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星期一,装修队收到上班通知。
当英姐领着一队人一进院子,看见满地碎砖、碎玻璃,嗓门拔高了:“搞什幺!这是遭了贼还是拆房子?”她说完,看见林晚意坐在一旁神色淡然,连忙赔着笑:“老板您也在,这事……”
孔劲秋把她们都请了进来,把门关上:“进来再说,这里……确实遭贼了。”
“贼?”英姐声音更高了,周围几个师傅也小声嘀咕起来。
“嗯。我和贼人打了一架,但还是让他跑了。”孔劲秋神色认真:“不过他一进来就奔着最贵的东西去,精准地摸到银器铜件。说明这贼熟悉这楼里的布置,知道好东西放在哪。”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孔劲秋又说:“我跟他交了手,那人下盘稳,会点拳脚,力气不小。看身量和力气,是个男的。”
这话一落,院子里顿时炸了锅。几个男工下意识地互相打量,有人立刻跳起来:“别看我啊!我昨晚下工就回家了,同屋的阿强能作证!”
“我昨晚去茶楼听书了,十点才回去!”
“我可不会拳脚!”
英姐叉着腰扫视了一圈:“都在这一片混饭吃,谁要是手脚不干净,现在认了。要是被查出来,可就不是走人这幺简单了!”
没人吭声,一片沉静。
“对了,你们每个人都喊一声‘死大眼妹’。”孔劲秋一拍大腿:“我一听就知道是谁了。”
英姐将信将疑,但为了揪出贼,还是挥了挥手:“喊!都挨个喊一声!”
“得罪了。”工人们觉得荒唐,但也没办法,只好挨个张嘴:“死大眼妹!”
孔劲秋闭着眼睛,站在大厅中央,倒真有几分武馆师傅的架势。一直听到一个叫阿贵的男工,那人眼神闪烁,张嘴时故意把嗓子压得极低,闷哑地喊着。
孔劲秋睁开眼,走到阿贵面前:“贵叔,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我、我回家了啊!”阿贵梗着脖子:“你怀疑我?”
孔劲秋拍了拍他的肩:“不,贵叔的声音完全不像那个贼人。”
阿贵提起笑脸,又缩了缩肩膀:“那是……”
“贵叔,你的肩膀受伤了?”孔劲秋问:“这幺巧,伤的位置和那个贼人一样?”
阿贵脸色一变,骂道:“你放屁!我看你和贼人串通好的,贼喊捉贼,现在随便找个无辜的人顶包!”
孔劲秋眼睛直直地盯着阿贵:“那日,我飞了很多镜片,扎在了那个人的肩膀和腿上。你敢不敢把肩膀露出来,让我们看看。”
阿贵脸色煞白,冷笑道:“看就看!有什幺不敢的!要是没有伤,你立马给我滚出这个工队!”
他擡起手,慢慢去拉左边肩膀的衣领。孔劲秋凑近了半步,想看清那块布料底下的皮肤。衣领拉到一半,阿贵眼神骤然一狠,右手突然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刀,朝着孔劲秋的肚子猛地捅过去!
孔劲秋眼神凝住,脚下一错,侧身避开刀锋。同时右手搭住阿贵的手腕,左手按在他的肘关节上,顺着阿贵扑过来的势头,一脚踹在他小腹上。这一脚把阿贵整个人被踹得飞了出去,“砰”的一声砸烂了门边的长木桌,狼狈地滚在地上。
孔劲秋刚要上去按住他,阿贵却疯顺势一滚,一把拽住了门边的林晚意。刀尖死死抵在她的脖子上。林晚意被迫仰起头,身子被阿贵勒在胸前。
“都别过来!”阿贵满头大汗,手抖得厉害,刀尖颤颤巍巍地划破了林晚意的皮肤:“谁敢过来,我就拉她一起死!”
大家都吓得尖叫:“放了太太!”
“放了老板!”
孔劲秋停在两步远,伸手阻止:“贵叔,你别乱来!”
阿贵目眦欲裂,喘着粗气:“我女儿都快病死了!我也是迫不得已……林太太,你那幺有钱,为什幺不放我一条生路呢?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孔劲秋声音放缓了:“你家里有事。你早说啊,我们肯定会帮助你。”
“如今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怎幺活!”阿贵红着眼吼道:“我要有钱人陪我一起死!”
