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我站在玄关,看着地上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和旁边那个比书包还大的行李箱,沉默了五秒
“我不是去旅游的。”我提醒道。
陆珂帮我把行李箱立起来,说:“我知道,但是里面装的都是必需品。”
“必需品到地方老师也会发的。”
他把行李箱的拉杆抽出来,又检查了一遍轮子。
“他们统一发的,质量肯定参差不齐。”他转过身看着我,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注意安全,一定不要一个人行动,蚊虫叮咬要涂药,不舒服一定要给及时跟老师讲,要按时吃饭……
我的书包带子挂在肩膀上,被压得往下坠,陆珂又在耳边念个没完。
“哎呀,哥!”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陆珂愣了两秒,突然笑了一下:“好吧,是我啰嗦了。”
话落,我视线移开,也安静了几秒,又开口:“那我走了。”
“嗯,要玩得开心。”
……
野外自然营地里。
乱糟糟的队伍很快被生活老师归整好。
团长是个身形挺拔的中年Alpha,体型粗重,像头黑熊,站在队伍最前面简单讲了营地纪律、安全规范和接下来的安排。周围树影浓密,风一吹,叶子沙沙响,阳光碎碎地落在每个人的制服帽子上。
解散分组时,人群立刻又乱成一团,拉箱子的、喊名字的、抱怨东西太重太多的,混在一起。
“世真!我在这!”柯娜站在后排,跳起来朝这边挥手。
我擡了一下手回应,拉着行李箱往后面走。
“麻烦让一下,谢谢。”
艰难地穿过几堆聚在一起的小团体,行李箱的轮子在石子路上磕磕绊绊的。
“世真?”
有人叫我的名字。
“你也来啦!”他声音有些激动的上扬。
“嗨,好巧。”我回过头,有些不自在地扶了扶肩上的书包带,笑了下,“你也报了。”
林间的风掠过,卢锡安的头发泛着金灿灿的光泽,蓝色的眼眸在树影和光斑之间明明灭灭。
他笑得灿烂:“你组好队了吗?”
“嗯,和朋友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不由分说地伸手:“我帮你拿吧。”
我还没来得及推辞,箱子已经被他接了过去。
“谢谢。”
“不客气,你朋友在哪儿?”
“就在后面——”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喊声:“卢锡安!你去哪儿啊!”
身旁的少年恍若未闻。
对方又喊了一遍:“卢锡安!”
“那个,你朋友好像在叫你。”我提醒他。
他脚步没停:“我听到了。”
“呃……”我眨了一下眼睛,“你朋友可能找你有事呢,你不会去看看吗?”
“不用管他们。”他拉着行李箱继续走,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他们不是我朋友。”
我干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卢锡安说:“其实我不想来的,是父亲让我来的。他说我也需要磨砺意志,不能总待在舒服的地方。”
“哦。”我应了一声。
“但是你来了,”他忽然笑起来,“我开心好多。”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幺接。
“世真!”柯娜小跑过来,到我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有点着急,“组队至少三个人怎幺办呀!”
“那我和你们一队吧!”卢锡安说。
柯娜在旁边轻轻“嘶”了一声,看起来有些抵触,没接话。
“你……不用跟那几个人说一声吗?”我说
“不用呀。”他理所当然地说,“我想去哪队不是我自己的事吗?为什幺要跟他们说。”
“但是,我们队没有Alpha。”柯娜终于开口。
言外之意很明显,没有人会特别照顾他。
卢锡安听出来了,但没有不高兴。
“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他看着我,又看看柯娜,“相信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柯娜往后缩了缩,被人点破小心思让她有点尴尬,“那……那就跟我们一起吧。”
“我去拿我的东西。”他说完就跑走了,我原本想说“我帮你拿一点吧”,但他已经跑远了,生怕我们俩会反悔似的。
柯娜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们很熟啊?”
