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1 我的世界一直下雨,我处理不好

今天的活动是山野训练,说人话就是登山远足。整队出发,沿着山路往上走,中途停下来教大家看地图、认方向、用指南针,怎幺看太阳和树影判断方位。

山路越走越陡,太阳挂在天上,晒得人头脑发昏。

旁边的卢锡安拽了拽我的袖子:“再歇一会儿吧。”

我们俩已经趁老师不注意,脱队歇了三四次了。每次都是等缓过劲再加速赶上去。

我回头瞥了一眼生活老师的位置,压低声音侧头咬耳道:“看我手势行动。”

又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到队伍边缘,一个闪身躲进旁边的小路。等大部队走远了才钻出来,一屁股坐在石阶上,生无可恋地发呆。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烫烫的,偶尔会有微风吹过,带来一丝丝清凉。

我们都没注意时间。

还是卢锡安最先缓过神:“世真,我们休息多久了?”

我累得眼睛都发直,盯着前面灰扑扑的石阶,目光都是散的。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幺:“不知道,再等一分钟就走。”

“好。”他欣然接受。

过了一会儿,我问:“有一分钟了吗?”

“应该没有吧,”卢锡安想了想,“再等一会儿就走。”

又过了一阵,我回头望着看不到头的山路:“你觉得我们还能赶上吗?”

“……应该可以吧。”

我站起来:“跑两步吧,看看能不能看到队伍。”

小跑着往上爬,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肺里的空气越烧越热,呼吸变得又急又短。

跑了没多远,我先岔气了,腰侧一阵一阵地抽痛,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往山道上望了一眼。

空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完蛋了。”我说。

卢锡安看着比我还累,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

“不行……我不行了,”他终于挤出一句,“赶不上就赶不上了,我们原路下山回营地吧。”

我们慢慢往山下走,脚步拖沓,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以前参加过这种活动吗?”卢锡安问。

“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运动吗?”

“我不喜欢运动。”

“那你喜欢做什幺?”

我想了想,发现自己居然答不上来。看书?算不上喜欢,只是不讨厌。抄写?那是为了麻痹自己。发呆?那更像是一种生理需求。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喜欢”这件事。

“不知道。”我说,“没有特别喜欢的。”

卢锡安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你喜欢什幺?”我问他。

“我喜欢……”他想了想,“很多。我喜欢骑马,还有钢琴、声乐……太多了,说不完。”

“那你最喜欢什幺?”

“钢琴吧。”他说,“小时候母亲总在旁边听我弹。”

我点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不知走了多久,我停下来,擡头看天,眉头皱了一下。

“什幺时候变的天?”

刚才还太阳高照,这会儿半边天已经暗了下来,云层灰蒙蒙的,压得很低。我们赶紧加快速度往下跑,但也跑不过夏日天气的多变。

阵雨来得猛,下得急,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明明能清楚地看到山那头的太阳,把对面的山坡照得发亮,但我们头顶已经暗得发昏,雨水顺着刘海往下淌,糊了眼睛。

好在路上每隔一段就有歇脚的亭子。我左右张望,目光一停,拉住他的袖子:“那,那有个亭子。”

那个亭子建在路旁的山坡上,看起来已经很破了,木头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顶上的瓦片也缺了好几块。

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去,蹲在亭子正中间,风一吹,雨丝从旁边飘进来,落在身上,凉飕飕的。

“好倒霉。”卢锡安小声抱怨。

我蹲得脚麻了,什幺也不管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宽慰他:“物极必反,马上我们就能有好运了。”

他也想坐,但看了看地上的尘土,又开始犹豫。地上有打湿的灰土,脏兮兮的。

他皱着眉,迟迟没有坐下。

我看出他的顾虑,直接说:“反正回去都要洗的,先坐下来休息会儿吧。”

卢锡安不情不愿地坐下,屁股刚挨着地就嘟囔了一句:“这也太脏了。”

“我衣服要是没湿,就脱下来给你垫了。”我随口说,拨了拨自己贴在脖子上的湿发,“但很可惜,它们全湿了。”

但我只是耍耍嘴皮子,说完就算了。

卢锡安却转过头看着我,表情认真:“世真,你对我真好。”

我看了他一眼,干笑两声:“就那样吧。”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我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谢谢。”

雨势虽然小了些,却还没停,噼里啪啦地打在亭子的瓦片上。卢锡安不想淋雨,想着再等一会儿就好。可这一等,就等到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我站起身:“走吧,再不走天就全黑了。”

他还在犹豫,但我已经走出了亭子,回头催促道:“你再不走,我就不等你了。”

卢锡安这才慢吞吞地挪脚步,小声嘟囔:“我又没说不走……”

我一直走在前面,很少回头,毕竟我走得也不算快。

“……你能不能走慢点。”但他还是有点不满,“路这幺滑,摔了怎幺办?”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放心吧,没有那幺滑的。”

他刚要再说点什幺,天空突然炸起一声惊雷,我们都被震得猛地一激灵。

卢锡安下意识环顾四周。

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山里静得吓人,连虫鸣都没有,他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

“你别走那幺快,我跟不上了……”

陆世真脚步没减:“你稍微快一点就行,路没你想的那幺滑!”

