擡头看去,是塞西娅。
她站在门口,金发比上学期更长了些,柔软地披在肩头,嘴微微张着,少见地露出那种犹犹豫豫的表情。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我进的是C栋教学楼。
愣了几秒,我才扯出一个笑:“嗨,好巧啊。”
她没笑,只盯着我,片刻后才说:“你谈恋爱了?”
“当然没有。”我几乎脱口而出。
她抿了下唇,像在斟酌措辞:“你身上有Alpha的信息素味道。”
“很重。”
我顿觉后颈一凉,也反应过来她为什幺看起来这幺犹豫了,估计是以为我刚刚和哪个“高二生”在厕所干坏事。真是冤死了,我根本闻不到那些信息素,鬼知道已经浓成这样。难怪刚才从里面出来的那两个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没有没有。”我赶紧摆手,往后退了半步,似乎这样就能和她眼里的猜测拉开距离,“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只是……”
“只是什幺?”
我编不出来,脑子只剩一句“我不是我没有”来回弹着。
“我就是……路过。”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刚好进来洗把脸。”
塞西娅没再说话,只静静看了我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干净的手帕,往我手边递了递,说:“你脸上还在滴水。”
我连忙道谢接过,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水渍。
她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拉住我的手腕:“你先别站这儿了,跟我走吧。”
我点点头,任由她牵着我的手,听话地跟在她身后。我们穿过走廊,她走在前面半步,始终没回头,风从窗口吹进来,把她的发尾吹得一荡一荡。
我忽然有点恍惚,这场景太像从前了。
“你什幺时候能长点记性。”她的语气像在训人,但没有回头,“那群Alpha没一个好东西,闻着味就往上凑,你躲远点不行吗。”
“我知道了。”我小声说。
“你每次都这幺说。”她回头瞪我一眼。
我被她瞪得笑了一下,她也怔了怔,随即别过脸。
“笑什幺。”她嘟囔。
没过一会儿,她又开始骂着:“Alpha怎幺都那幺恶心,易感期不贴抑制贴,发情期乱跑,像狗一样到处撒味道。真不知道学校怎幺管理的。”
我跟着点头附和,偶尔接两句,像很久以前那样,她说,我应。
塞西娅把我拉进医务室,和校医打了个招呼,熟门熟路地翻出信息素清洗剂。我站在白色布帘后面,看她拿着小喷瓶走过来,转着圈往我身上喷,凉丝丝的水雾落在校服和发梢上,又很快消散。
“味道很重呢。”她故意拖长尾音,擡眼看着我,“你真的没有恋爱吗?”
我也跟着她在原地转圈,嘴上不停:“真没有,我也不知道怎幺会这幺浓,真没有恋爱,你要相信我。”
“好了。”塞西娅停下,笑着看我,“你别转了,头不晕吗?”
被她这幺一说,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晕眩。
塞西娅凑近我,鼻尖轻轻动了几下,挨得太近了,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应该差不多干净了。”她直起身,又拿起清洗剂往自己身上喷了几下,边喷边说,“你帮我闻闻,我身上有没有沾到你那阵味。”
我心虚地说:“我闻不到……”
“啊对,我都忘了。”塞西娅并不在意,把清洗剂放回柜子里,背对着我继续说,“闻不到也挺好的。你是不知道,人多的时候,信息素混在一起的味道有多恐怖。尤其是体育课下课,我都想当场割鼻子。”
我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她转过身,见我还站在那儿,拍了拍床沿:“坐啊,还有好一会儿才上课。”
我们并排坐下,她手撑着床单,两条腿轻轻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最近的事。我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两句。有那幺几个瞬间,我甚至觉得我们又回到了上学期,什幺嫌隙都没有。
她突然问:“卢锡安邀请你去王居,你拒绝了?”
“……嗯。”
“为什幺?”
“感觉太麻烦了吧,还要向他们行礼什幺的。”我说,“跟国王和王后行礼肯定没什幺,就是跟他行礼,感觉怪怪的。”
“你想得还挺远。”她说,“除了过节,我都没见过国王几次。”
我笑了一声:“以防万一嘛。”
“不过你能拒绝掉他,还挺厉害。”塞西娅感慨,“他是我见过最执拗的人了,简直被惯坏了。”
“嗯……是有点。”
塞西娅说:“他真的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了。”
原来她也是这幺认为。
我垂下眼,轻声说:“我也觉得。”
她把头往我这边歪了歪,像在看我,又像只是靠得近些。我们都不再说话,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金色的发尾上,落在我的手上,很温暖。
我甚至希望,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预备铃响了,我们默契地相视一眼。
塞西娅从床沿跳下来,对我说:“那我先走了。”
我赶紧跟上:“我们一起吧。”
“我要回班呀。”
“对。”我点头,“我跟你一起回班,我正好去找下我哥。”
塞西娅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调笑着说:“想送我回班就直说嘛。”
我抿嘴笑了下,没有接话。
我们穿过长廊,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她的金发和我的校服一起吹得乱飞。她的手没松开,反而轻轻收紧了些。
恍惚中,我觉得好像穿过这道长廊,我们就能进到什幺都没发生过的春天。
到了他们班门口,我往里张望,没看到陆珂。
塞西娅说:“我今天中午还见他呢。”
“你们找谁呢?”
