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对面的电灯忽明忽暗。
细雨把光线打散成一片朦胧的黄,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出碎光。林佳把小披肩往胸前拢了拢,旗袍下摆已经沾了些雨气。陈子苓站在她身侧,深棕色皮革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白色衬衫领口只解开一颗,雨水顺着夹克的肩线往下淌,在皮革表面积出一点薄光。
季末迁到得比他们早。
他靠在对面墙根下,墨绿色软绸外套松松披着,没有扣。里面白色短款长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黑色长裤和靴口不高的皮靴让他下半身利落,上半身却依旧懒。他站着时把重量放在一条腿上,手指间转着那枚已经收起的折扇,看见他们过来,只擡了擡下巴。
「来了。」
声音不高,尾音懒懒的。电灯又闪了一下,把他清俊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陈子苓先开口,压低声音:「巡捕还有几个?」
「不多。」季末迁偏了偏头,目光扫过马路对面那排木栅栏和临时搭的铁皮屋子,「大部分在里面躲雨。铁皮屋里点着灯,外面就两个,撑着伞来回走。」
林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临时巡捕房的铁皮屋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光,隐约有人影晃动。木栅栏后面就是那片被围起来的空地,黑沉沉的,只能看见几处古建筑残留的飞檐轮廓。
季末迁从外套内侧掏出一个不大的布袋,在手里掂了掂。布袋发出沉甸甸的金属碰撞声。
「洋钿。」他说,唇角那点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我就说是路上捡的。够他们眼睛瞪圆一阵子。」
陈子苓眉心微微一拧:「你确定?」
「不确定就不用来了。」季末迁把布袋收进掌心,身体从墙根上直起来,动作依旧慢,「你们从左边绕。栅栏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有缝,侧身能过去。我进去之后,你们再动。」
他看了林佳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又移开,像只是随口确认。
「还有,别出声。」
说完他已经迈步朝马路对面走去。绸面外套随着动作轻轻晃开,又松松地搭回去。雨丝落在他肩上,很快洇出深色的痕。
铁皮屋子门口的两个巡捕果然注意到了他。
其中一个擡手拦了一下,季末迁却已经把布袋递了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清楚,刚好能让对面的人听见:
「两位巡捕,这东西……我在路上捡到的。不知该交给谁。」
布袋被打开的瞬间,里面的银元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两个巡捕对视一眼,眼睛果然亮了。其中一个立刻侧身,朝铁皮屋子里喊了一声。很快又有两个人探出头来,目光都落在那袋洋钱上。
「进来登记。」领头的巡捕说,语气已经松了半分,「这种东西贵重得很,得上报。」
季末迁点点头,跟着他们往铁皮屋子里走。临进门前,他侧过脸,朝黑暗里极轻地偏了一下头。
林佳和陈子苓收到讯号,便贴着墙根移动到了栅栏边。
陈子苓先侧身挤进那道缝隙,皮革夹克擦过木栏,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回手去拉林佳,掌心干燥而稳。林佳把披肩夹紧,跟着侧身过去,旗袍的下摆擦过湿木头,带起一点凉意。
里头的空地比想象中更大。
雨夜里四周的古建筑只剩骨架和半塌的飞檐,黑沉沉地围成一圈。正中央是一片被挖开的凹陷地基,泥土和积水混在一起,一根粗大的木桩立在中间,桩身还在滴水,水珠顺着木纹往下爬。空气里有湿木头和泥土的气味,混着极淡的、几乎被雨气冲散的甜腥。
电灯的光到不了这里。只有远处铁皮屋子透出的那点暖黄,远远地照着木栅栏的边缘。
林佳的后脑忽然微微发热。她下意识擡手摸了摸伤疤,指尖触到的皮肤比周围烫。陈子苓立刻侧过身,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皮革夹克的袖口擦过她的小臂。
铁皮屋子的方向传来巡捕们压低的说话声,隐约能听见金属碰撞和纸页翻动的动静。
季末迁还没出来。
陈子苓低声说:「不等他了,我们先到桩子边上查看,别走太深。」
林佳点头。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滴,落在披肩上,很快晕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看着那根还在滴水的巨桩,没有说话。
手电筒的白光在深坑里扫了一圈。十几米深的凹陷处,除了翻涌的黑泥、积水,和那根孤零零的粗大木桩,什幺也没有。
这种「什幺都没有」的死寂,反而像是一张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网。林佳听着雨水砸在烂泥里沉闷的声响,那种毫无来由的焦躁感在心底越扩越大。
「这里看不出什幺名堂。」陈子苓压低了手电筒的光束,光圈在泥泞中转了个向,最终落在了空地边缘那排黑沉沉的古建筑上。
那是一座老城厢废弃戏院的后台遗址。屋顶塌了一半,残存的飞檐像折断的鸟翼。风穿过残破的木雕窗棂,发出的不是风声,而是类似于旧木头关节摩擦的「嘎吱」声。它安静地趴在风雨里,却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绕开深坑,朝着那排古建筑走去。
陈子苓走在前面,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漆黑木门。「吱呀——」一声长长的涩响,门轴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分外刺耳。
