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那天下午,许闻溪把旧硬盘带到了城南的一家小影院。
前一天,栏目编辑跟她商量,想把这次采访做成一场小型创作对谈,留一些位置给观众,也开放几家媒体报名。许闻溪看过新增的流程,答应了。
周砚临将车停在门口,替她从后座拿出包。
“大概四点结束?”
“顺利的话。”
他下午还有事。许闻溪接过包,指了指里面。
“来接我的时候可以直接进来,我跟工作人员说一声。”
“不只送到门口了?”
她听出他在拿前两天的话逗自己,伸手把他外套领口压下去一点。
“让你来听,又没让你替我说。”
“行。”
他笑着应下,看她走进玻璃门,才转身回车里。
对谈开始得很顺利。
场子不大,前面摆着两把椅子,许闻溪和主持人坐在一起,身后投着那部修钟铺短片的片尾。
有人问她,为什幺最后还留着那幺多钟声。
许闻溪把两个版本各放了一遍。
第一个版本里,老人说话很清楚,背景几乎被处理干净。第二个版本,墙上的钟走得快慢不一,有一只声音尤其重,隔几秒就敲进来。
“第一次交过去,剪辑师说我把店弄空了。”
主持人笑了一声。
她也笑,将光标拖回开头。
“后来再听,确实是。画面里满墙都是钟,老人就在钟下面修东西,声音却像坐在另一间屋子里说的。”
台下一个年轻女孩举了手。
“那重的那只,不能再压低一点吗?我刚才还是被它打断了。”
许闻溪没有急着回答,把那一段重新播放。
钟声落下,老人恰好停住,伸手去找桌上的小镊子。
“你说的是这里?”
女孩点头。
“你说得对,这一声可以再低一点。”
许闻溪在手边的纸上记下时间。
“那时候改到最后,听得太熟,反而不容易发现。谢谢。”
女孩原本攥着话筒,听完笑起来,坐下时还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幺。
许闻溪把笔放好,擡眼看见侧门开了。
周砚临已经到了。
他没往前找座位,站在过道一侧,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节目单。她朝那边看过去,他便擡了擡手,让她继续。
许闻溪转回头。
主持人看了一眼时间:“最后留两个现场提问。”
第三排有个戴眼镜的男人举起手。
轮到他时,他先报了媒体名字,接着说,项目的审计报告他已经看过了。
“工作上的材料很完整。不过,今天既然有机会见到本人,还是想替大家问一个真正关心的问题。”
许闻溪原本准备去拿水,手停在桌边。
男人翻过手里的纸,擡头看她。
“和前男友的小叔结婚,是爱情还是报复?”
话筒把“小叔”两个字送得很清楚。
前排有人转过头。许闻溪看见台侧的摄影机换了方向,镜头正对着她。
她的指尖还贴在水瓶上,瓶身被掌心捂出一点湿意。
桌上,那块旧硬盘亮着灯。
她带来了原始录音,也准备了失败的版本。刚才半个多小时,他们聊过收音,聊过剪辑师退回来的邮件,聊过她第一次独立交片时犯的错。
到了这个人嘴里,那些都算不上真正值得问的事。
主持人先开口:“今天的主题是创作,这个问题——”
“没关系。”
许闻溪把水放回去。
她接过话筒,声音刚出来时有一点干,停了一下,重新握稳。
“之前公开的时间线,您也看过吗?”
男人点头:“看过。但时间上的先后,并不能说明您当时的心理。毕竟刚结束一段感情,转身就选择了对方的长辈,很难不让人联想。”
许闻溪看着他。
“我结婚以后才知道他们的亲属关系。这件事,之前已经说明过。”
“可你们现在确实是——”
“是。”
她没有避开那个称呼。
“他是周予安的小叔,也是我的丈夫。他的名字叫周砚临。”
过道那边有了动静。
许闻溪擡眼,看见周砚临已经朝台前走了几步。他手里的节目单合着,嘴角绷得很紧。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
她朝他摇了下头。
周砚临停在台阶旁。
许闻溪收回目光,将话筒拿近了一些。
“我的婚姻不是任何人的报复工具。”
她说完,胸口的气松出去,原本扣在椅边的手也放开了。
记者还握着话筒。
“所以您认为——”
“我嫁给他,是因为我爱他。”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时,许闻溪看向台下。
周砚临就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原本还按着节目单边缘,听见这句话,手指停在那里。眉间那点紧绷没有马上散开,像是连反应都忘了。
许闻溪望着他,耳根开始发热。
她以前总觉得,这件事他应该知道。
她愿意和他结婚,愿意跟他回国,早晨醒来想往他身边靠,有了好消息,第一个想告诉的也是他。
可当着这幺多人的面,把这三个字说出来,和她想的不一样。
话已经出口,她的心跳却还在往上赶。
周砚临没有笑,也没有点头。
他一直看着她。
一名工作人员抱着器材从旁边过来,低声说了句“借过”。他没动。对方又说了一遍,他才侧开半步,视线仍留在她脸上。
许闻溪几乎想再叫他一声。
记者的声音从音箱里插进来。
“但您有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选择,对前男友——”
“我的回答已经很清楚了。”
许闻溪转回脸。
“如果还有关于作品的问题,我可以继续。”
主持人接过话:“下一位。请回到今天的对谈主题。”
工作人员走到第三排,收回话筒。
男人还想说什幺,后面的声音没有再被放大。
许闻溪把话筒放低,去拿水。瓶盖拧到一半,手指滑了一下,她重新握住,才拧开。
主持人将纸巾往她这边推了推,等她喝完,才示意后排举手的观众。
是刚才那个女孩。
“许老师,我还想问一下,您最早那个版本,是怎幺决定全部推翻重做的?”
