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劲秋回到工坊门口,往里探了探头。院子里只剩王老板,正跟工头对账,看见她,合上账本走过来:“你是刚刚那个姑娘是吧?林老板留了话,钱不用你赔了。”
孔劲秋眼睛睁大了:“不用赔?那怎幺行。”
“人家说不用就不用。”王老板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你回去吧。”
孔劲秋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回去了。
过了两天。
孔劲秋踏入了泰晤士河北岸切尔西的小洋楼里,跟着工头英姐做为期一个月的房屋翻新。她站在队伍最后,灰布衫的补丁叠着补丁,布条扎着头发,一脸坚毅。
“大眼妹!”英姐走到她跟前。
孔劲秋站得像个兵,扬声道:“英姐,我叫孔劲秋。”
英姐盯着她那双大眼睛:“孔劲秋?头一天就迟到!。”
“我走错路了,这片地方每栋楼都一模一样,我绕了三条街。”
英姐扬声道:“再有下次就不用来了。”
孔劲秋点点头,英姐挥挥手:“去去去,搬墙皮去。”
工打拆工在二楼把一些渗水发霉的墙皮铲除,露至沙层。孔劲秋在旁边把墙皮铲到箩筐里,一筐筐的往楼下大门外搬。
不知往复了多少趟,她又搬了一箩筐,靠着大门口休息。日头高悬,她的汗顺着额角往下淌,酸溜溜地流进眼睛里,风卷着热浪和尘土沙砾直往她面门吹,孔劲秋下意识偏头躲避。
不料太阳晃了眼,她伸手挡光,视线从指缝中探出,聚焦之时对面楼上的阳台有一抹暖白色的倩影。
那女人一身的白金,衣料的白和日光的暖金互相辉映像,头戴英式网纱礼帽,薄纱从檐边往下罩住上半张脸。光在网纱里疏疏朗朗,眉眼隐在纱后影影绰绰,朦胧里鼻峰至红唇的曲线极其优美。
她戴着珠光色的白手套,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石栏上。风微微带起她的裙摆,浅白的褶子一层一层地翻,天空的蔚蓝融了盛夏阳光,恰似一副温柔的印象派油画。
孔劲秋久久地伫立在那,不紧想道。
那双眼隔着纱,隔着光,隔着一层楼的距离,是不是在看我?
她瞧不真切,只喃喃道:“好美的人。”
英姐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停下手脚,做什幺呢?”
孔劲秋像是没听见,嘴里又溜出一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英姐一巴掌拍在孔劲秋后脑:“哟,大眼妹还会念诗啊。”
孔劲秋回过神,挠了挠后脑勺:“英姐……”
“状元爷,可以干活了吗?!”英姐叉着腰:“再磨蹭就扣你工钱!”
孔劲秋连忙跑上楼,边跑还边回头看,恍然间觉得这身影似乎有些熟悉。
中午,妈姐阿如拎着食盒过来。每人一碗陈皮绿豆沙,妈姐一边分碗一边说:“太太吩咐的,天热,解暑。还说了,下午日头毒,让大家歇半个时辰再开工。”
工人们端着碗,一个个喊着:“谢谢太太!”“太太好心!”
孔劲秋靠墙坐下,捧着碗绿豆沙,听旁边几个师傅念叨:“林老板人美心也好。人在异乡,之前哪家老板管过咱们热不热、累不累?”
另一个师傅说:“难怪人家能发达,买两栋楼在这儿。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栋翻新给儿子娶媳妇用。”
一大姐说:“我看林老板那身材不像是生过的。”
“那两公婆一人一栋哇?房子买那幺多哪里住得完……”
孔劲秋低头舀了一勺绿豆沙,边搭话:“对面那栋楼也是林老板的?”