门被轻易地推开了。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混杂着发霉的旧木头气息扑面而来,甚至压过了外面的烂泥味。
手电筒的光柱切开浓重的黑暗。
这里房间很多,格局错综复杂,像是迷宫一样连着寝室、休息室和化妆室。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清脆的回音,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软韧感,仿佛踩在某种陈年的旧皮革上,连脚步声都被吸了进去。
陈子苓率先推开走廊左侧的一扇门。
光柱扫进去的瞬间,林佳呼吸猛地一滞,头皮瞬间炸开——房间里,密密麻麻地「站」着十几个人!他们高矮不一,在惨白的光柱下投下扭曲拉长的黑影,一动不动地面对着门口。
陈子苓的手腕极稳,光柱定格在那群「人」身上,随即轻轻呼出一口气:「别怕,是衣架子。」
林佳定睛看去,狂跳的心脏这才稍稍落回原处。
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个十字形的木制衣架。上面套着落满厚厚灰尘的旧戏服,水袖长长地垂在半空。但在光晕边缘、那些手电筒照不到的暗角里,那些没有头颅的衣服依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仿佛下一秒就会微微扭动肩膀,朝他们扑来。
两人没有多留,继续往里走,来到了一间宽敞的化妆室。
靠墙摆着一排破旧的梳妆台。一切都很陈旧,但在其中一面斑驳的铜镜边缘,却有一抹极其刺目的红。
林佳被那抹颜色吸引,走近了几步。
她伸出手指,轻轻蹭了一下镜子的边缘。指尖传来一种黏稠的触感,带着淡淡的劣质脂粉和油脂气味。她捻了捻指尖,压低声音:「不是雨水,也不是旧漆……像是还没干透的戏曲油彩。」
可这间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戏院后台,怎幺可能会有未干的油彩?这分明是不久前有人故意涂上去的。
陈子苓闻言,立刻警惕地凑了过来。他盯着那面镜子,眉头拧紧:「有人故意把这面镜子摆在这里,想引我们的视线。」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电筒的光束往下压,直直地打在那面布满灰尘的镜面上。
借着手电筒刺眼的反光,林佳下意识地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镜面很模糊,倒映出陈子苓举着手电筒的轮廓,以及站在他身侧的自己。然而,就在他们两人的身后,镜子的边缘,清清楚楚地立着第三个人影!
林佳倒抽了一口凉气,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本能地猛往后退去。
脚跟还没站稳,她的后背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怀抱里。那人没有退,反而伸手虚虚地扶了她的肩膀一下。没有工地的烂泥恶臭,一股混着微苦樟脑与极冷香灰的暗香瞬间将她包围——带着一点冰冷的旧纸张气味,意外地很好闻。
「你们两个怎幺不等我?真是的……」一个慵懒清朗的声音贴着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抱怨。
林佳惊魂未定地挣开那个怀抱,猛地回头:「我的天,你走路怎幺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死我了。」
季末迁站在黑暗里,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把折扇,嘴角挑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她笑而不语。似乎在他眼里,世俗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根本不存在,刚才哪怕林佳继续靠着他,他也不会觉得有什幺不妥。
陈子苓站在梳妆台前没有动。
手电筒惨白的光束斜打在地面上,少年清朗的眼底划过一丝极沉的情绪。他的目光先是在季末迁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臂上停了一息,随即冷冷擡眼,那双瞳孔在夜色里透着正一派弟子特有的锐利与戒备:
「巡捕房的铁皮屋可不好出。季老板腿脚倒是快,甩掉那些巡捕,走在这发软发霉的木板上,竟连半点声响都没落。」
「季老板……原来你知道我。」
季末迁挑了挑眉,手里的折扇轻巧地转了个圈,浅棕色的眼眸在昏暗里显得漫不经心: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几块洋钿砸过去,那些巡捕光顾着分钱,哪里还顾得上我。再者说……我是习惯走夜路。」
两人目光在昏暗的化妆室里无声交错了一瞬,空气里隐隐生出一股针锋相对的紧绷感。
陈子苓未再接话,只是顺势微不可察地向前迈了半步,将林佳虚虚地护在了自己与季末迁之间。他别过脸去,重新将手电筒的光束打回梳妆台上,落在了那抹未干的红油彩后——那里,隐约露出了一截泛黄发脆的旧纸边。
借着手电筒的光,陈子苓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声音在空旷压抑的化妆室里显得格外发紧:
「你们过来看……这是份旧报……上面说,这座戏院曾经经营得极好,以昆曲为主。上到达官贵人,下到平头百姓,无论贵贱都愿意光临。」
他顿了顿,目光从报纸上擡起,看向林佳和季末迁,声音低了下去:
「直到夜间七钟,掌灯开锣,他们演了无数遍的《牡丹亭》再次开场。可当大幕拉开、丝竹声响起的瞬间……众目睽睽之下,当家花旦早已一身红衣,吊死在了道具亭子的横梁上。通体僵冷,伺候的杂役和台下的看客竟无一人发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