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深蓝色的。
窗外雨滴落，打在地上却没有声响。林佳看着屋檐上残留雨滴的痕迹，积攒成偌大水珠却抓着壁沿不肯下坠。想要看得更清晰，于是擡头。
也在那个瞬间，华灯初上，星星点点布满整片天空。远处的孔明灯一盏盏升空，橙黄色的灯为这寂寞的夜添了几丝暖意。朦胧中，隐隐约约看见窗外远处有山，有海，天海一线无边无际。半山腰有热闹的小城，繁忙的街道，小贩叫卖声和着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林佳起身打开窗，让冰凉的风拂过脸颊，拂过烟尘。
「若是一直吹着寒风，会着凉。」
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令人安心于是便没有回头。林佳双手扶着有些濡湿的窗檐笑道：「我本应被百花缭乱笑，如今却是比来天地一闲人。」
感觉到那人的身形明显一顿，但林佳很快被一股木香包围。
她被人从后面环抱了上来，于是顺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躲在怀里，看着窗外略有些寒意的人间烟火。
这一刻，她幸福得想落泪。
不知过了多久，几近昏昏欲睡，隐约听见那人轻叹了一声：「花心。」
似是听出了有些哀怨，倒是让林佳心中冒出窃喜。于是抓住那人的红袖贴着脸颊，笑颜如画「往后余生花更好，只与君同赏。」
……
「林佳，我们快到了。」
「很好看……」
「什幺很好看？」
恍惚间，耳畔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回过神来，林佳发现自己正与陈子苓并排坐在颠簸的黄包车上，少年正一脸关切又茫然地看着她。
脑海中那股虚幻的温存瞬间被撕裂，尖锐的耳鸣如潮水般暴虐而至，鼓噪得几乎要冲破耳膜。她无法抵抗这突如其来的刺痛，后脑勺那道幼年的旧伤疤如同被千万根尖针疯狂戳弄般撕裂作痛，激得林佳双手死死抱头，痛苦得浑身发抖。
「怎幺了？你别吓我啊。师傅快停车，就在这把我们放下。」
「好的先生。」
「林佳，林佳，你没事吧？」
「没事，让我靠一下，就一会。」
被搀扶着踉跄下了黄包车的林佳，双脚发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虚脱般重重靠在了陈子苓的肩头。似乎只有这样，少年身上那股属于阳世的清新气息，才能稍稍抚平脑海中那股来自远古的刺痛。
陈子苓额头上因为极度的焦急而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看着主动投入自己怀抱、面色惨白如纸的林佳，一时间手足无措，连扶着她胳膊的手指都微微发僵。
「要不要去医院？」看着林佳痛苦的神情，陈子苓只觉得心里仿佛也能感同身受般揪紧，他轻拍着她的肩膀，试图安抚她紊乱的情绪。
「倒也不必，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林佳虚弱地回应着，指尖死死攥着陈子苓的衣袖。面对她这般执拗，陈子苓即使满心担忧，也只得依着她的心意。
「好，我们去前面的茶馆吧。」
两人前脚刚进茶楼，后脚乌云阴沉沉地积聚在天边，顷刻间落下大雨。在这场忽如其来的磅礴大雨中时不时传来几道闷雷的声响。明明是正午，外头昏暗得仿若深夜。
「先生小姐午安，欢迎来到朵云轩，请问是要坐在大堂还是包厢？」
侍应生见两人衣着华丽气度不凡，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迎上前去，搓着手热情地招呼着。
「包厢。」陈子苓下意识地回答，想让林佳在一个清静私密的环境里休息。
「不，就大堂。人少的地方会让我不舒服。」林佳微微摇头，打断了陈子苓的话。那密闭狭窄的包厢总让她联想起林公馆幽深的黑竹林与昨夜挥之不去的噩梦。
「好的，小姐。」侍应生连忙应声道。
在侍应生的引领下，两人在靠窗的一处僻静角落落座。这里既能隔绝大堂内的嘈杂，又能透透气，透过窗棂隐约可见外头被暴雨模糊的街景。
疼痛去了大半，林佳擡头发现陈子苓异样的神情问道：「怎幺了？」
如水的夜色迎面阻隔了一些嘈杂声，陈子苓认真地询问：「你最近总是在恍惚，你自己发现了吗？」
「那天从你家回去之后，我好像变得有些奇怪。梦到很多平日里根本不会梦到的东西，最可怕的是那种真实感……你说是不是那天梦里的红衣鬼还缠着我？我甚至觉得他是上了林薰身。」林佳陷入回忆中，茫然失措。
陈子苓见她这般惊恐，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道：「若是这样毫无头绪地猜下去也只是自寻烦恼，不如……我用卜筮之术替你算一卦？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林佳微微一怔，有些不确定地擡眼：「是……是看手相吗？」
「我知你生辰八字，自然无需看手相。」陈子苓说着，轻轻将一直随身携带的紫檀木八卦盘放置在桌案中央。他深吸了一口气，双目微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环周而复始，开！」
林佳听着这古老而神秘的口诀，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那枚八卦盘。随着陈子苓话音落下，那原本紧闭的八卦盘竟然真的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机括轻响，宛如活物般自己缓缓转动、裂开，其内赫然显露出密密麻麻、流转着淡淡荧光的六十四卦方位图。
大堂内，淅沥的雨水声依旧回荡着。不远处，伴随着木椅摩擦地板的沉闷声响，似乎有人刚刚收起湿漉漉的油纸伞入座。
林佳虽然完全不懂这些玄门术法，但此刻也只能抱着心诚则灵的心态，全神贯注地盯着陈子苓手中的卦盘，丝毫没有被外界的动静影响到半分。
「伙计，来一壶西湖龙井，要两盏。」
一个声音高昂却略带磁性的声音在不远处的邻桌响起。
「……好的，先生。」
侍应生显然对这身长衫打扮、举止斯文却带着几分异样气场的客人有些意外，但还是面带微笑地应声退去。
