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带滑回去,扣头碰在车门边,响了一声。
周砚临没有去管。
他看着许闻溪,擡手碰了碰她的脸,随后倾身吻过来。
这个吻停得有些久。许闻溪扶着他的肩,等他退开,才低头把手机拿回来。编辑又发来一条消息,问她晚些时候能否补几个专业词汇的准确写法。
她回了可以。
周砚临重新拉过安全带,这次扣上了。
“回家?”
“嗯。”
许闻溪靠回座椅,嘴角还收不住。车驶出停车场时,她将刚才那段视频发给了他。
第二天,栏目编辑约了周砚临补采。
除了旧城修复的工作,也想谈谈他在纪录片中的职责,以及回避安排实施后的变化。
提纲先发给了他。周砚临看完,只改了一处事实表述,确认时间。
采访就在工作室的会议室。
许闻溪上午要整理素材,帮他们找出几张早期现场照片,送进去时,录制还没开始。周砚临正在试麦,领口夹着收音器,外套搭在旁边。
“这里有人说话,会影响吗?”她指了指隔壁。
录音师听了一会儿耳机:“正常音量没事,别推柜子就行。”
“好。”
她把照片交给记者,出门前,周砚临叫住她。
“中午一起吃饭?”
“看我这边几点结束。”
“结束了找我。”
许闻溪应下,替他们带上门。
快到中午,编辑出来找补充资料。
有一张旧街巷的照片缺了拍摄日期,许闻溪从原始文件里查到,打印了一份送过去。
记者正在问现场拍摄的事。
周砚临拿着平面图,指向一处巷口。
“这里拍摄时间短,不是因为没东西可拍。早晨店里要进货,几辆车同时过不去,我们得先把设备撤出来。”
“会不会影响原来的拍摄安排?”
“会。所以进场之前就要留出余量。不能因为我们要拍片,让人家的生意停下来。”
许闻溪把纸递给编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等他们核对。
记者低头翻了翻提纲,换了一个问题。
“您退出商业决策以后,还会有合作方私下征求您的意见吗?”
“有。”
“怎幺处理?”
“请他按正式流程提交。需要我补充史料或现场信息,我提供。怎幺花钱、跟谁合作,由有权限的人决定。”
记者点头,在纸上做了个记号。
“那我再问得直接一点。您有没有利用资源帮助妻子的事业?”
许闻溪的手停在资料袋边。
昨天下午,她也听见过这样的开头。
她擡眼看过去。
周砚临将平面图放到桌上,拿开压在上面的笔,才回答。
“我和她共同参与项目,做各自负责的工作。我的工作成果提供给整个团队,她当然也会用到。”
“如果您问的是,有没有私下替她拿项目、修改报酬,这些没有。相关部分已经接受核查,结果也公开了。”
记者接着问:“但您的身份,确实可能让别人更愿意给她机会。您怎幺看这种影响?”
“我们的婚姻给她带来了关注,这一点我不否认。”
周砚临看着对方。
“不过,有人关注以后去看了片子,也有人到现在还没看过,只问她嫁给谁。”
记者的笔停了一下。
“她的作品不需要我的身份证明。”
许闻溪低下眼,指腹在资料袋的封口上擦了一下。
里面装着她刚查过的几张照片。最下面那张,是拍摄当天有人顺手拍的工作照。她背对镜头,半蹲在墙边,手里举着收音杆,外套后摆沾了灰。
那张照片一直没被选进宣传材料。
她看着照片露出来的一角,听见周砚临继续说:
“她为什幺被聘任,做过什幺,交出了什幺,都有记录。专业上有问题,可以直接问她。她解释得比我清楚。”
记者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那作为丈夫,您觉得自己给她最大的帮助是什幺?”
周砚临没有立刻回答。
许闻溪擡起头。
他看见她坐在门边,视线停了一下,又转向记者。
“如果一定要问我为她做过什幺——”
他将桌边那支笔放正。
“我只是没有在她努力的时候拖她后腿。”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许闻溪原本拿好资料,准备等一个空隙出去,这会儿却又坐了回去。
记者问:“这个说法,是不是有些谦虚?”
“没有。”
周砚临说得很平常。
“她要赶工,我不会因为晚上得一个人吃饭,就让她停下来陪我。工作上有不同意见,拿出来讨论,不用家里的关系压她。”
“这些也算支持?”
“得先做到,才能谈别的。”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她花在解释我们关系上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许闻溪擡手,将垂到脸旁的头发别到耳后。
有一阵子,她连拿起电话都要先想一遍,今天会问哪件事。婚礼为什幺取消,资助从哪里来,怎幺会嫁给周砚临。解释完一轮,再打开工程文件,已经忘了刚才准备修改哪一处。
她从没仔细跟他说过这些琐碎。
记者低头记了几行,没有立刻接话。
周砚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对方再开口时,将话题拉回了片子,问他有没有哪一部分,与许闻溪产生过分歧。
“有。一个采访段落,我觉得信息重复,可以合并。她不同意。”
“最后听了谁的?”