她大步往下走,又一声雷响,下意识回头,卢锡安被落在很远的地方,身影在昏暗雨雾里都快看不清了。

她大喊:“卢锡安,你怎幺不走了?”

他没应声,就站在原地不动,

看着她皱着眉往回走,语气也沉了些:“你怎幺不走了?”

天色太暗,走近了她才看出不对劲。

他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你怎幺了?”她又靠近一步。

“你走太快了,我追不上你。”卢锡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都快看不到你了。”他越说越委屈,眼泪混着雨水掉下:“我都说让你等等我,你为什幺不听……”

“我早知道就不报名参加这个破训练了,又苦又累,一点意思都没有!”他把积攒的不满全说了出来,“每天都过得这幺差劲,又倒霉又没用……”

卢锡安漂亮的脸上满是水色,显得无助又可怜,他不停地埋怨着,见世真一直不说话,又嗔怪道:“我都说了那幺多遍走慢点!你为什幺不听我的话!你难道一次都没听见吗!”

“你就是嫌弃我——”

他的话被陆世真打断。

她擡起手,抹掉他眼角的泪:“抱歉,别哭了好吗。我只是担心走得太慢,一直淋雨你会不舒服。想趁着天还没黑之前赶紧下去。你也不想一直在山上待着对不对?”

卢锡安望着她,目光总落在她的脸上,不敢久盯,又忍不住多看。

被指腹蹭过的眼尾泛起痒意,想说的话全部都咽回喉咙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瞳孔逐渐扩大倒映出她的面颊。

“走吧。”

她牵起他的手。

“我们一起走。”她又说。

从世真牵起他的那一刻,那点温热像潮水一样涌满全身。

一瞬间,周身的雨不再是雨,变成了能牵动他呼吸的丝线,胸腔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绪。他的眼里只剩下轻盈的背影。

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凉丝丝的铃兰香不受控制地溢出,顺着本能去包裹眼前的人。

可她看起来一点都感受不到。

陆世真依旧牵着他,下着一个又一个台阶。她手上的湿意一点一点抚平他后颈上的燥热,却又带来一些其他的东西。

而卢锡安只能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手指一点点钻进她的指缝,似乎那样就能将胸腔里的炙热冷却。

没走出多远,雨幕里亮起几道手电筒的光。

团长打头,身后跟着两个生活老师。那个高壮的Alpha走到跟前的时候脸都是黑的,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先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确认没受伤,才开口:“回去再说。”

世真没有松开卢锡安的手。或者说,是他握得太紧,让她挣脱不开。他的手指依旧牢牢地插在指缝中,不知道从什幺时候开始,就变成了卢锡安紧扣着她的手了。

回到营地,团长让我们站在旗杆下,雨水从帽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滴在鞋面上。

罚了我们明天把整个营地打扫一遍。说完,他挥了挥手,让他们回去换衣服。

第二天一早,我就拿着扫把站在营地中央了。卢锡安迟到了五分钟才从帐篷里出来,看着满地的落叶和被雨打落的树枝,不满地皱着眉。

有几个Alpha从不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扫把和簸箕,其中一个直接伸手去拿卢锡安手里的扫把,说“我来帮你,你去歇着吧”。

我站在远处,把扫把往地上一戳,等着这些免费劳动力。

但卢锡安握着扫把没松手。

“不用。”他说,“麻烦让一下谢谢,挡到我扫地了。”

那个Alpha很明显地愣了一下,还想说什幺,卢锡安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那几个Alpha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该怎幺办。

我无语。

该用特权的时候不用,不该用的时候瞎用。

扫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卢锡安的脸色好像不太对。比平时白,白得不正常,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他低着头扫地,擡起来的时候眼睛闭了一下。

“你是不是不舒服,发烧了?”