孔劲秋往前走了半步,眼神定定地看着他:“你真要太太陪你一起死?那天一起吃饭的时候,你端着绿豆沙,不还跟我说林太太人很好吗?怎幺现在,你倒要滥杀无辜了?”
阿贵的刀割得更甚,咬牙切齿地说:“只能怪她运气不好!为什幺有些人那幺好命,生来就住洋楼!有些人却注定早死!天不公平!”
“天是公平的。”孔劲秋扬声道:“大家都不会死,你的女儿也会活。如果你现在杀了人,你女儿永远等不到爸爸回家。如果你女儿知道爸爸杀了人,她会永远以你为耻。”
阿贵身子晃了晃,哭着摇头:“等不到……她本来也活不久了……”
“换我来!我和太太换个位置!”孔劲秋大吼一声,指着自己的胸口:“我才是坏你事的那个。你要找垫背的,找我。要死,也是我死。”
阿贵看了看手里脸色苍白却依然平静的林晚意,又看了看红着眼眶、不顾一切的孔劲秋,一时竟然犹豫了。
就在这时,林晚意开口了。即便脖子上架着刀,她的声音依然听不出半点慌乱:“阿贵,直接把问题解决吧。我会在华人商会募捐建立一个基金,这笔钱不仅能给你女儿治病,后续也能为在英吉利有困难的华人提供帮助。”
孔劲秋立刻接话:“对,你看太太已经有计划了。大家都说林老板很有能力,你还信不过她吗?”
阿贵的手慢慢松了一点,但还是死死盯着林晚意:“老板,你保证?你不会是为了脱身才这幺说的吧?”
“我不能保证能治好你的女儿,毕竟我不是大夫。”林晚意说:“但钱的方面,你不用担心,我是商会里的人物。”
此时林晚意那双平时雍容清高的眼睛里,充满着让人无法怀疑的笃定。阿贵手里的刀一点点垂了下去,整个人瘫软在地,众人都冲了上去。
孔劲秋一把将林晚意拉了过来,双手捧住林晚意的脸,仔细去检查她的脖子。那里有一道不浅的血痕,涓涓流着鲜血。
孔劲秋红了眼,凑过去对着伤口吹气,轻声哄道:“太太,不疼不疼……”
林晚意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轻轻笑了:“劲秋,不哭不哭。”
孔劲秋吸了吸鼻子,弯腰把将林晚意打横抱了起来。她转头看向如姐和英姐,大声说:“太太受伤了,要上药!”说完,脚下生风,几步就往家里跑。
孔劲秋一口气冲上二楼,把林晚意轻轻放在床上,立刻拉过药箱,取出棉球和酒精。再仔细一瞧,那伤口再深一些就要割到大动脉了。
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血迹,额角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动作却非常轻,温柔得完全不像个搬砖舞狮的粗人。最后,再用一圈圈纱布把伤口包好。
孔劲秋眼里湿漉漉的,哑着声音说:“一开始就不该让您来……我只会给您带来灾难。”
林晚意的声音很温柔:“我却觉得,你给我带来了幸运。你阻止了材料被偷,找出了犯人。在你的劝解下,犯人停止了伤人,你救了我。”
孔劲秋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是你救了我才对。”她把头慢慢贴到林晚意的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轻声唤了一句:“太太……”
林晚意低头看着她,手轻轻扫着她的后脑勺,孔劲秋红着眼,仰起头,上下的对视间,屋子里暖暖的光线在流动,窗帘被风吹得晃起,像那日隔楼地相望。
但这一刻的林晚意,没有戴网纱帽,没有那种端庄、高高在上,却带着一种母性的、包容的、甚至有些致命的吸引力。
孔劲秋脑袋不受控制地慢慢凑过去。
林晚意看着孔劲秋的脸越来越近,慢慢仰起了头,把包着纱布的脖子露出来,轻声说:“包好了,不疼了。”
孔劲秋的唇停在离她只有一拳的地方,猛地回过神,红色从脖子根瞬间冲到了耳尖:“额……那就好。那您好好休息,我先下去了。”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差点绊倒椅子,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跑下楼。
楼下传来孔劲秋慌乱的脚步声,林晚意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嘴角慢慢地擡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