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林晚意渴醒了,披了件外袍,下楼到厨房倒水喝。
她路过浴室门口时,视线落在透出光亮的门缝。紧接着,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极其难受的干呕声。
林晚意眉头微蹙,敲了敲门:“兴姐?如姐?”
里面的人没应声,林晚意推开门,只见孔劲秋蜷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抱着脑袋,另一只手撑着马桶圈上,冷汗把衣衫全浸透了。
“呕!”又是一声,孔劲秋脊背跟着痉挛了一下,额头重重磕在马桶边缘。
“小孔。”林晚意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你怎幺了?”
孔劲秋耷拉的脑袋缓缓擡起,脸颊惨白,虚汗淋淋,眼里闪过一丝的慌乱,下意识想站起来腿却一软跌坐回去:“太太……是不是吵醒你了?”
林晚意两指捏住她的嘴,扭过头扬声喊道:“如姐,兴姐!”
如姐和兴姐慌忙跑过来,一看这架势也吓坏了。
“如姐,打电话请冯医生来。兴姐,叫司机去接冯医生。”林晚意吩咐完,重新看向地上的人,拧了条热毛巾替孔劲秋擦脸上的冷汗:“来,擦擦。”
孔劲秋任由那只拿着温热毛巾的手在自己脸上擦拭,女人身上那股干净幽香的气息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能起来吗?”林晚意问。
孔劲秋撑着地站起来,可刚起一半就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林晚意一把揽住她的腰,半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外挪,把她安置在床沿坐下。
“躺下。”林晚意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我怕弄脏……”孔劲秋话说到一半,但对上林晚意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闭上嘴乖乖躺下了。但疼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她闭紧眼,双手死死地握紧,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掰开她被指甲掐紧的掌心,顺着她的指缝滑进来紧紧地扣住她的手掌。
孔劲秋圆溜溜的大眼眨了眨,语气带着疑惑:“太太?”
“疼,就握紧我。”林晚意柔声说。
孔劲秋煞白的脸绽开一个淡淡的笑:“有太太这幺温柔的人在我身边,我觉得疼痛已消失了一半了。”
“握手疼痛消失一半,那另一半要怎幺去除呢?”林晚意笑得眼睛弯弯。
“那我得想想……”一想事,孔劲秋又开始头疼,揉着脑袋,坐起身来。
“别这幺使劲儿。”林晚意锤了锤腰,双手抚上她的太阳穴,轻柔地顺时针按揉起来。
孔劲秋平复下来,呼吸放缓。她双手抱着膝盖,仰着头看着林晚意专注的样子,那鼻梁至下巴曲线与白天所见的仙女模样重合无疑。
孔劲秋双手情不自禁地复上那两只手,拿到胸前握住:“太太…你真美,我想……”
林晚意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光,张嘴想说什幺。走廊却传来动静,如姐领着冯医生推门进来。
林晚意站起身,让出位置:“冯医生,你看看。”
冯医生点点头,弯下腰问询了几句。孔劲秋咬着唇颤颤巍巍地回答,冯医生从药箱里拿出止痛药让她服下。等药咽下去,冯医生才详细地问起她头部受伤时的状态。孔劲秋断断续续地描述着头撞在镜子上上的感觉。
冯医生回头对林晚意说:“林太太,这位女士,我的诊断结果是脑震荡。脑震荡容易引起恶心和剧烈头痛,呕吐是正常反应。还可以去医院拍影像进一步确认,但我建议先在家静卧休息,我会开些阿托品。”
林晚意点点头:“好的,辛苦你了。”
冯医生目光落在了林晚意身上:“一路上,司机有和我讲你的腰背受伤了。”
林晚意神色淡然:“嗯。”
床上的孔劲秋本来已经疼得迷迷糊糊,听见这话挣扎着撑起身子:“都怪我…太鲁莽…”
“你躺好。”林晚意给她一个眼神,语气严肃。孔劲秋不敢再动,只眼巴巴地看着她们。
林晚意收回目光,对冯医生说:“腰背昨晚磕在石阶边沿了。”
“我帮您看看。”冯医生转头看向如姐,“如姐,劳烦搭把手,帮太太脱一下外袍。”
如姐扶着林晚意坐在旁边的软凳上,帮她把外袍褪下,冯医生先在肩胛骨附近按了按,又往下移,按到腰部那处旧伤兼新伤的地方时,林晚意肩膀微微一颤。
“这里很疼吧。”冯医生收回手,神色严肃:“这撞击的震伤加上旧疾,您日常走动、弯腰都得慢着点。我给您留一瓶化淤的药膏,晚上就用上,不然明早起来背都直不起来。”
冯医生看向床上的孔劲秋,“你这脑震荡得静卧,林太太的背也得静养,你们这几天都不要劳作了。”
孔劲秋怔怔地点着头,林晚意拉过外袍披上,淡淡地说:“知道了。”
冯医生交代完所有事项,提着药箱离开。如姐去送医生,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孔劲秋躺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太太…我来帮你涂药…”
林晚意走到床边,看着这个满脸泪水、狼狈不堪的年轻人:冯医生的话你没听见?你好好睡觉,别再折腾了。”
孔劲秋带着哭腔:“可是您的背……”
林晚意说:“如姐会帮我揉。”
孔劲秋叹了一口气:“那…好吧。”
林晚意缓缓地把一边膝盖跪在床沿,微微俯下身凑到孔劲秋的耳边,轻声说:“如果你明天头不晕了,我就让你帮我揉。”
说完,林晚意退后一步,转身走出了客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孔劲秋还保持着呆滞的表情,脸上的红晕一直烧到了耳根。
第二天,林晚意穿着件宽松的家常衫,靠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份报纸。
孔劲秋吃完早饭,正想回客房继续躺着,如姐走过来,一把将她提溜起来,按在了林晚意身边的沙发上。
孔劲秋睁大了眼睛:“哎,如姐……”
“你闲着也是闲着,坐这儿供太太差遣吧。”如姐拿了手包,一边走一边交代:“我去买菜、办事了,好好陪着太太。”
门关上后,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孔劲秋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与林晚意排排坐。
林晚意看她拘谨,把报纸放下,指着木柜上的一台方方正正的机器:“劳驾你去把它打开。”
“这是什幺?”孔劲秋边走边问:“把手在哪?”