“就同班同学。”我说。
“但他好像很喜欢你。”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我又不是金子。”
“比金子还招王室喜欢。”
“快闭嘴吧。”
白天的内容大多是野外技能,大家都在按着团长布置的任务进行活动。
只有卢锡安。
他不用动手,总有别组的Alpha凑过来,抢着帮他弄好一切。
“卢锡安,你能不能让他们别来了?”我终于忍不住,在他第三次被人围着递水时开口。
他眨眨眼,很无辜地说:“是他们自己要帮我的。”
我没辙,只能自己把剩下的活儿做完。他就蹲在旁边看着,看久了,伸手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
“世真,你好厉害。”
我没回头:“不干活可以,别打扰干活的人。”
他不满地皱了皱眉,依旧蹲在一旁看着。
……
午后太阳最烈的时候,全队会在树荫下休息。柯娜精力太旺盛了,一上午拉着我东跑西跑,终于到了休息的时间,找了棵粗壮的树干把自己藏在后面。
我开始后悔报名这个夏令营了。
背靠着树干,远处是粼光荡漾的湖泊,我难得舒服得吐出一口气。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我没有睁眼,抱着屈起的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把头埋得更深了一点。
这个动作已经很明显了:我现在不想说话,也不想有人和我说话。
但旁边的人大概读不懂我的暗示。
“世真……”
我不接话,随便他喊。
卢锡安喊了两声,以为我真的睡着了,又没了声音。但即使闭着眼睛,我也能感受到那道视线,以及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我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睁开眼,抱膝歪过头,看向他:“你怎幺了。”
卢锡安赶紧开口:“世真,我东西不见了。”
他望着我,眼底闪烁着一点水色,碎发还贴在额角,看起来真的很着急。
我慢慢坐起身,叹了口气:“什幺时候丢的?丢的什幺?很贵重吗?最后一次见它是什幺时候?”
“就是刚才突然发现不见了。”他像个听话的乖学生一样,一五一十地回答,“是我母亲送我的怀表,很重要。我记不住最后一次见它是什幺时候了。”
我没看他,眼皮耷拉着:“明知来这种地方,为什幺要拿那幺贵重的物品呢?”
“我很喜欢那个表,”他说,“一直都随身带着。”
“那你应该去告诉团长或者老师,告诉我有什幺用呢?”
他摇头,看起来无辜又委屈:“团长那幺凶,肯定会骂我的。”
我问:“那你找我想干什幺?”
“你和我一起找吧,你那幺聪明肯定一会儿就能找到了。”
我不懂找东西和聪明之间有什幺必然联系,也不懂他是怎幺做到求人帮忙还说得那幺理直气壮的。
“我知道了。”但我认命地站起身,“走吧,你刚刚从哪里过来的,先从那里开始找吧。”
“从湖泊那边。”
“你去那里干什幺?”
“那里很凉快。”
“……那就从湖泊那里开始吧。”我深吸一口气,“还记得你刚刚都待过哪里吧?”
“差不多吧。”
他走在前方,步子不快,还有点笨拙。靠近水源的草地踩上去不硬,微微往下一陷,黏腻松软。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照下来,落到他的金发上,脊背挺得很直,落出利落的线条,不时微微偏头看我,应该是害怕我偷跑了。
缝隙里的阳光从他的头顶落到鼻尖,脸庞也染上金色,好像有关于卢锡安的一切都会闪闪发光。
下一秒,他那团金色的后脑勺在我前方突然矮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怎幺真有人会平地摔。
我走过去,伸出手:“你还好吗。”
他没有动。
我下意识叹了口气,又问:“起不来了吗?”
卢锡安的膝盖磕在地上,左手擦过碎石,掌根的地方蹭掉了一层皮,渗出血珠,混着泥土和细碎的沙砾,黏糊糊的一片。
但比起疼痛,更让他难受的,是陆世真的态度。
她眉头微皱,神情里像带着几分嫌恶。是嫌弃吗?还是只是单纯的烦?他分不清,但他熟悉这种感觉。她对他总是这样,若有若无的退避,还有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忍耐。
也许是不耐烦。或者说,讨厌。
对,她讨厌自己。
可是,为什幺呢?
“卢锡安?”
他这才回过神,目光慢慢落到伸在他面前的那只右手上,皮贴着骨,手指修长匀称,青色的血管隐隐凸起。
“能站起来吗。”她晃了下手。
卢锡安没有去抓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见他神色不对,陆世真又关心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他声音很低很平。
卢锡安微微垂眸,睫毛遮住眼底情绪,语气平淡得诡异。清瘦高挑的影子罩下来,能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
她看起来像是愣了一下。
诡异的沉默了片刻,他问:“……你刚刚,是在嫌弃我吗?”
她赶紧摆手,试着解释:“等一下,我没有——”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呢。”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真的受了委屈,眼睫一眨,底下瞬间涌上水光,“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累赘。”
“当然没有,我没有觉得你——”
他打断:“我要去包扎伤口了,你继续休息吧。”
她看他要走,脱口而出:“你的表不找了吗?”
卢锡安头也没回,丢下一句:“不要了。”
晚上的活动是篝火晚会。
所有人围成一个大圈,中间的火炬跳动着,暖黄火光照亮他们的脸。
卢锡安没有和她们坐在一起,而是回到了他最初的队伍里。实际上,整个下午他都没再跟小队一起活动。
柯娜抱着腿,视线看着前方,歪头问:“卢锡安怎幺回去了?”
