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特·玛尔布兰看见少女,立刻停住脚步,“兰尼斯特小姐。”
“爵士,好久不见。”薇洛提着一只精致的食盒,她来首相塔,是想把点心亲自送给泰温,顺便试探一下与北境和谈的可能。“你来送信吗?”
“是的。”
薇洛注意到他手里信上的火漆,她好像都曾见过。
守门的侍卫说,公爵正在开会。
薇洛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把食盒递了过去,“那我就不打扰了,请把这个交给公爵大人。”
从首相塔回来,她凭着记忆,将那两枚火漆徽章一笔一笔地描下来。
第一枚,她可以确定是弗雷家族,那两座对峙的塔楼,太好辨认了。
第二枚却让她皱起眉,盾牌中央圈着一个完整的人体,她在罗柏身边时曾见到过这种徽章。
“玛姬,去把我之前看过的《七大王国贵族谱系》那本书,拿过来。”
厚重的书翻开,指尖在羊皮纸上快速滑动,却始终找不到那枚完整人体的图案。
她抱起绘本,去了提利昂的房间。
门没有关严。
她刚推开一条缝,就看见女人俯身,正贴在提利昂身上。
薇洛立刻别过脸,带着一点尴尬的歉意,“抱歉,门没关,所以……”
雪伊擡起头,冲她笑了笑,“没事,兰尼斯特小姐,你们先聊。”
雪伊起身,走出房间时还回头看了提利昂一眼。
薇洛关上门,她把绘本摊开,递给提利昂。
“堂哥,我今早去首相塔,本来想与大伯谈谈和北境和谈的事情。可他在开会,我就先走了。
但我撞到塔特爵士给他送信,那两封信上的火漆我都见过。一个我可以确定是弗雷家族的家徽,另一封我在罗柏身边时见过,是他手下的封臣,但我不确定是哪个。”
提利昂接过绘本,纱布下的眼睛仔细端详了片刻。他的手指在那枚完整人体的图案上停住,“剥皮人,恐怖堡的波顿家族。家徽是粉底,赤红色被剥皮的人,北境封臣之一,看来他要叛主了。”
“那罗柏有危险。”
提利昂哼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幺可笑的话,“被他蹂躏的西境百姓才有危险吧。”
薇洛的手指在绘本边缘收紧,她垂下头。
提利昂看着少女的侧脸,“你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就算兰尼斯特有罪,也不用你来偿还。你本该远离这些纷争,开开心心的——”
“堂哥。”薇洛打断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提利昂还想再说什幺。
“堂哥你好好休息。”薇洛直接离开了。
回到房间,她铺开羊皮纸,写下一封简短的信,仔细封好,又在火漆上按了自己的印记。
她叫来波德瑞克。
“我需要你去送信。”薇洛把信递过去,“这是一项危险的任务。”
波德瑞克接过信,“小姐,我一定全力以赴。”
薇洛看着他,“你还有家人吗?如果你出什幺事情,我承诺帮你照顾好他们。”
波德瑞克摇了摇头,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我父亲死在战场上,我母亲早已改嫁。”
薇洛没想到问到人家的伤心事了,“我很抱歉。”
“小姐,信送到哪?”
“奔流城。”
波德瑞克点头,“我会做到。”
薇洛从桌上拿起一枚兰尼斯特家族的令牌,递给他,“你沿着国王大道走,安全些。拿着这个,每间驿站都会热情招待你。
你到奔流城之后,告诉城主艾德慕·徒利,或者霍斯特·徒利,说波顿家族和弗雷家族有异心。然后将信交给罗柏·史塔克,如果你能见到他本人,那就再好不过。”
波德瑞克把令牌和信一起收好,“我明白了,小姐。我会完成任务的。”
薇洛看着他,又问,“你有什幺想要的吗?”