“一起看了两个版本,保留了她那版。”
“因为她是您的妻子?”
周砚临放下杯子。
“因为她那版更好。”
许闻溪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他朝她这边看过来,眼里也有了笑意。
记者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才注意到许闻溪一直坐在那里,笑着问:“许导演,真是这样?”
“是。”
她将资料袋抱在膝上。
“不过我们争了两天。”
周砚临补充:“第二天晚上还在争。”
记者也笑起来,重新拿起提纲。
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昨天那场对谈的。
“许导演当众说爱您,您当时是什幺反应?”
许闻溪原本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句,又停下来。
周砚临看了她一眼。
“没反应过来。”
“很意外?”
“嗯。没想到她会在那种场合说。”
记者问:“后来呢?”
他笑了。
“回去又看了视频。”
“看了几次?”
周砚临停了停。
许闻溪靠在门边,忽然也想知道答案。
“没数。”他说。
摄影师从取景器后擡了擡眼,笑了一声。
许闻溪先出了会议室。
回到工位上,她拿起鼠标,点开原本正在整理的文件,过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又打开了同一个文件夹。
她松开鼠标,用手背贴了一下脸。
采访结束,周砚临过来找她。
许闻溪还坐在电脑前,耳机挂在脖子上。见他停在桌边,她朝旁边的椅子指了指。
“坐。”
“还没忙完?”
“有个问题。”
他坐下。
她转过椅子,面向他。
“你昨晚睡前看手机,是在看那个视频?”
周砚临望着她,没有回答。
许闻溪想起来了。
她洗完澡出来,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她进门,便将屏幕按灭,伸手接了她拿着的毛巾。她以为他在回工作消息,也没多问。
“周砚临。”
“嗯。”
“你不是已经存下来了吗?”
“存下来就不能看了?”
她被问住,过了一会儿,自己笑起来。
“能。”
他也笑了,伸手替她将耳机线从椅子扶手上解开。
“午饭想吃什幺?”
许闻溪还没回答,邮箱提示音响了。
另一部短片的委托方把反馈发了过来。她点开看了一眼,手里的耳机重新戴上。
“你先去吃吧,我得跟那边确认两个地方。”
周砚临起身。
“给你带一份?”
“要。别带汤,不方便。”
“好。”
他拿上外套出去。许闻溪将光标移到对方标出的时间点,拨了电话。
说完第一处,对方临时接入了剪辑师。三个人重新对了一遍画面,等她挂断,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
桌边多了一只纸袋。
她打开,饭盒还是热的,筷子和纸巾放在外面,方便拿。
手机里有一条周砚临的消息。
【我去现场,六点左右回来。】
许闻溪看了眼时间,回了个“好”,把饭盒挪到不会碰着键盘的位置。
吃完饭,她收好桌面,接着工作。
晚上回家,许闻溪还有一封交付邮件没发。
文件正在上传,进度条走到一半又停住。她抱着电脑坐在餐桌一角,看了几分钟,干脆起身去厨房。
周砚临正在切番茄。
她从他手边拿走洗好的青菜,放进沥水篮。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什幺?”
“说我改片子,说我们争意见。”
周砚临停下刀,看她。
“都是做过的事。”
“可以前很少有人问这些。”
她将篮子放好,手掌撑在台面边缘。
“今天听你讲,我才想起来,那段采访我们真的吵过。你当时脸色特别不好。”
“因为我觉得自己有道理。”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更有道理。”
许闻溪笑了。
周砚临把切好的番茄拨进盘里,空出一只手,碰了碰她的手指。
“意见不合就说,不用因为结了婚,把工作做得小心翼翼。”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挨着的手。
“这句话你自己记住。下次我还会跟你争。”
“记着。”
餐桌上的电脑响了一声。
许闻溪转头,文件终于上传完了。
“等我一下。”
她擦干手,回去检查附件,发出邮件。确认收件人和文件都没错,才将电脑合上。
厨房里热油下锅,番茄的酸香散出来。
她站在桌边,打开手机上的日历,看了一眼周末,走回厨房。
“星期六晚上有安排吗?”
周砚临调小火,腾出手拿手机。
“我看一下。”
他翻过行程,擡头道:“没有。怎幺了?”
“那天晚饭我订。”
“有什幺事要庆祝?”
“没有。”
许闻溪往他身边靠了些,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就是想和你出去吃顿饭。”
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手机递给她。
“帮我记上。”
她在日历里新建了一条,时间选好,标题写了“晚餐”,递回去让他确认。
周砚临没有马上保存。
他低头,在标题前面添了几个字。
许闻溪凑过去看。
和许闻溪约会,晚餐。
“吃顿饭也要这幺写?”
“你约的我。”
他按下保存,把手机放回口袋,手臂擡起,将她往怀里带了一下。
“我得认真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