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闻溪接过话筒,指腹碰到金属网罩,凉了一下。
她往台上走,鞋跟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被音箱收进去。到了标记的位置,她停住,先把话筒拿远一点。
台下有人擡头。
第一排,周砚临将节目单合上,放到膝头。
许闻溪看见他,握着讲稿的手松了些。
“大家好,我是这部纪录片的联合导演,许闻溪,也负责片子的声音设计。”
她原本准备接着念项目介绍。话到嘴边,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控台。
“开始之前,想先请大家听一小段。”
屏幕亮起。
列车经过,窗边的人停下来,扶住桌上的搪瓷杯。杯底与桌面碰出几声轻响,四秒之后,她重新开口。
片段很短。
许闻溪等声音放完,才拿起话筒。
“第一版剪辑里,这四秒被删了。后来我们看受访者的口型,发现她在列车经过以后,把前半句话重新说了一遍。”
台下有人低头看资料。
“她在这里住了很多年,知道车声来的时候,别人听不清。所以会等,等完再讲。”
许闻溪把讲稿放到一旁。
“我们把这段留了下来。今天片子里还有一些这样的地方,大家看完,可以告诉我,哪些让你们觉得长,哪些听不明白。”
她说完,朝台下点头,走下台阶。
周砚临替她留着座位。她坐下时,他将一瓶拧松瓶盖的水递过来。
“讲得清楚。”
许闻溪接住水,低头喝了一口。
灯暗下去,她没有再去摸包里的讲稿。
看片结束,问答进行到后半段,有人问到了资金。
对方坐在中间一排,拿着话筒,没有急着起身。
“许导演,前段时间关于您和周先生的关系,有不少讨论。您在项目里的聘任、报酬,还有后续合作,他是否参与决定?”
许闻溪将手里的水放下。
台上坐着几位主创,制片负责人也在。她听见有人翻页,纸张在话筒旁擦出一阵响。
“我的聘任和报酬都有合同,前期提交的方案、修改记录也保留着。”她说,“这些材料,项目会交给第三方核验。”
“第三方是指?”
“财务审计,以及聘任、制作档案的独立核查。”
她话音落下,周砚临向主持人示意,接过另一只话筒。
“我的决策权限,这部分由我回答。”
许闻溪转头看他。
他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没有擡高声音。
“回避安排已经提交。即日起,我退出与这部纪录片有关的全部商业决策,投票和审批权限一并撤掉。涉及闻溪聘任、报酬的事项,也不再由我参与决定。”
台下有镜头擡了起来。
“后续从预算到发行合同,都按新的授权流程办理,不接受我的口头意见,也不会有人代我表态。”
有人追问:“那您还留在项目里吗?”
“我承担的史料和现场工作,会按合同继续做。商业方面,请联系制片负责人。”
主持人将话筒递给身旁的人。
制片负责人确认了新的安排,又介绍审计机构的选聘程序。选聘由出品方完成,周砚临没有参与;受聘机构与周家此前没有业务往来,委托范围和费用也会一并公开。
“现有资金收支、主创聘任和报酬,都纳入核查。结束后会公布结果,能公开的原始材料,会附上索引。”
许闻溪听着,手掌压在膝上的讲稿边缘。
流程单上,这一项原本就写着“项目说明”。她知道会谈到回避,也知道他已经签了文件。
可听见他说,今后不再接受他的口头意见,她还是看了他一眼。
周砚临正将话筒交还主持人。
他没有再替她补充一句履历。
当天散场后,项目的公开说明先发了出去。
第三天,审计团队开始调取账务资料。负责核验制作档案的人也到了,许闻溪腾出一张桌子,把旧硬盘和合同按年份排开。
最早的一块硬盘外壳磕过,接口旁粘着一截胶带。
工作人员接上设备,问她:“这是原始文件?”
“有原始录音,也有交付版本。后来拷过一次盘,部分文件显示的是拷贝时间。”
对方点头,在清单上记了一笔。
“我们会再对当年的收件记录。合作单位那边,也要单独确认。”
许闻溪把旧邮件翻出来,找到交付地址,写给他。
光标移到一封邮件上,她停住了。
那是一部讲修钟铺的短片。最后一版声音,她前后改过六次,几封退回邮件都还在。
有一封只有两行字。
【钟声再低一点。老人说话吃力,别盖住他。】
她点开附件,耳机里先响起一串钟摆声,随后才是老人带着气音的回答。
许闻溪听了十几秒,自己先皱眉。
“这版不对。”
工作人员擡头。
“是中间版本。最终交付在下一封,我找一下。”
她往下翻,两封邮件之间隔着一天。最后那封发在凌晨,正文写着“已调整,请复核”,附件名字后面跟了一个很大的数字。
林栀站在旁边,看见那个文件名,笑了一下。
“你那时候就这幺起名。”
“别笑了,帮我找验收回执。”
那家制作公司的回执后来从对方档案里调了出来。片子的早期放映记录、片尾署名,也能在另一家机构留存的资料里对上。
工作人员将三份记录放在一起,请她确认自己负责的内容。
许闻溪看着纸上的日期。
那年,她连周砚临的名字都没有听过。
这样的旧作,一共核出了七部。
有的交付邮件她还记得,有的要点开录音,听见里面的人声,才想起是哪一次。核验人员没有只收她提供的东西,发出确认函后,等合作方各自回复,再逐项勾掉清单。
她每天交完材料,仍旧回到工位上改片。
有一次已经戴好耳机,又被叫回去,核对一笔尾款。
“这笔对应哪份工作?”