林晚意说:“这是电视机。开关在左下角,圆圆的拧一下。”
孔劲秋拧开开关,屏幕亮了起来:“太太!亮了亮了!”呈现的是满屏的雪花点,伴着沙沙的杂音。
“继续拧。”
孔劲秋又转了转旋钮,雪花散去,出现了一个黑白画面。
“行了,过来坐吧。”
孔劲秋回到沙发上坐下,盯着那个小屏幕,眼睛都不眨。里面有几个穿着洋装的人,正坐在一个铺着白布的桌子前说话。她身子不自觉前倾,看得入神,可眉头皱了起来。
“怎幺了?”林晚意问。
“他们说话太快了。”孔劲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要是能知道她们说什幺就好了。”
“换个台吧”。
屏幕闪了一下,画面里一个戴着破礼帽、留着小胡子、穿着肥大西裤的男人正拿着手杖,迈着外八字在街上走。他走着走着,突然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在地上,四脚朝天。
孔劲秋吓了往后一仰,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卓别林的默片不需要语言,动作夸张又滑稽。孔劲秋看得津津有味,看到男人被卷进机器里,她笑得肩膀直抖。
林晚意靠在沙发上,余光一直落在孔劲秋身上,她笑得没心没肺,毫无防备,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林晚意也放松了心情。
卓别林放完,屏幕一转,切到了一部爱情片。
画面里是一对男女在花园里散步,男人牵起女人的手,两人慢慢靠近,气氛变得黏糊糊的。紧接着,屏幕上的两人抱在一起,吻了下去。
孔劲秋笑声戛然而止,像被烫了眼睛,猛地扭过头,小脸通红。
林晚意觉得有些好笑:“怎幺?”
“她们要亲……亲。”孔劲秋结结巴巴地说。
“亲嘴而已,你没谈过恋爱?”林晚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孔劲秋抿了抿嘴唇,小声说:“人家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林晚意挑了挑眉,看着孔劲秋通红的脸颊,忽然有了些逗弄的心思:“小孔,你二十好几了,从来没有喜欢过谁吗?”
孔劲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但我喜欢漂亮的。”
“哦?”林晚意顺着屏幕里的画面问:“那个男主漂亮吗?”
孔劲秋擡头看了一眼屏幕,摇摇头:“不,鼻子太长了,没我阿公打铁的那个铁墩子好看。”
“女主呢?”林晚意换了个姿势,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孔劲秋又看了一眼,还是摇头。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林晚意身上。
林晚意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手里端着茶,棕色披肩长长地铺在她身上,眉眼间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优雅。
孔劲秋定定地看着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喜欢……太太你这种漂亮的。”
空气瞬间安静了。
林晚意的眼神深了,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声:“小孩,我都能当你妈了。”
这句话落在孔劲秋耳朵里,犹如泼了盆凉水。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一半,眼神慌乱连忙摆着手往后缩,语无伦次地岔开话题:“对不起……我,我胡说的。太太您别往心里去。那个,说起昨晚的盗窃案……”
她强装镇定,把背挺得更直了:“我昨晚想了一夜。这贼,一定就是工地里的人干的。”
林晚意看着她窘迫的样子,顺着孔劲秋的话头,语气恢复淡然:“何以见得?”
孔劲秋松了口气:“那人跟我交手的时候,喊了一句‘死大眼妹’。‘大眼妹’是英姐她们在工地上乱叫出来的外号。外人根本不知道。他急着脱身,顺嘴就喊出来了。”
孔劲秋重新擡起头,眼睛里恢复了那种武人的亮光,嘴角勾起:“只要他还在工地,我就有办法让他露出马脚。太太,您等着看好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