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的小插曲,已经过了一个礼拜。林晚意站在谭巧音那栋小楼的门口,看着五金行的老板带着小工把材料一趟趟的搬进屋。
五金行王老板拿出收据递上去:“林老板,您看油漆5桶,花砖150件……还有您定做的铁栅栏需要随我去工坊确认色号。”
林晚意签了字:“我那日托你找的工匠,如何了?”
王老板收回收据,作揖:“眼下是有两队工匠。其一是洋工匠,洋工更为熟悉洋楼修缮,不足之处是工期较慢,只道是慢工出细活,且费用价格高昂,排期宽松。”
“其二,是华工匠。华工吃苦耐劳,工期较洋工快一倍,且价格更为实惠,只是需要等一个礼拜才能等到排期。”
林晚意点点头:“我考虑一下,先去工坊。”
汽车到了工坊门口,车门打开的瞬间是满天的烟雾和冲天的擂鼓声,林晚意在鼻子前扇了扇,逐渐看清眼前。
这条街两边商铺林立,在一家商铺前,一队醒狮队伍路中央演出。一行人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但仔细一看,发现鼓手胸前挂的是个油漆桶,拿着两根绑了红绸的擀面杖在敲打。身旁打镲的人手机是扁平的锅盖,摇头晃脑的。
这醒狮队伍前围满看热闹的人,林晚意瞧了眼那头狮,回过头去,忽觉不对劲,再回头又看一眼。
王老板站到林晚意旁边:“看狮头,舞的是南狮,也有些年没看了……不过,舞得也是奇怪。”
那狮子舞得黏黏糊糊,狮头耷拉着,几乎贴在地上。狮尾走得歪歪扭扭,后半身那人抓着前面那人的腰腿,像一只断了腿的狗在地上拖着走。
舞着舞着,锣鼓声忽然变了,鼓手敲出一段急急的节奏。扮演笑口佛的小孩拿着把葵扇在狮子前边蹦边喊:“来喽!接下来给各位客官表演一段绝活——梅花桩。”
方才没人在意的角落里一些油漆桶、条凳、木箱、红砖、啤酒箱、梯子堆堆叠叠,高低错落成简陋的“梅花桩”。
围观的人开始喝倒彩,有人喊:“这什幺啊,不是垃圾堆嘛。”
扮笑口佛的小孩声音尖利,眉眼机灵:“看官们,我们这是精心设计的梅花阵,比一支支梅花桩子精彩多喽,您且看着。”
狮子四足落地,朝着“梅花阵”舞去,屈膝眨眼也别有一番憨实可爱之态。
林晚意向人群走了过去,上一次看醒狮还是成衣坊开工的时候,那天她和谭巧音还有苏州的沈老板在工坊前剪彩,那热闹场面比今日更甚。十年后再次看见,恍如隔世。
狮子舞到第一个桩子,油漆桶。狮头擡脚往桶面上一搭,狮尾在后面提住腰带往上一送,桶晃了一下,狮头稳稳踩上。
笑口佛蹦起来:“好棒好棒!”
第二处是两张条凳绑在了一起的桩子,狮头压低了重心,往上一跃,狮尾托着狮头往上推。但却失了准头,狮尾力量不足,凳面被踢歪往一边塌去,狮头狮尾在高处摇晃了几下,一起掉了下来,摔在地上。
围观的人哄笑着喝倒彩。
那头狮子一个挺身,立刻爬了起来,狮头眨着眼,抖了抖毛。重整旗鼓,又再次跃上那梅花阵。
这次狮头在条凳上,一边摆着一边看似在度量准头,前后一个配合,轻轻跃了上去,稳稳当当。人群中一片喝彩,拍手称好。狮头高高擡起,摆了个得意的姿势。
笑口佛从怀里拿出来个盘子,绕着人群:“先生小姐,恭喜发财,谢谢支持我们狮队!”
大多数人都躲开或摆摆手,笑口佛走到林晚意面前:“小姐,恭喜发财。”
林晚意从手包里拿出一枚硬币,放在盘子里。笑口佛眼睛亮了:“谢谢小姐,好人一生平安!”
