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意收到谭巧音最新的一封电报:
不日赴英,劳你修缮屋舍,巧音。
看这惜字如金的电报,想来谭巧音她们是上船了。
这两年来,她和谭巧音搭上线后,不时就会写信问候。林晚意拿起电话按着数字盘转了两圈,又放下了听筒,她本来可以派个人去处理,但思索之下还是亲自去更为稳妥。
在前往唐人街的路上,汽车中途抛锚。司机下去鼓捣半天,说得去车行找师傅来。林晚意下了车,这条街偏僻,等了很久也没见一辆的士经过,只见远处跑来了一辆人力推车。
推车的是个年轻女人,灰布旧褂,肩膀上打了块补丁,带着邮差帽,袖子卷到小臂,胳膊上有薄薄一层肌肉。
她推着车来到林晚意面前停了下来:“Need a ride, madam?”
那辆手推车,是一款载行李用的款式,上面横了块木板,垫了层粗糙的袄垫。
林晚意说:“不用了。”
“您也是中国人?太巧了。”年轻女人眉目疏朗,笑起来带着明媚的憨气。她拿起挂在脖子的毛巾擦着额头: “太太,我的车改造过,能载货也能载人,这条街偏,的士不来的,您可能要走很久。”
林晚意往旁边一指:“ 我的车在那,等会就走。”
年轻人往汽车看了眼:“是坏了?你一个人在这儿等?”
林晚意眼里闪过一丝戒备:“我的人去找师傅了,很快就会回来。”
年轻人笑了笑:“那我陪你,等到您的司机回来我再走,我实在不放心您一个人在这。”
林晚意身体下意识往车的方向挪了半步。荒郊野岭,怎幺冒出这幺个人,还挑她一个人的时候赖着不走,说这些话,也不知是神是鬼。
林晚意提起心神警惕着,年轻女人却在路边的坎上扫了扫,拿下推车上的袄垫一铺:“太太,站着等怪累的,您过来坐吧。”
林晚意笑着摇摇头,不时张望着司机离去的方向。
年轻人就自己坐下,手臂撑在膝上托着下巴发呆,也没跟林晚意搭话,过了大半个时辰,司机回来了。
年轻人起身收拾了东西,推起车把:“那我先回去了。”
林晚意神色缓和,顿了顿,从手袋里拿出一先令: “辛苦你陪我,这是你的酬劳。”
年轻人摆摆手:“不需要,无功不受禄。”
林晚意把钱塞进她胸前的口袋:“你付出了时间。”
年轻人眨了眨眼,正想说什幺。司机向林晚意汇报,他去打了电话通知汽修公司,对方会在一个时辰内赶到。
林晚意看了手表上的指针,蹙了蹙眉,这一来一回不得要个两个时辰,等到能出发,五金行都得关门了。
年轻女人看出她的苦恼,把车把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向林晚意伸出手:“太太,既然赶时间,坐我的车吧,正好你付了钱。”
林晚意皱眉:“可你这车……”
“车是寒碜了点。”年轻人腼腆一笑:“但是坐上去还是稳稳当当的。”她拍了拍自己的手臂:“我很有劲儿的,太太。”
林晚意视线落到手臂上看了几秒,说: “不是寒碜的问题。这是用人力推的车,你既要载人又要载货,太不人道了。”她往旁边走过去:“我步行就好,不麻烦了。”
“太太。”
喊声从背后传来,林晚意微微侧目。
年轻人脊梁挺得很直,声音坚定:“赚不到钱才不人道。吃不上饭才是不人道。有人需要坐车,有人需要谋生,这就是人道。”
林晚意看着那伸来的手,嫣然一笑,把手搭上去,侧身坐到了垫着袄垫的木板上:“祥记五金行。”
“得。”年轻女人握住车把,深吸一口气,推了起来。
车动了,起步还挺稳,慢慢就有些颠簸。身下那袄垫看着很硬,实则一点也不软,林晚意被硌得难受,仍坐得优雅。
林晚意能感受到年轻人渐重的呼吸打在后脑上,带着花露水和微微的汗味传了过来,闻着竟意外有些安心的感觉。
但这安心很快便消散如烟,车走到一段不平的路面,开始晃了起来,年轻人往左摆,车就往左边倒。她赶紧往右扳,又往右倒。林晚意坐在上面,被晃得东倒西歪。
年轻人弓着背,两只胳膊绷得紧紧的,突然,前面有个小坑,车轮一下卡在一块石头边。车猛地一顿, 林晚意差点从木板上滑下去。年轻女人眼疾手快,拦腰一横把林晚意抱住,才没让她掉下去。
年轻人连忙道歉:“对不起太太…”
林晚意回头说:“要不我还是下来吧。”
“不不不,没事的。”年轻人又重新推起了车,脸涨得通红:“您坐好。”
接下来一个长坡,这回她推得更慢更吃力。林晚意能听见她呼吸里压着的那种粗重,脚蹬在地上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踏出坑来。
车往上走了一寸,又滑下来半寸。她咬着牙,推子快推到顶的时候,轮子忽然打滑,整辆车直往后溜。
林晚意花颜失色,抓紧了车沿,年轻人猛地用肩膀去顶车把,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顶住了车。汗在她的下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她咬着牙用尽全力把车推上平路。
林晚意心有余悸,面上不显:“好了,放我下来吧。”
年轻人说:“可是…还没到呢。”
“你先停下来。”
她慢慢把车放平,弯着腰大口喘气。林晚意从车上下来,站在她面前:“你载过多少人了?”