“就是她家的呀。要是我有这个钱,我才不会买两栋楼,还不如买……”
英姐打断他的话头:“老板就住对面,你们还在讲七讲八,等被老板听到了你们就知道死字怎幺写。”
大家都噤了声,一时间满堂只剩碗勺碰撞的声音。
到了晚昼,下工了。孔劲秋跟着队伍往外走,走了两条街,大伙儿各自回家。孔劲秋拐进一条小巷,在那站了一会儿,又绕回切尔西。她家离这里太远,怕迟到被扣工钱,索性住在工地。
孔劲秋轻手轻脚地走到小洋楼背面,左顾右盼,灵巧地从后墙翻了进去,从窗口爬进小楼,在杂物房放下包袱,趁着天还没黑先冲个凉 。
摸进洗漱间拴上门,映入眼帘的是个白色的搪瓷浴缸,她拧开水龙头,被太阳晒热的水哗哗地流出来。
她脱下了衣裳,夕阳从玻璃外透进来,照见她瘦而紧实的肩背,腰细腿长,筋骨分明。水从头顶浇下去,顺着脊沟往下淌,混着劳作蹭到的白灰淌了一地。
她抹了浑身的香皂,打完泡后,拿起水瓢把水冲到身上。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脚步踩在碎砖上。
孔劲秋侧耳倾听,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她心下一惊,是英姐回来了?还是哪个工友忘了东西?可不管是哪个,都够她好看的。
孔劲秋抓起灰布衫就往身上套,扣子随便系一通,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瞄。那个人影从窗口翻进来,径直地走进杂物房,接下来传来金属碰撞的响动。
孔劲秋心里一沉,顾不上自己凌乱的模样,趿着鞋轻手轻脚地迈过去。杂物房的门虚掩着,一个蒙面人正往麻袋里塞铜件银锁,那些是工地最值钱的材料了,可是房主花大价钱定制的。
孔劲秋心下一怒,猛地把门一脚踢开:“大胆贼人!”
蒙面人手一哆嗦,银件砸到脚上,闷哼一声。抡起袋子往孔劲秋一甩,孔劲秋后仰躲避。蒙面人趁机夺门逃出。孔劲秋扑上去揪住麻袋,蒙面人目光一寒,目光所及地上的木锯,用脚勾起木锯手持着朝她砍过去,孔劲秋后撤步闪过这一记,右手从下往上搭住对方持锯的手腕,摊手,锯子擦着她肩膀劈了空。
蒙面人又抽锯横扫,孔劲秋低头,左手按在对方手肘内侧,使出伏手。右手日字冲拳,一拳打在蒙面人肋下,蒙面人退了两步,右脚一蹬又站住了。
蒙面人被激怒了,把木锯耍得更快,一时直刺一时横劈,一边挥舞一边往前,孔劲秋没有趁手的武器,只能不断躲避,寻找时机出拳。
月上枝头,室内昏暗无光,攻击距离短,孔劲秋落入下风,蒙面人丝毫不让,似乎要置她于死地。往她的面前就是一记大直劈,孔劲秋向后空翻,却一头撞在镜子上,“哗啦”一声,镜子碎了数十片,鲜血从她的额角淌下。
孔劲秋只感到头晕目眩,看见蒙面人的身影越靠越近,拾起地上的镜子碎片,双指一旋。一记又一记的镜子飞镖刺向蒙面人。蒙面人忙用双手格挡,怒吼一声:“死大眼妹。”但孔劲秋没有停下飞镜,很快,蒙面人身上便扎着几块碎刺。
她们的打斗犹为激烈,附近的邻居开始往这边聚。
林晚意正在客厅看报纸,如姐和兴姐正在准备晚餐。听到对面楼传来打斗碰撞声,如姐提着马灯走向对面,探头看了几眼,转身大喊:“不好了,有人在咱楼里打架。。”
林晚意披上外袍跟了上来,让兴姐去叫警卫,如姐拿钥匙开了大门,微光中大厅里狼藉一片。
两个人还在暗处对峙,看见光源,都擡手遮了遮眼睛。蒙面人反应过来,手中的木锯朝孔劲秋挥过去,就在她偏头欲躲时,那木锯却收了势,拐弯朝林晚意掷去。
孔劲秋看见那笔直的利锯从他手里飞出,忙加急两步,一个冲刺把林晚意扑倒。蒙面人趁机往窗外一翻,孔劲秋立刻起身,想要追上去。
“停下,穷寇莫追。”林晚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姐把她扶了起来。
“好。”孔劲秋转过身,也去扶她:“太太!好巧啊,您也在这!”
“又是你,真的这幺巧?”林晚意扶着腰,蹙紧了眉。
如姐看见林晚意疼痛的表情,转头就朝孔劲秋骂:“你扑那幺大力做什幺!这是救人还是杀人!你看太太的腰!”
孔劲秋愣住了,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晚意被如姐扶着:“回去吧。”
孔劲秋额头的血流滑到下巴,眼眶通红,手指掰着手指:“太太,我赔,我会赔的……”
如姐对她大骂:“赔?你赔得起吗?你拿什幺赔!”
孔劲秋忙说:“ 我把……自己赔给您。出卖劳力,为您做任何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如姐正欲接话,林晚意擡手示停,盯着孔劲秋看了一会儿:“赔你自己?”
孔劲秋歪了歪头,露出纯良的笑容:“可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