王老板也跟着投了钱,那小孩钱收了一轮,吹了声口哨。那舞着的狮,在下一级桩子前徘徊,一边摆一边挪,小步小步往上探。上了几格,那梯子开始晃,等狮尾也一起上到梯子时,梯子突然滑动。
底下的人群哗声一片,鼓声镲声戛然止住,全都屏住了气。
梯子滑了一下就停了,大家伙松了口气,咚咚锵咚咚锵,狮头又活跃起来,威武地一抖着狮头。
“嚓”的一声,梯子直接断裂。
整头狮子从高处往下掉。摆狮头的武师往左摔,狮尾武师往右摔。狮头被一抛,砸进了一家店里。
林晚意站在人群外围,只见一个黑影罩近,她闪身一步,黑影一头栽进了旁边装废菜的竹筐里,两脚朝天。
穿着武师裤的腿蹬了两下,一只手从筐里伸出来搭在筐边,一颗顶着一片烂菜叶的脑袋探了出来。她视线刚摆正,一道优雅的身影让她感到有点眼熟。
“孔劲秋?”林晚意说。
“太太。”孔劲秋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烂菜叶、水果皮、糊了她一身。她扫了扫头上的菜叶,语气雀跃:“好巧啊!”
孔劲秋往林晚意迈了一步,林晚意掩鼻退后一步:“别过来。站那说。”
孔劲秋刚说了个“我……” 商店老板冲了过来,手上拿着几块碎瓷片:“弄坏我东西,赔钱!”
孔劲秋小脸煞白:“弄坏什幺了?”
林晚意没有看热闹的心思,和王老板示意,一同向工坊走去。
那古董店老板喊得大声:“你砸坏的是青花瓷,这可是个古董。”
青花瓷。林晚意停下了脚步,转身观望。
孔劲秋头埋得很低,小声说:“钱都在我队友那里。” 她四处张望着,大声喊:“阿清,阿珂,阿月……你们在哪……我要找她们去。”
“早就遛没影了。”商店老板一把扯住她:“别耍花样,不赔钱不准走。”
孔劲秋掏遍了口袋,翻出了两便士:“这是我所有的钱了……够吗?”
老板怒斥:“我这是康熙年间的官窑,一百英镑绝不能少。”
孔劲秋瞪大眼睛:“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那幺多的钱……”
老板捏住她的下巴,左右摆了两下:“相还行,做‘妹仔’抵债了!”
孔劲秋从他手里挣出,往后退:“我不做‘妹仔’……”
“轮得到你说不?”老板扯着她走,围观行人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上前。
孔劲秋伏低身子,一个侧步,腰马用力使出一个过肩摔。那老板没来得及反应,已天旋地转瘫在地上。
他扶着腰站起来,吹胡子瞪眼睛:“你你你你……”
“我可以替你打工,我会还钱。”孔劲秋摆出了咏春耕手姿势:“但要我卖给你做‘妹仔’,不可能!”
老板大喊:“阿焦,阿茂!”两个壮汉拨开人群走了过来,老板说:“把她打服!”
两个壮汉看了看她,对视一眼,没有动。
老板正想说什幺。一道声音从人群传来:“我帮她赔。”林晚意缓缓走向前来。
孔劲秋对她说:“太太,一百英镑太贵了,我自己打工还。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值多少钱还不一定。”林晚意向古董店老板走去,从他手上拿过碎瓷片:“方才匆匆一眼便觉不妥,这不是康熙年前的古董,不值一百英镑。”
“学人架梁?你算老几啊?”老板一脸鄙夷:“我卖了几十年古董了,要你在这吹水?”
“几十年的老古董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林晚意微微一笑:“看着青花瓷的胎质粗糙,呈灰白色,釉面泛灰,色料泛黄非明清官窑。”
“釉面上还有冲线。”林晚意指尖温柔地抚过那条微小的暗纹:“一件近代民窑还有瑕疵的瓷器,5先令不能再多了。”
老板闻言暴跳如雷:“你说什幺是什幺?你开古董店还是我来开。”
“既然无法协商,请商会会长过来。”林晚意偏头给了个眼色,司机快步上前:“太太,找二爷还是表少?”
“都行,快去。”
老板一听,愣住了。表情由愤怒逐渐变得谄媚。他到林晚意跟前作揖:“瞧我这记性,康熙那件是锁在柜子里的,没拿出来,坏的是个样板……太太,你只当大人不记小人过……”
林晚意微微笑着,老板也跟着一边点头一边笑着。
“林会长将莅临贵店。”红唇轻启,温柔的声线却令老板浑身发冷:“若贵店过去的作为童叟无欺,自会平安。”
老板僵在原地。
“还不走?”林晚意转身就走,瞥了眼孔劲秋。
孔劲秋朝老板哼了一声,三两步追上去:“太太,您懂得真多,我对您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
林晚意蹙眉说:“乖了。快回家换身衣服。”
“我家离这很近,我很快回来,您等等我。”孔劲秋转身就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