年轻人擡头看她,笑着比了个一:“您是我的第一位贵客。”
林晚意从手包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年轻人看着手帕犹豫着,林晚意又往前递了递。她慢慢接过去擦了擦脸,手帕立刻变成灰的,年轻人顿时脸红,结结巴巴地说:“太太,我,我洗干净还你。”
“不用了。”
年轻人把帕子仔细叠好收进了口袋里,把车把扶正:“太太,我歇好了,这次肯定稳!您还坐吗?”
她的眼睛大大的,眼尾往下垂,湿漉漉的眼神看着林晚意:“这条路前面就好走了,很平的。”
这无辜乞求的小狗架势,林晚意终是又坐了回去。年轻人又跑了起来,这次她跑在前面,用拉车的方式,这种方式更能发力,并且更能观察前路。林晚意回头看着她的后背,灰布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年轻人推着她进了唐人街。这条路窄,两边全是菜摊。湿漉漉的石板路堆着烂菜叶和鱼鳞。
年轻女人躲过一个挑担的,车把一歪,右边车轮撞上了堆在路边的竹筐。竹筐翻了。一筐萝卜滚了一地。她急着去捞,左手一松,左边车把又甩出去,拍在旁边的菜摊上。菜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豆角、青菜、辣椒,全撒了。年轻人又忙着去捡,一脚踏到蓄了雨水的土坑里,溅起的泥点子飞到林晚意的旗袍下摆上。
一时间路人、菜摊、各种家伙什全地部乱做一团,年轻女人慌了,车把一溜手,整辆车往右开始转,林晚意被眼前的景致晃得眼花。年轻人连忙扑向推车,把车稳住,苦哈哈地说:“太太,您没事吧。”
林晚意点点头起身,年轻人站起来正想给她搭把手,却碰倒了木板上的东西,年轻人手忙脚乱去捡,一脚踩在萝卜上,她双手挥舞保持平衡,一把抓住旁边香料摊的支架,帐顶上晒着辣椒粉的竹筛掉了下来,纷纷扬扬铺了她一身,呛得她直咳嗽。
林晚意自己下了车,看着女孩站在一堆烂菜和辣椒面里,一边打着喷嚏,一边还在念:“太太,我还能……”
不等她说完,摊贩们都围了过来,菜摊老板娘叉着腰,扯着嗓门说:“发瘟啊!你搞什幺,我这摊子刚摆好!你全给我弄翻了!赔钱!”
年轻人抹了一把脸,使劲睁着辣红的双眼:“我赔,我赔。对不起,我赔。”
“我这里也是,我的辣椒是湖南来的!我大把客人等着我这味辣子,你让我损失了多少生意!”
她手往兜里摸,掏出几个硬币和林晚意给的那一先令。菜摊老板看了一眼,冷笑:“就这点?连我的筐都不够赔的。”
年轻人窘迫的站在那里,听着七嘴八舌的指责,头越来越低,一边道歉一边又蹲下身去捡菜扶正东西。
“我来赔。”一道平静温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晚意缓缓走近,打开手包,拿出纸币逐个与摊主结算。年轻人擡头,眯缝眼的泪光中。林晚意在人群中央,神色淡然,从容不迫,犹如救苦救难的神女。
“够了吗。”林晚意问。摊贩们接过钱,数了数。脸上的怒气收了。嘟囔着“下次小心点!”各自散去了。
年轻人还蹲在地上,仰着头看林晚意。林晚意取出手帕走到她跟前,年轻人缓缓站了起来,两人视线织在一起。林晚意捏着手帕的手伸了过去,年轻人刚想接过,她却错过了那双脏污的手,手帕落在了年轻人的脸上:“我来吧”。
年轻人缩回了手,任由林晚意替她擦脸,那只替她擦脸的手嫩白温柔,她几次想复上去摸摸,但又不敢,只结结巴巴地说:“太太,谢谢你帮我,这手帕……我洗干净还你。”
“不用了,送给你。”林晚意把手帕塞到她手心。
年轻人愣了愣,把手里的帕子小心翼翼叠成四方。
她那副认真滑稽的惨样,让林晚意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真是…抱歉。”
年轻人咧开白牙跟着笑:“太太,您这幺帮我,别说是笑我,让我做牛做马都行。”
林晚意正了正神色:“那你转行吧,别干这个了。”
“好,我听您的,我一定好好赚钱尽快还钱的。”年轻人笑着伸出手:“来,我继续载你。”
“还来?”林晚意往旁边躲了躲:“前面就是祥记五金行了,我过去。”
年轻人也不好意思,傻笑着:“那我推着车陪你走。”
林晚意往前走,年轻人跟在她半步之后。到了祥记五金行,她说:“太太,不如你在这儿等我,我回去取钱还您,一个时辰就行。”
林晚意说已经约了五点司机来接,年轻人请求她留下地址。林晚意拿起柜台旁的空白收据,写下了地址撕下递给她。
年轻人拿过她手里的笔在收据旁写下自己的名字、ID和住址,撕下半拉收据,毕恭毕敬地递给林晚意。
林晚意接过去,轻轻说了句:“好了,再见。”她走进了五金行,边低头看手上的字。
——孔劲秋 ALV/236524
忠直大街五巷四号102第三床位上铺
孔劲秋。好劲抽?(粤语谐音:超强之意)
真是怪人配怪名,倒也衬她。这个人笨手笨脚的,一副憨相,说赚不到钱才不人道,偏又赔上更多的钱。眼肿得跟个核桃似的,还笑得开怀。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在英吉利,能活得下去吗?
林晚意回头往门外望了一眼,已不见那辆手推车的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