上都写了。你一个路过的,倒比巡捕房还清楚底下挖出了什幺?」
少年也不恼。折扇在指间慢悠悠转了半圈,唇角那点笑意懒懒的,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幺问。
「口说无凭,倒也是。」他放下扇子,身体微微朝着林佳前倾。
声音放得更低,却仍旧带着那股漫不经心的尾音,「既然小姐不信,不如今晚就去看看。雨一时停不了,工地那边夜里人更少。我带路,两位要是愿意,一起走一趟便是。」
说罢还朝着她眨了眨眼。
陈子苓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住。
他侧过脸,看向林佳。茶楼昏黄的灯火落在他眼底,那点惯常的少年意气此刻压得很低,只剩下一层沉而紧的担忧。
「不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咬得很清楚,「工地连死了好几个人,报纸上写的那些还只是能见报的。你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和陌生少年越来越靠近的身形,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不要再往那儿凑了。」
林佳却已经坐直了身子。方才那点被吓退的冷意还挂在指尖,可话到了嘴边,却是另一副样子。她看向陈子苓,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能笑出来。
「你在这儿,我有什幺好怕的。」
她说得轻,尾音却稳。陈子苓愣了一下。
林佳的手指还搭在茶盏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没有看少年,只看着陈子苓,声音低下去,几乎要被雨声盖住:
「那红衣的……我本来就想弄清楚。总不能一直躲着。你既然算得出那幺凶的卦,难道还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它自己找上门来?」
陈子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立刻吐出来。
少年靠在椅背上,折扇轻轻叩着掌心,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挑了挑眉毛,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拉锯。
他也不催,只慢条斯理地又倒了一盏茶,热气重新升起来,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
窗外的雨还在下。
茶楼里的人声渐渐远了。林佳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却没有收回那句话。
陈子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已经把八卦盘往怀中收得更紧了些。
「……只看一眼。」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到了那儿,一切听我的。不行就立刻回来。」
少年打了个哈欠这才擡眼,唇角那点笑意深了深,却仍旧懒洋洋的。
「那便说定了。今夜亥时,我在工地门口等你们。」
季末迁没有等他们再多说什幺,只留下一锭碎银结了茶钱。他撑开那把还在滴水的油纸伞,身形一晃,清瘦的背影便轻描淡写地隐入了老城厢连绵的雨幕中。
陈子苓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半晌没有作声。茶楼的闲坐草草收场。为了避开林家可能布下的眼线,也是为了准备些对付阴煞的物件,陈子苓先带着林佳回了陈宅。
陈宅的偏厅比茶楼安静得多。雨声隔着一层木窗,变得沉而远。
林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身上还带着外面带来的湿气,旗袍下摆沾了些泥点,她却顾不上擦。手里那盏热茶已经凉了大半,她却一直没喝,只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杯壁。
陈子苓站在对面的书案前,背对着她,正在把几张黄符和一枚小小的青铜罗盘往布袋里收。动作算不上急,却也算不上从容。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灯光昏黄,把他肩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几乎要碰到林佳的鞋尖。
「……真的只看一眼。」林佳忽然开口,声音比在茶楼里低了些。
陈子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把最后一张符纸叠好,放进袋中,又把袋口的绳子系紧。系到第二圈的时候,手指却不小心打了个滑,绳子松开来。他低低地「啧」了一声,重新去绑。
林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她想起茶楼里自己说的那句话——你在这儿,我有什幺好怕的。当时说得顺口,这会倒像是卡在了心口,怎幺也咽不下去。陈子苓向来嘴硬,可刚才在茶楼里,他看她的眼神却软得厉害,软到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子苓。」她又叫了一声。
这次他终于转过身来。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少年人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的沉色,可看见她的时候,那层沉色却像是被什幺东西轻轻拨开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怎幺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冷不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其实并不冷。可陈子苓已经走了过来,把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衫拿起来,动作有些笨拙地披到她肩上。布料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一点淡淡的檀香味,混着雨气,一下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他的手指不小心擦过她的锁骨。
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陈子苓的手很快收回去,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别开脸,假装去看窗外的雨,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半度,还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哑:「……披着吧。等下去工地,风大。」
她把外衫的领口往里拢了拢,指尖却还停留在他刚才碰到的地方。那里像是被什幺东西轻轻烫了一下,热意慢慢散开,一直蔓延到耳后。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快得有些过分,几乎要盖过窗外的雨。
陈子苓还站在她面前,没有走开。
他的影子落在她膝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什幺决心,又像是把那点决心重新压了回去。
「林佳。」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我们只是去找线索的,……到了那里,你就站在我后面。」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硬,顿了顿,补了一句,尾音几乎散在雨声里:
「我不看着你,不放心。」
「虽然我是大小姐没错,但我跑得可快。」
她笑着原地跑了两步,却没注意地上的水渍,笑声还没落地,脚底已经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她本能地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空气。整个人向前栽去,额角几乎要撞上陈子苓的后背。
电光石火间,他转身,手臂一揽,把她捞进了怀里。
两个人的力道都没收住。
林佳的额头磕在他锁骨上,闷哼一声。陈子苓的后背重重抵上书案边缘,案上的笔筒晃了晃,几支毛笔滚落在地,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却顾不上那些。一只手还牢牢扣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撑在案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雨声忽然远了。
林佳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快而沉,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撞在她耳边。他的呼吸就喷在她发顶,热的,乱的,带着一点压抑过后的颤。她自己的呼吸也不稳,鼻尖全是他身上那点淡淡的檀香,混着被雨气浸透的草木气,一下子把她整个人罩住。
谁也没有先动。
陈子苓的手臂还环着她,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他低着头,下颌几乎抵在她发心。林佳能感觉到他喉结滚动的弧度,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幺话卡在那里,怎幺也咽不下去。
她的手指还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发紧。旗袍的料子薄,他掌心的温度透过那层布,慢慢渗进来,烫得她耳根发麻。她想擡头,又不敢。只能把脸埋得更低些,鼻尖蹭过他锁骨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没事吧。」
陈子苓的声音低得厉害,哑的,几乎散在她头发里。
林佳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发丝却擦过他的颈侧。他呼吸明显乱了一拍,扣在她腰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又很快松开,像是被自己吓到。
窗外的雨还在下。
灯火摇了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陈子苓的手臂还环着她,没有完全放开。林佳也没有退开。她能感觉到他胸膛起伏的弧度,一下一下,和自己的心跳慢慢撞在一处。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雨声,和那点谁也不肯先打破的、近得发烫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