许闻溪放下水,低头看了一眼记着修改时间的纸。
“其实没那幺痛快。”
她擡头,朝女孩笑了笑。
“我先跟剪辑师争了半个小时。”
台下有人笑出声。
她重新打开文件,把那封退回邮件调到屏幕上,接着往下讲。
对谈比原定时间多了十几分钟。
结束后,许闻溪先收好硬盘,又跟主持人确认了后续剪辑的安排。那位记者还在第三排,低头看手机,她没有过去。
栏目编辑走过来,脸色不太好。
“抱歉,现场问题没有提前收齐。这一段怎幺处理,我们会跟您确认。”
“问题和回答都留完整。”许闻溪说,“别只留下一个‘报复’,把前后的话剪掉。”
编辑点头。
“创作部分按原来的安排做。”
“明白。”
许闻溪将硬盘线绕好,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她转过身,周砚临仍站在台阶下面。
他已经替她拿了外套,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看见她走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先伸手接包。
“周砚临。”
他看着她。
许闻溪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将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走了。”
“……好。”
他这才接过她的包。
许闻溪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刚才听见了吗?”
周砚临的手停在包带上。
“听见了。”
“那怎幺一直不说话?”
他张了张嘴,又看向她。过了几秒,才把外套披到她肩上,手却没收回去,仍扶着她的肩。
“我原本想上去。”
“我看见了。”
“后来……”
他没说完。
许闻溪站在他面前,等着,脸上的热意又回来了。
周砚临低头,声音压得很低。
“后来就忘了要说什幺。”
她一下笑出来。
笑完又觉得不该笑,可看见他这样,嘴角怎幺也压不下去。
“周先生,你平时不是很会说话吗?”
他也笑了,幅度不大,扶着她肩膀的手却收紧了一点。
有人从厅里出来,跟他们打招呼。许闻溪侧身回应,周砚临便站在旁边等,等那人走远,才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穿过走廊,到转角处,他停下来,将她带到身前,抱住了。
她肩上的外套往下滑,他伸手拢住,一并抱进怀里。
许闻溪的脸贴着他的衬衫,闻到熟悉的气味,手也擡起来,环住他的腰。
“刚才那个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
“我没记住他后面说了什幺。”
她擡头。
周砚临低头看着她,眼里总算有了她熟悉的笑意。
“只记住你的话了。”
许闻溪不再接话,手指在他后背轻轻抓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也爱你,闻溪。”
走廊那头有人推门,声控灯亮了。
她没有松手,又在他怀里多待了一会儿,才把脸擡起来。
“好了,先出去。还有人在里面等着收场。”
周砚临应了,却又替她把外套穿好,扣上最上面那颗扣子,才牵着她往外走。
上车后,许闻溪收到栏目编辑发来的现场片段。
对方请她确认,是否可以按这个长度保留问答。
她点开,先听见自己的名字,接着是记者那个问题。
周砚临正准备系安全带,听见声音,转过脸来。
屏幕里的她握着话筒,肩背挺直,镜头拍得很近,连她说话前抿了一下嘴唇都看得见。
许闻溪有点不习惯。
原来她在台上是这个样子。
视频往下放,那两句话又从手机里响起来。
周砚临垂眼看着,手里的安全带还没扣上。
许闻溪等片段放完,回复编辑,让对方保留前面关于时间线的回答。发出去,才发现身边的人仍望着她的手机。
“你还想看?”
他没有否认。
“发给我。”
许闻溪低头转发,发到一半,忽然笑了。
“本人就坐在旁边。”
周砚临看向她。
她把手机放下,隔着座椅间的一点距离,朝他靠近。
“周砚临。”
“嗯。”
这一次,许闻溪没有借话筒。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
“我爱你。”
他握着安全带的手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