这新客的一落座，仿佛打破了原本茶楼里刻意压低的沉闷平衡。
周围茶客们的说话声也渐渐大了起来，混杂着瓷器相碰的清脆摩擦与低笑声，让原本清幽的茶楼顿时热闹了几分。
「说起来七月半可真是不太平。昨日城隍庙对面的莫家知道幺，就那家米铺的小娘。昨日好端端的走夜路，谁知落到河浜里，半夜三更无人知道。直到今天早晨才被那值班的红头阿三发现，哎，捞上来已经不成人形了啊，作孽。」灰色长衫的男人扶了扶一副金丝眼镜一脸惋惜地摇着头。
「我就住在那里附近怎会不知？早晨被哭天喊地声惊醒，我连忙出去看。莫家两口子老来得子，对小娘宠溺但到也没宠坏，小娘平日待人客客气气，长得也是甜美阳光。
说来也怪，七月初我遇见她时就觉得她面色不太好，形神恍惚，叫她也不应，嘴里叨念着什幺他在等我。怕那时已经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哎，如那时我叫他们两口子去找个神婆，也不至于现在弄得家破人亡，哎，你说这地府收人也是无眼。」
惋惜之词的叹息声成功吸引了林佳的注意力，在听到「形神恍惚」的时候更是心头一颤，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仿佛莫家小娘的昨日就会是她的明日。
她紧张地转头看见长衫男人对座的夫人。那人微微发福，一身蕾丝洋服，精致的卷发随着她越发激动的肢体动作而上下晃动。
「被你说得神神叨叨，怪吓人的。哎，说到底这都是莫家小娘的命。说来这个日子倒是该去城隍庙拜拜显佑公，为那头的亲人祈福倒是真的。」
「要的，要的。说起来这上巡会我没去参加祭典，这中巡会是定要参加。热闹起来才好让显佑公高兴，好护佑一方土地。」
祈福，或许是个好主意。虽然从未去过什幺中巡会，但即便是临时抱佛脚或许也是有些效果的。
林佳怎幺也想不到这个暑假，能让她从一个新时代少女，转变成需要依靠鬼神来解决问题。虽然无奈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还不止呢……申报上还说城隍庙那里一个工地开工没多久，工人都死了好几个了！」男人压低了声音，随手将一份油墨味尚存的《申报》往桌上一拍，指着头版上的醒目标题。
坐在对面的洋服夫人被这话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昏暗阴沉的窗外，连声音都变了调：「好端端的工地，怎幺会死人？难不成……也是跟莫家小娘子一样，撞了什幺邪？」
「谁知道呢！」男人摇了摇头，叹气道，「报纸上说是干活的时候接连出了怪事，那些工人夜里梦游，一个接一个地跑到深坑里上吊，邪门得很！现在巡捕房把那一片围得水泄不通，洋人也急得跳脚……」
这几句压低的交谈，如同一柄冰冷的锥子，直直扎进林佳的耳中。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陈子苓施展卜筮，却猛地听到「城隍庙工地」、「接连死人」、「上吊」这几个字眼。
呼吸瞬间凝固了，手腕不受控制地一抖，差点将刚端起的茶盏碰翻。
「上为坎卦，下为离卦。」陈子苓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强行拉了回来。
「算出来了？什幺意思？」
陈子苓原本紧紧锁在一起的眉头在听到林佳急切的追问时，反倒舒展开了几分。他似乎是在斟酌说辞，目光依旧牢牢盯着卦盘。
在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擡眼看向林佳。与以往看着她时总是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调笑不同，此时他的视线深邃而沉凝，仿佛藏着某种极其复杂、试图将她彻底看穿的隐秘情绪。
「你这样看着我……不、不会是凶卦吧？」林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坎为水，属阴；离为火，属阳。上坎下离，本是水火未济之象。」陈子苓指尖轻轻点在卦面上，「坎卦外柔内刚，离卦外刚内柔，却又彼此对立。水火不容，阴阳颠倒，当原本的秩序失去平衡，正即是反，黑即是白……或许这也是为何，你最近总能看见本不该属于此岸的东西。」
「那我该怎幺办？对了，方才我听隔壁茶客说，去城隍庙祈福或许是个好办法……」林佳有些慌乱地抓住救命稻草般说道。
「林佳。」
陈子苓突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有些发烫，开口的声音却沙哑低沉得厉害，仿佛在脑海中经历了一番极其焦灼的自我拉扯后，才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
「坎上离下，还有另一层寓意……」
「真真把人急死，你讲话怎幺吞吞吐吐的！」林佳被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弄得心急如焚，连脑海中的隐痛都暂时被抛到了一边，精神为之一振。
「许……许是因为男女之间的纠葛，但又绝非寻常人伦意义上的男女之事。」陈子苓语速极快，音调却微妙地低了下去，眼角和耳根都泛起了一抹极其不自然的绯红，「那种阴气深重、几乎要将阳气彻底扑灭的卦相……唯一指向的，便是生与死、此岸与彼岸之间的……媾和。」
当「媾和」二字从这位正一派世家少年的口中吐出时，整个大堂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
林佳如同被雷击中一般，脸色煞白地向后猛地一退，后背狠狠撞在椅背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她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与惊恐，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你这话……是、是什幺意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