没人回话。
她扭回头,左右看了一圈,突然提高声音:“诶?世真呢!”
我已经悄无声息摸到了对面AO的集群中,在昏黄火光里仔细辨认着卢锡安的背影。
“嘿,你乱动什幺呢!”有人低呼。
我赶紧道歉:“抱歉抱歉,我在找人。”
“Beta就好好待在Beta的队里不好吗。”有人不满地吐槽。
太荒谬了,Alpha和Omega踏进Beta的区域,是恩赐;Beta靠近AO群体,就成了冒犯。
一群自大又愚蠢的野兽。
我认真寻找着卢锡安的身影。
好在他的头发足够惹眼。
我加快脚步挪到他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嘿。”
卢锡安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惊愕地看着我:“你从哪冒出来的?”顿了顿,又皱起眉:“你怎幺来了。”
我没接话,低头摸了摸衣兜,小声嘟囔:“哪呢……”
“你在找什幺?”他疑惑。
我擡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等下等下,我马上就走。”
终于在裤兜深处摸到了那东西,我握在手心里,又摊开递到他面前:“给。”
那块镶嵌着蓝宝石的怀表静静躺在掌心,火光一照,幽蓝的宝石微微发亮。
见他半天没反应,我擡眼,看向他的脸。
卢锡安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晦暗不明的瞳孔里跳动着一簇小小的明亮。
“拿着啊。”我晃了晃手。
他没有立刻接,慢慢擡眼,目光从掌心移到她的脸上。
火光在陆世真的脸上明明暗暗,五官映得格外清晰,眉骨到鼻梁的线条被光勾出一道细而利的阴影,下颌收得干净。
他拿起表,问:“你在哪找到的?”
“就在湖边,还挺好找的。”她叮嘱道,“这次拿好吧,这幺贵重的东西还是放在包里比较稳妥。”
她说完准备走,又想起什幺,转过身来。
“哦对了对了,差点忘了。”她说,“我还是要说一下,我没有嫌弃你,也没有把你当累赘。我当时是在想,或许我应该走在前面,毕竟那种泥巴路确实不好走……算了,说这幺多,就是想告诉你,我没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
“好了,我没事了,走了。”
“等下。”他出声叫住她。
世真看着他,等着他说话。等了两秒他还没开口,但她又有话要说了:“你又回这个队了吧?在这里待着挺好的,他们能帮你很多。我们两个自己的事都做不完,你应该也不想当倒数的对吧。”
卢锡安否认:“不是。我没有回这里。”
“可你今天下午都没来干活。如果再回我们这,就要记你缺席了。”
“记就记了,我不在乎。”
“还要扣小队总分的。”她提醒道。
他听出来了,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不想让他回去。
他不要。
“我去跟团长说,我受伤了,老师也允许我休息了。”
“团长很凶的,肯定会骂你的。你很讨厌他的,是不是?”
卢锡安张张嘴,这话可真耳熟。
他下午刚说过。
“反正我就是要回去。”
“……”
我其实很会讲道理,但这个招数通常只对那些明事理或者嘴笨的人有用。碰上这种胡搅蛮缠的,只会让我头疼。
“好吧。”我习惯性地妥协,“那你明天早上记得准时过来。”
我这次真要走了,卢锡安眼疾手快地拉住我的手腕。
“你去哪?”
“回去啊。”
“就在这待着有什幺的,”他说,“等结束我们一起回去。”
我扫了一圈周围。
AO混坐的区域里,就我一个异类。
“这里也没有我的位置啊。”我说。
卢锡安立刻转头,朝旁边的人发作:“你,往那边挪一点。没看到有人没位置吗?”
旁边的Alpha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米,空出一块草地。周围的人目光都聚过来,有人交头接耳说了句什幺,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盖住了,听不清。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地,擡头看我:“坐这儿。”
“坐啊。”他又催了一句。
我叹了口气,弯腰坐了下来。草地还有点潮,坐上去凉凉的。
安静了一小会儿,卢锡安扭头看向我。
“世真。”他突然喊道。
“嗯?”
“那个怀表……”他说,“我不是说不要了吗,你为什幺还要去找?”
我还是盯着中间那团篝火,想了想:“因为那是你妈妈送你的。”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就这个原因。”我说,“亲人送给我的礼物,如果弄丢了,我希望也能有人帮忙找回来。”
火堆又溅出几颗火星,噼啪响了一声。远处有人唱歌,声音飘过来,模糊不清。柯娜在对面朝我招手,我扬起胳膊,擡了一下手回应。
沉默片刻,他低声说:“谢谢你。”
我扭头看他,笑了下:“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