我回头看去,是赵攸年。他正靠在后门边,头发翘起一小撮,应该是刚睡醒。
“陆珂不在班吗?”我问。
“请假了,他没跟你说吗?”
“请假了?”我有点疑惑,“是易感期到了吗。”
“我也不知道,他给我的假条上写的是私事。”赵攸年顿了顿,忽然想起什幺,“哦对,应该是去医院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知道了。”我努力扯出一点笑,“我先走了,拜拜。”
“好,拜拜。”赵攸年朝我摆摆手,塞西娅也喊了句“下次再一起”。
一整个下午,我都浑浑噩噩。他为什幺要去医院,是因为陆延吗?是陆延病情恶化了,还是又出了别的事?
我坐在教室里,老师讲什幺全没听进去,只盯着教室里的某处,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几个问题。每一遍都得出不同的结论,每一遍都让我更喘不上气。
晚上回到家,只有我一个人。
整座庄园如同死宅般寂静,我不敢一直待在客厅等他回来,很怕撞见陆喆。
我不知道自己是希望陆延有事,还是没事。
他要是出事,我就真成了杀人犯,也许下一秒就有警察来逮捕我。可要是他没事,醒过来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报复我,像他那样的人,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不管最后是什幺结果,我都不会好过。
可我还是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整个人像被掰成两半,一半求他别真死了,一半又恨不得他永远别醒。
我站在落地窗前,食指的骨节被反复啃咬,牙齿碾过皮肉,血腥味慢慢漫进口腔。那股铁锈一样的味道,反而让我一点点冷静下来。
可冷静也没用,我除了继续焦躁地等他们回来,什幺都做不了。
我房间的落地窗能看到前庭。一辆车从外面慢慢开进来,车灯扫过小径和灌木,又悄然停下。我不敢贸然出去,只贴着玻璃,看着人影从车上下来,又消失在门廊下。隔太远了,看不清有几人。
又等了好一会儿,估计人已经上了楼,我才拉开门,往陆珂房间走。站在门前,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敲了三下。里面很安静,安静到我已经不抱希望,门却开了。
陆珂刚洗完澡,头发半干,几缕贴在额角,身上还带着温热的湿气。
他看见我,先是怔了怔:“世真?你怎幺还没休——”
我侧身进了屋,反手把合上,开门见山道:“你们今天去医院了吗。”
“什幺……?”
“你们今天去医院了,是吗。”
他反问我:“谁告诉你的?”
“是、是陆延出什幺事了吗。”我话都说不利索,想问的话全部都卡在喉咙里,越想说顺越喘不上来气。
陆珂像终于意识到我的状态不对,往前一步,想扶我:“世真,你先别急——”
我下意识退了一小步。
“你、你先、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努力控制呼吸,可越说越乱,整张脸又热又僵,“是不是陆延出事了,他是不是死了,还是……还是他醒了?你们是不是在商量怎幺把我送走?”
眼泪已经蓄满眼眶,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一遍又一遍喊我的名字:“世真……世真、世真,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我怔愣地点点头,他牵住我发抖的手,把我慢慢带到沙发边,让我先坐下。
“别害怕。”他蹲在我面前,握住我颤抖的双手,擡头看我,“陆延没事,真的,他没事。”
“那、那为什幺你们要去医院。”
他沉默片刻,才告诉我:“……陆延今天的神经波动有些异常,我和爸爸去见了主治医生。”
“异常是什幺意思?”我嗓子发紧,“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还没有结论。”他说,“医生说可能是脑干功能在慢慢恢复,也可能只是用药后的正常反应……医生说,还需要再观察几天。”
我看着他,分辨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美化过了才说给我听的。他也没回避我的目光,只是将手握得更紧一些。
“我不会骗你的,”他说,“相信哥哥好吗。”
我慢慢低下头,盯着我们交叠的手。他手背上有清晰的血管纹路,皮肤被热水泡得发红,看起来像温暖的。
可我怎幺都暖不起来。
“世真。”他忽然叫我。
“嗯。”
我擡起头,眼睛还是湿的。他看着我,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缓过来了,然后才慢慢坐到我身边。
“没事的。”他又说了一遍,“不要害怕了,我——”
我却忽然转身,手臂环在他腰上,越收越紧,像要把自己塞进他身体里。脑袋埋进他肩窝,呼吸全堵在他颈侧,眼泪又往下掉,一滴接着一滴,无声无息,把他的衣服洇湿一小片。
陆珂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擡起手,轻轻顺着我的背,耐心地一下又一下。
房间里,只有细微的抽泣和彼此的呼吸。过了很久,我的抽噎声才慢慢弱下去,只剩下一点断断续续的吸气。
他偏下脸:“困了吗?要不要去睡觉了?”
我还没应,他又说:“今晚要不要和哥哥一起睡?”
混沌的大脑像被泪水和困意搅成一团,已经转不动了。我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这到底合不合适,就听见自己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