许闻溪翻开合同,指向其中一页。
“补录。原计划没有这一场,后来现场施工,旧录音用不了。”
“有增补确认吗?”
“有。我把对方回签的那封找出来。”
她重新坐下,打开邮箱。那天下午,片子只往前改了不到一分钟。
周砚临的名字从审批表上撤下来后,统筹一时还没改掉习惯。
一周后的下午,许闻溪去会议室取杯子,正碰见对方拿着一份报价找他。
“周老师,这项比原来多了一些,您看能不能——”
周砚临没有接。
“预算送制片那边。”
“我就是先问一下您的意见。”
“也不用问。按新流程走。”
统筹愣了愣,低头看自己拿错的审批表,折回去换了一张。
许闻溪靠在饮水机旁,等水接满。
桌上那份报价一直没打开。
周砚临将自己的资料收进包,看见她站在那里,问:“今晚还加班?”
“要把补录听完。”
“结束了给我电话。”
她点头。
他走后,制片负责人进来,把报价逐项核过,圈出两项,退回去要求重报。
许闻溪拿着杯子经过时,听见对方说:“工作内容写清楚,光给一个总价不行。”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听那段录音。
三周后,公开版报告发到了项目账号上。
许闻溪那时正在棚里,手机调了静音。出来吃午饭,才发现林栀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最上面是链接。
她端着饭坐下,点开。
财务部分列明了资金来源和使用情况,项目资助、制作款都有对应记录。在本次核查范围内,没有发现周家及其关联公司向项目输送资金的记录,也没有发现向她支付合同之外报酬的情形。
后面附着另一份制作档案核验说明。
最早邀请她提交声音方案的邮件,试作的交付记录,正式聘任文件,以及联合导演职责确认,按时间排在同一条线上。
这些节点,都早于两人此前已经公开说明的交往时间。
再往前,是她的旧作。
七部作品的交付和署名记录,全部在她与周砚临相识之前。其中几部,早已完成放映,档案一直保存在合作机构。
许闻溪点开那部修钟铺短片的材料。
末页是从早期放映版本截出的片尾。
声音设计:许闻溪。
画面有点糊,她把图片放大,看了几秒,才退出来。
林栀端着饭在她对面坐下。
“你看看下面。”
许闻溪往下翻。
评论还在增加。
有人贴出那部短片当年的放映册,说自己看过,之前根本没把片尾的名字和新闻里的人联系起来。
另一个人在问:“合同时间都列出来了,原来那张关系图是谁画的?”
也有人仍在说,材料不一定可信。
这回下面有人回了他,让他点开附件,看合作方提供的旧档案,不要只看推文截图。
许闻溪往上滑了一点,重新核对自己的工作范围。录音、编辑、混音,哪一项由她完成,哪一项与别人合作,写得很清楚。
“有问题?”林栀问。
“没有。”
她把手机放到桌边,拿起筷子。
林栀却还在看。
过了一会儿,将手机推过来。
一篇曾用“周家关系”作标题的文章改了内容,文末加上更正,承认先前将未经核实的说法写成了事实。
另一篇找不到了。
林栀已经保存过旧页面,这次又把更正后的版本留了一份。
“至少这两家改了。”她说。
许闻溪点了点头,把被手机挡住的饭盒往自己面前拉近。
饭有些凉了,筷子夹下去,结成一小块。
她低头拨开,吃了几口,才发现自己今天没有一边吃饭一边准备解释的话。
那天下午,工作室陆续收到几封邮件。
有媒体申请补看完整工作版本,也有之前问过资金关系的合作方,重新约时间谈后续。
许闻溪和林栀一起看,能确认的就回复,没谈清条件的先留着。
其中一封来自三年前合作过的剪辑师。
他把当年的验收回执重新附了一遍,正文很短。
【他们来核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件事。片尾一直有你的名字,用得上就拿去。】
后面又跟了一句。
【别再发那种“最终版最后一次修改真的不改了”的文件名,找死我了。】
许闻溪读到这里,笑出了声。
她回了谢谢,又把自己整理好的文件目录发过去。
临近下班,周砚临来接她。她还在给一封采访邀请回信,听见敲门,擡头让他等一会儿。
“什幺采访?”
“聊声音。”
她将邮件往上滚,给他看对方列出的提纲。
第一个问题,是那部修钟铺短片。
“他想听早期版本,问我为什幺最后保留那幺多钟声。”
周砚临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哪天?”
“后天下午。”
“我送你?”
许闻溪擡起脸。
“送到门口。人家约的是我。”
“知道。”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替她把放在桌边快滑下去的包扶稳。
许闻溪重新看向屏幕,在回复里确认了时间,又添上一行。
【可以。我会带原始录音过去。】
发出前,她看见邮件擡头。
“许闻溪导演,您好。”
她按下发送,拉开抽屉,把那块接口边粘着胶带的旧硬盘拿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