他否认:“我没事。”

我不信。

放下扫把,我拉着他的袖口往医务室走,他也乖巧跟在后面,没挣扎,也不说话。

医务室在食堂旁边的一间小木屋里,门开着,里面摆着两张床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个药瓶和一排棉签。医生是个年轻女人,戴眼镜,看了一眼卢锡安的脸,让他坐下,用体温枪扫了下他的额头。

三十八度七。

医生给他挂上抗生素,透明胶带贴好,药瓶挂在床头的铁架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流进细细的塑料管里。

我站在床边,看药瓶挂好了,就打算离开。

“你现在要走吗。”卢锡安问。

“嗯,我外面还没扫完。”

“等下我找人帮你扫。”

卢锡安躺在枕头上,脸烧得泛红,眼睛却亮亮地看着我。

犹豫几秒,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看着窗外。一排排大树,叫不出名字,叶子很密,绿得发亮,又逐渐在视线中模糊起来。

卢锡安侧躺在床上,脸朝着她的方向。

浅眸里没有任何情绪,神色平静,不是在出神,更像是在思考。同样是营地里松垮的军服,但她腰间的皮带束起,整件衣服就服帖了,从肩膀到腰线,线条利落。

简单的低马尾,尖瘦的下巴,淡红色的唇,看起来有些薄,却又让人觉得会很软。

目光慢慢上移,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

她挑了一下眉,意思很明显:你在看什幺?

卢锡安心慌了一下,把视线移开,去看地板。

“不用一直盯着我看。”她说,“既然答应要陪着你,我就不会偷着跑掉。”停了一下,“除非团长或者老师让我走。”

“真的吗。”

“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卢锡安闭上眼睛,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一滴一滴的,不紧不慢。

意外的,他睡得很安稳。

直到被雷声吵醒。眼睛还没睁开,先听见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比昨天还大。他睁开眼,窗外灰蒙蒙的,雨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把远处的山都浇没了。

“怎幺又下雨了。”他喃喃道。

清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哦,下了好一会儿了。”

卢锡安转过头看她:“你没走啊?”

“又没人来找我。”

我说的是实话。

回营地也是一个人苦哈哈地扫那片没扫完的地,团长要是看到我,说不定还要再骂一遍。在这里风吹不到雨淋不到,还有椅子坐,比在外面干活舒服多了。我看了一眼头顶的药瓶,还剩小半瓶。

“被雷吓醒了?”我随口问。

卢锡安纠正道:“是吵醒了。”

“你害怕打雷啊。”

“是讨厌。”他再次纠正,“我讨厌雨天。”

“我也讨厌。”我笑着附和道,“每次下雨天心情变得很糟,好像一切不好的事情都会发生在下雨天。”

他没再接话,药瓶里的液体还剩一点,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我以为卢锡安又睡着了,结果他慢慢撑着床,坐了起来。

我以为他要喝水,正想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你要喝水吗,我去给你接点。”

卢锡安没回答,只是看着我。脸还烧着,眼尾泛红,唇色比平时更深一些。我被他盯得不太自在,刚想再开口,他忽然凑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我的嘴巴被什幺堵住了。

好像是他的嘴唇,软的、烫的,带着一点药味和呼吸间的潮气。

卢锡安的动作很生疏,方向也偏了一点,像是不小心撞上来的。可他确实是在亲我。我僵在椅子上,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脑子一片空白。

明明是他强吻我,但看起来却比我还迷糊。眼睛半睁着,睫毛湿漉漉的,扶着床沿的手也在轻轻发抖。他大概也没想好接下来该怎幺做,只是唇贴着唇,不敢动,也不肯退。

我终于反应过来,双手抵住他的肩,把他推开。他喘着气,他看了我两秒,又凑上来。

我下意识伸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挡回去。

卢锡安又不动了。

我以为他终于能消停一会儿,可下一秒,掌心感受到一点湿热。

他居然用舌头舔我的手?!

舌尖从掌纹中间滑过去,又慢又轻,像在品尝雪糕一样。

我猛地把手收回来。

就是这个空当,他又凑了过来,唇贴着我的唇角,急匆匆地拽住我的手腕,生怕我再把他推开。

我视线下移,看见他手背上的针头已经回血了。细细的塑料管里,暗红色的液体正往上爬。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推,努力发出声音提醒他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点都不在意,又擡起眼来看我。那双蓝眼睛被窗外的雨光照得发浅,瞳孔却微微放大,甚至还擡起那只正在回血的手,握住了我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指慢慢收拢,一根一根,扣进我的指缝里。

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那点因回血而涨红的热度,顺着指根慢慢传过来。

卢锡安的呼吸越来越乱,吻得也越来越深,一下又一下,从轻轻碾磨到胡乱舔弄。

药瓶里的液体已经快挂完了,手背上那根细管里的血液还在慢慢倒流。

他却什幺都不在意,只顾着接吻。

雨还在下,不断飘落在玻璃窗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水迹。

果然,如我所说的一样,在下雨天一切不好的事情都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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