波德瑞克摇头。
他的心跳得太快,他不敢说,他知道自己配不上。
“那你再好好想想。等你回来,想要什幺跟我说。”
“小姐,我走了。”波德瑞克退出了房间。
他走到无人的拐角,靠在墙上,捂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指尖从衣襟里摸出一条被他贴身藏着的丝帕,他把它握在掌心,慢慢擡到鼻尖。
丝帕上残留的气味淡得几乎抓不住,却足够让他心满意足。
他私藏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本就是孤身一人,参军不过是想让自己有点用处,不至于像条野狗一样饿死在路边。绿叉河之战里,他幸运的成了提利昂的侍从,偶然间救过他一次,然后跟着他来到君临。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像做梦一样。
得知自己要成为她的侍从的那一夜,他激动得整晚没睡。躺在窄小的床上,身体发热,呼吸紊乱,脑海里全是她的声音。
第二天,在首相塔,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对他说话,那一刻,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渴求已久的温暖所包裹。
波德瑞克把丝帕重新塞回胸口最贴近心脏的地方,他会把信送到。
即使是死亡,也要把她交给他的任务完成。
午后日光漫过石廊,暖光落在厅堂地砖上。
“小姐波德瑞克已经出城了。”玛姬拿着一封金色玫瑰火漆的请柬,“提利尔家族遣人送来请柬,他们的马车已经停在府门外等候,邀您前往城外庄园赴宴。”
薇洛接过请柬,拆开扫过内容,“替我更衣,我这就动身。”
薇洛踏进庄园大门时,看见园林里一群孩子在追逐嬉戏。有的光着脚丫,有的穿着干净却明显是改小的旧衣,笑声清脆地撞在喷泉的水声里。
她多看了几眼,庄园的管家躬身说道,“那些是君临孤儿院的孩子。玛格丽小姐在大圣堂行祷告时,专门去看望过他们。有的是父亲死于黑水河之战的遗孤,玛格丽小姐见他们可怜,便接到庄园来收养了。”
薇洛轻轻点头,目光仍落在那些奔跑的小小身影上,“拥有这样一位王后,是整个维斯特洛的幸运。”
“薇洛!”玛格丽从主厅走出来,她今日穿着浅粉与金线交织的长裙,笑容明亮,她挽住薇洛的手臂,亲昵地贴近,“你终于来了,我祖母一直念叨着你呢,说再不来,她就要亲自去兰尼斯特府邸把你绑来。”
薇洛礼貌一笑。
她跟玛格丽穿过长廊,玛格丽的手指轻轻扣着她的手臂,像是多年的亲密友人。
奥莲娜·提利尔坐在会客厅靠近窗边的高背椅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双眼睛却锐利而有活力,她扬起慈祥的笑,招了招手,“过来,孩子。别站那幺远,让我看看。”
薇洛上前行礼,声音恭敬,“提利尔夫人,感谢您的邀请。”
玛姬适时奉上准备好的礼物。
奥莲娜遣人接过,擡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坐到我身边来。”
薇洛依言坐下。
三人聊着家常便饭。
奥莲娜问薇洛是在君临过得舒适还是在凯岩城。
薇洛说都还不错。
奥莲娜话锋一转,忽然提到珊莎,声音里带着同情,却也藏着试探,“那个可怜的孩子,经常受乔弗里欺负,你知道吗?”
薇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垂眸。
奥莲娜继续说,“听到她说的那些话,我更加同情她。如今她已无婚约束缚,等玛格丽与乔弗里举行婚礼后,我打算将那个孩子接到高庭,让她远离这些纷争。”
薇洛这才开口,“珊莎会感谢您的,夫人。她孤身一人困在君临,很少有人对她伸出援手。”
奥莲娜的眼睛眯了眯,“我曾听到一些传闻,关于乔弗里,你是否知道一些?”
薇洛也知道了她们的目的,她如实说,“乔弗里自大、傲慢、愚蠢、残忍、暴虐。这种人身居高位,定然会带来灾难。”
奥莲娜立刻低声提醒,“这种话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说。”
薇洛点了点头。其实她更想当着乔弗里的面骂他。就他那种人都能做国王,还有谁不可以?
“你们去玩吧,这幺好的天气。玛格丽,快带兰尼斯特小姐去尝尝高庭的美食。别让她在这儿听我这个老太婆唠叨。”
玛格丽笑着应声,挽起薇洛的手,两人一起离开了会客厅。
阳光从廊柱间漏进来,在她们的裙摆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傍晚时分,马丁巡逻归来。
都城守备队这种差事对他来说确实累人。他本不想去,可每次回来向妹妹卖惨,总能换来她的心疼,还有她亲手做的食物。
今天他照例带着一身疲惫与尘土回到府邸,却没有见到妹妹。
管家汇报,“小姐下午去了提利尔庄园。”
马丁眉头微皱,立刻道,“备马车,我去接她回来。”
马丁走进利尔庄园的会客厅时,先听到的是妹妹清脆的笑声。
薇洛正与玛格丽坐在一起说笑,洛拉斯也在一旁。
“三哥,你怎幺来了?”
马丁走向她,“现在傍晚了,我怕你回去不安全。”
玛格丽笑吟吟地看了看他们兄妹,“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薇洛回道,语气带着一点调侃,“你和洛拉斯不也一样。”
玛格丽轻笑,随即邀请,“既然都来了,在这儿吃晚饭再走吧。你肯定会喜欢的,是高庭来的厨师。”
薇洛点头同意,马丁也就没有推辞。
烛光映在银质餐具上,空气里是高庭特有的玫瑰与香料气息。
奥莲娜显然是个喜欢热闹的老人,不停说着自己年轻时的趣事,时而刻薄,时而好笑,说到兴起还会敲敲桌子。
马丁与洛拉斯则聊起君临守备队里某些人的趋炎附势,两人越说越投机。洛拉斯一杯接一杯地给马丁倒着高庭的玫瑰酒,颜色淡粉,入口柔和,带着淡淡的花香。
薇洛见哥哥喝得有些多,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少喝点。”
马丁摇头,声音已经有些含糊,“没事。”
玛格丽在一旁笑道,“那是高庭的玫瑰酒,度数低,不伤身的。”
薇洛便没有再坚持。
奥莲娜吃到后来有些困倦,站起身,“人老了啊,你们继续,我先去休息了,别闹得太晚。”
她离开后,马丁的酒意也上来了,脑袋有些晕。洛拉斯扶住他的手臂,“我送他去客房先休息一下。”
餐厅里只剩下两个女孩。
玛格丽侧过身,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感慨,“我来君临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认识你。”
“难道不是当王后最开心吗?”薇洛反问道。
玛格丽笑了,“我想要的不仅是权力,还有一个和平的王国。”
薇洛如实夸赞,“很伟大的理想,不过现实很坎坷。乔弗里那种不按套路发疯的人,任何人都没十足的把握控制他。然后你还要面对瑟曦,她是摄政太后,也很爱权力,而且很疯。”
“你愿意帮我吗?”
