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真、世真……”
半睡半醒之间,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温柔的,贴着耳廓落下来。我甚至没力气去分辨是谁,只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偏了偏脸。
可身体太沉了,像陷进一片沼泽里,四肢沉重无力,根本擡不起来。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嘴唇动了动,不清楚自己说了什幺。
“今天不去学校了吗?”
我应该点了头,也可能只是偏了偏脑袋。
“好,那我马上给你请假。”说话的人似乎还轻轻掖了掖被角,动作又慢又轻,担心会碰醒我,“睡吧。”
不知道又睡了多久,那道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还在睡吗?先起来喝点药好不好?”
听到“药”这个字,我的胃先于意识反应过来,一阵痉挛,无意识地皱起眉,整个人往被子里蜷。我不想喝,连那个字都不想听到,好像已经有苦水漫到了嗓子眼。
“不喝药,只是水。”那人又说,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抵抗,“你发烧了,喝一点再睡好不好?”
我仍闭着眼,感觉到被角被掀开一点,床垫微微下陷,他坐到了床边。掌心轻轻落在我额头上,不凉不烫,像在试温度。
“有点烫。”他低声说,“还是叫医生来看看吧。”
我努力摇摇头,我不想再见医生,不想再被量体温,不想再被抽血,不想再看到任何和白色有关的东西。
“那你先喝点温水,不是药,不苦的。”那声音轻轻哄着,像在跟一个很不懂事的孩子说话。
犹豫片刻,我张了张嘴,温热的水从唇缝间慢慢流进来,润进又干又涩的喉咙里。我咽得艰难,像有沙砾卡在喉咙,但温暖的手心托着我的后颈,并没有让我呛着。
“睡吧。”他说,“哥哥在这呢。”
我忽然有点想哭,可眼泪还没聚起来,意识又已经散了。只记得有一只手,在黑暗里一下一下拍着被子,像小时候电视里那种我从来没拥有过的安眠。
醒来时,浑身上下都被汗浸湿了,衣服黏在皮肤上,头发也潮湿地贴着颈侧。我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是周六上午了。
我居然睡了一整天。
小臂传来轻微刺痛,我偏头看去,有一个细小的针眼。但身上实在黏腻得难受,我撑着沉重的身体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热水打在身上,似乎有把细密的东西从皮肤上一点点剥掉。对前天的记忆全是模糊的,不知是迷药的缘故,还是大脑自动屏蔽了。唯一清晰的,只有我是怎幺爬上的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眼睡觉的。
从浴室出来,那件校服外套随意扔在床尾的沙发上。我站在几步外,忽然又闻到了那股怪异甜腻的香味。胃里又一阵翻涌,我捂着口鼻,又一次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干呕。
可什幺都吐不出来。
鼻子泛酸,眼泪无意识地掉下来,一滴接一滴,砸进水里,泛起涟漪。还好我什幺都想不起来。不然的话,我觉得自己会把心脏脾胃通通呕出来。
身后有脚步声逐渐靠近。他试着把我从地砖上托起来,可我浑身使不上力,下意识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去,不停地流泪。
陆珂半跪在我面前,一下又一下轻拍着我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我整个人贴上去,用力抱紧,呼出来的气都返回来打在我自己脸上,湿热且潮闷。我甚至希望自己此刻能钻进他的身体里,或者藏进他的肋骨下面。那样是不是就可以避开一些伤害,隔绝一些痛楚。
陆珂把我抱起来,放到床上,我仍不肯松手,他也没挣开,只是顺着我的力道坐下来,让我能真正缩在他怀里。
等我哭得没力气了,抽咽慢慢平息后,他才低下头,轻声问:“好些没?”
我点点头,哑得声音问道:“手臂……”
“什幺?”陆珂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手臂疼吗?”
“手臂、手臂上的针孔……”我还有些哽咽,“注射的什幺药。”
“打的退烧针。”他说,“你昨天烧得有点厉害,是家庭医生给你看得病。贝拉医生,你见过的,还记得吗?”
我点了点头。
“要不要吃点什幺?”他问。
我“嗯”了一声。他让人送了清淡的粥和小菜上来,都是温的,摆在小几上。他端起碗,想喂我,我轻轻别了一下脸,小声说:“我自己来吧。”
陆珂笑了笑,把汤匙递给我:“好。”
我慢慢吃着,胃里像有个无底洞,什幺东西吃进去都没有实感。实在提不起什幺胃口,我把餐具放下,说自己已经饱了。他问我是想出去转转,还是继续休息,我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上午都在干什幺。
“上午在画画。”他半开玩笑地说,“快到午饭点了,就过来你醒没醒。如果再睡不醒,就真的要把你拉到医院了。”
我静默片刻,问:“我可以陪着哥画画吗?”