薇洛轻轻摇头,“很可惜,我真帮不上什幺忙。两个人我都已经得罪了,她们现在可能更加喜欢你。”
玛格丽被她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你真有趣,我真想让你做我嫂子,那样我们可以一起生活在君临,或者一起去高庭游玩。”
薇洛抿了一口玫瑰酒,“洛拉斯长得很帅,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而且他也不喜欢女的吧。”
毕竟他与蓝礼·拜拉席恩之间的关系,是整个贵族圈层心照不宣的秘闻。
尤其是蓝礼起兵后,传闻更是不堪入耳,有抹黑他的成分,当然也有真实的一部分。
玛格丽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一点促狭,“我哥说他喜欢你。”
“那谢谢他的心意了。”
玛格丽追问,“你喜欢什幺样的?罗柏·史塔克那种吗?”
薇洛垂眸掩住眼底的情绪,浅浅一笑,“我喜欢长相帅气、身材好的处男。”
玛格丽捂着嘴,肩膀轻轻颤,“哈哈哈,虽说处男的经验不足,但是身材好,而且天赋异禀的话,那算得上极品了。”
薇洛不想再继续待在这,她给了玛姬一个眼神。
玛姬心领神会,离开了,去找那些下午跟着一起来的侍卫。
薇洛擦了擦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玛格丽点头,带着她去客房找马丁。
马丁睡在床上,脸色微红,呼吸带着酒气。
薇洛走近,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哥哥,我们得回家了。”
马丁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试图坐起来,却因为酒劲太大,整个人站不稳。
“先别急,喝点醒酒汤吧,让他躺一会。”玛格丽让侍女去喂马丁醒酒汤,
她又端起一碗,“你也喝了不少酒,喝一碗醒醒酒吧。反正现在还早,让他再歇一会儿就好。”
薇洛点头,正要伸手去接。
突然,马丁开始耍酒疯。侍女试图把汤喂进他嘴里,他死活不肯,猛地一挥手,碗被打翻,深红色的汁水溅在薇洛的裙摆上。
侍女吓得脸色发白,立刻跪地认错。
薇洛按住马丁的肩膀,帮他重新盖好被子,“老实一点。”
马丁晕乎乎地看着妹妹的脸,傻笑着点头,“好……”
然后乖乖地闭上眼,真的安静了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你裙子脏了,先去换一件吧,这里有人守着。”
薇洛看着沉睡的哥哥,“让他们在门外守着吧,万一他再发酒疯,她们制不住的。”
“好。”玛格丽点头。
薇洛跟着玛格丽离开去换衣服,裙摆上的红色汁水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客房里,马丁睁开眼,发现妹妹不在,心里立刻涌上一股委屈,几乎想嚎啕大哭。
可他记得妹妹刚才说的’老实一点‘,于是强忍着坐起身。
目光扫过床边小几,那里放着一碗深红色的液体,他想起刚才有人要灌他醒酒汤。于是他理所当然地端起来,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后,他只觉得头更晕了,整个人重新倒回床上,很快沉沉睡去。
薇洛换好干净的裙子,与玛格丽一起回来时,马丁已经睡得人事不省。
她叫了两遍,他都没有醒。
玛格丽看见那只空碗,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分毫异常,只是平静地说,“让人扶着他吧。”
“麻烦了。”
玛格丽笑了笑,“这有什幺,本来就是我请你来做客。”
她亲自将薇洛送上马车,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直到马车消失在夜色中,玛格丽的表情才冷了下来。
她快步走回房中,一进门就狠狠扇了侍女一巴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
侍女吓得跪在地上,不停求饶,“小姐,我只是把药放在那儿而已,我想着等兰尼斯特小姐回来喝,我没想到那碗怎幺空了……”
玛格丽没有再听,直接让人把她拖下去。
奥莲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听着侍女的哭喊,缓步走进来,声音平静却带着审视,像是早就知道会有麻烦,“怎幺回事,吵吵闹闹的。”
一名侍卫上前,干净利落地扭断了侍女的脖子,然后将尸体拖了出去。
奥莲娜在沙发上坐下,擡眼看向孙女,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你把人鱼之泪给谁喝了。”
玛格丽很懊悔自己的疏忽,“我想试试效果到底有没有那幺传神,本来打算给她喝的,想凑成她与洛拉斯,可没想到手下人办事不力,那药应该被马丁喝了。”
奥莲娜叹了口气,眼神复杂,既有对孙女的无奈,也有对局势的计算,“你行事怎幺能如此鲁莽,她可不像珊莎那幺好骗,既然都这样了,就等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