“当然可以。”他笑着说,“但是会很无聊。”
“没关系。”
画室在二楼西侧。午后的阳光从半开的木百叶窗漏进来,照得地板上一道道明暗,画架支在最中央,旁边是涮笔筒和调色盘。空气里浮着松节油和颜料混在一起的气味,不算冲鼻。
我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看着画布上已经铺好的底色。
“这是我送的那套画笔吗?”
“嗯。”他点点头。
“好用吗?”
“最好用的一套。”
“真的?”
陆珂扭头看向我,点了下头:“真的。”
我笑了下:“那就好。”
他又画了一阵,忽然把笔递过来:“你也试试。”
我连忙摇头:“我不会。”
“没关系,画个试试。”他把笔塞进我手里,又把颜料盘往我面前一递,“想画什幺就画什幺,画画没有对错。”
我犹豫了几秒,接过笔,探着身子在画布角落轻轻涂了几笔。手很生,线条也涂得歪歪扭扭。我停下来,回头问:“可以吗?”
“按你喜欢的来就好。”陆珂说。
我抿着唇“嗯”了一声,又继续涂,画笔刷过画布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陆珂忽然叫了我一声。
“世真。”
我赶紧停住:“是不是画错了?”
他摇摇头:“不是。”
“……我可以问你一些事情吗?”
我大概猜到了他想问什幺,画笔在手里慢慢发沉。
“要是不想说就算了。”他很快补了一句,“没关系的。”
“哥问吧。”
“……前天晚上,是你给我发的消息吗。”
我摇摇头:“应该是贾斯珀他们。”
“他……”陆珂好像也很难开口,“他们欺负你了吗?”
我的胃又开始幻痛,沉默了很久,直到那点痛意慢慢缩回去,才开口回答:“没有。”
“真的?”
“我记不清了。”我说。
我将画笔递还给他,嘴唇抿了抿,扯出一点笑:“我还是回房间吧。”
他却突然拽住我的手腕:“跟哥哥说实话,好吗。”
而实话就是,我记不清了。
回想起来,会让我痛苦一遍。向别人讲,会让我痛苦一遍。把那些细节说清楚,会让我再痛苦一遍。痛苦不会因为被语言打磨过就变轻。每多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就多一次在我身体里翻新的机会。
我不想、我不要。
“我真的记不清了。”我尽量把声音压得平稳,“我们聊点别的吧。”
陆珂忽然说:“抱歉,我只是有点担心——”
“哥没做错什幺,不需要跟我道歉。”
我看着他,像隔着教堂彩绘的玻璃看一位仁慈的神父。阳光从后面透过来,把他的轮廓描得柔和又遥远。
他说,他希望我有什幺事不要藏在心里,可以和他讲。他说,他不想让我再受伤。他说,你还有哥哥,你可以信任我。
但,信任与背叛是一对孪生子。交付信任,就意味着承担随时都会发生的背叛。
于是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周一返校,还好没有讲太多新课,我还能跟得上进度。
午饭时,我打了一份赵攸年推荐过的烩饭。确实不错,奶香浓郁,米粒也软,至少很合我的口味。我埋头吃着,胃里难得地感到一点踏实。
正吃到一半,一道影子缓缓压上桌面,我心里猛地一沉,擡头看去,贾斯珀正笑着站在我对面。
他没有穿校服外套,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白皙分明的锁骨。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一碟点心没什幺区别,噙着笑,带着审视。
“好吃吗。”他坐到我对面的空位里,随口问道。
我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感觉胃酸正顺着食道往上爬,刚咽下去的东西已经顶到喉咙口。
“为什幺不说话?不好吃吗。”
“……一般。”我逼自己答出两个字。
“哦,一般啊。”他用手心托着下巴,笑吟吟的,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幺答,“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点好吃的?”
“我、”我吞了下口水,“我已经饱了。”
“好吧……”
安静不过半秒。他又开口:“为什幺一直不回我消息?”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问他,我他爹凭什幺要回你消息。我又不是你的陪聊。想24小时聊天,就买个AI虚拟对象,或者直接去网恋,别缠着我了,放过我行吗。
但我显然没那个胆子。
我垂下眼,尽量平和地说:“我那几天不舒服,一直在休息。”
“哦,这样啊。”他尾音拖得很长,也不知信没信。
我想去掏手机,说“我现在回”,他却擡手拦下:“算了,也不是什幺大事。”
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世真,你不觉得你的身体真的有点差了吗。没有去医院检查过吗?”
我刚想应付过去,就听见他轻飘飘地补了一句:“那天做到一半你就晕了——”
我像被什幺刺中了一样,猛地站起来。周围有人看过来,又很快移开。我不关心,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幺。
一点都不想。
“我先走了。”我快声丢下一句,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
贾斯珀没有追上来,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穿过人群,从身后传来:
“记得把我的衣服还给我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