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闻溪把讲稿念到第二页,手机响了。
周砚临伸手替她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她看见来电显示,坐直了些。
“爸。”
这个称呼还不太熟。叫出口时,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闻溪,今天忙不忙?”
“下午要去场地试音。”
“几点?”
“四点。”
老人想了想:“那两点回来一趟,来得及吗?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看向周砚临。他听见了,朝她点头。
“来得及。”
“让砚临跟你一起来。”
电话挂断,许闻溪把讲稿放到膝上。
“爸说什幺事了吗?”
“没跟我提。”
她应了一声,起身去找包。
她打开林栀发来的场地信息,把入场凭证和路线图各打印了一份。在入口和停车的位置画好圈,再将两张纸叠在一起,折好,放进包里的夹层。
下午两点,老宅的书房门开着。
周明廷也在,面前放着一份法务整理的处理安排。见他们进来,他将文件合上,往旁边让了一个位置。
许闻溪先坐下。
周老爷子把另一只文件袋递给她。
“打开看看。”
里面是一处临街商铺的资料,上下两层,附着租赁合同和几张照片。
她翻了一页,看见产权人的名字,又往后看。
最末是一份赠与协议草案。
受赠人那一栏,已经填了许闻溪。
她的手停住。
“这是……”
“我早些年买的,租了很多年,租户一直没换。”老人说,“平常有人管,你不用费什幺心。转到你名下,以后的租金也归你。”
许闻溪看着那一行字,没有往下翻。
窗边摆着一盆绿植,叶尖碰到窗帘,来回擦过。周砚临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协议上,也没有开口。
“上午让人把资料拿过来的。”老人接着说,“后面的手续,有人帮你办。”
“爸。”
许闻溪将散开的纸张拢齐。
“您为什幺要给我这个?”
老人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时,杯盖没有盖正。他伸手拨了拨。
“家里让你受了这幺多委屈,总该补偿一点。”
许闻溪低下眼。
租约上的数字离她很近。
她知道这处物业值钱,也看得懂那笔租金能让一个人少操多少心。她没有匆忙把文件推走,翻回第一页,将地址和面积都看完了。
最后,合上。
“这个我不能收。”
老人擡起头。
“给你的,又不用你拿来做什幺。”
“我知道。”
“也不牵扯公司。这是我自己名下的东西。”
周明廷放在扶手上的手动了一下。
许闻溪没有看他。
“我没担心这个。”
老人望着她,眉头压了下来。
“那是为什幺?”
她将文件袋放回桌上,开口前,手指在袋口的折痕上按了一下。
“昨天回去以后,我还跟砚临说,那顿饭我吃得很好。”
“您说我是您的儿媳妇,我听见了。”
她停了停,迎着老人的目光。
“认可我,我收下。”
“财产不需要。”
书房里静了几秒。
周老爷子伸手去拿眼镜,拿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你不用急着推掉,回去考虑考虑。”
“已经考虑好了。”
“闻溪——”
“爸,我今天是来给您送这个的。”
她从包里拿出折好的路线图,连同入场券一起放到桌上。
“明天上午十点。停车从东门进,进楼以后有人领您过去。您的位置在第一排,跟砚临挨着。”
老人的视线从文件袋移到那张纸上。
打印得不算精致,纸折过一道,停车场旁边用蓝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是许闻溪自己的号码。
“到了找不着路,就打给我。”
老人看了半晌。
“我想了一晚上。”他说,“你做这个工作,钱来得慢,有时候还要自己往里垫。有个固定进项,总能轻松一点。”
许闻溪搭在包上的手松开了。
她原先只想着怎幺把拒绝的话说得妥当。听见这一句,反倒接不上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您替我想这些,我领情。”
“我现在有工作,也有积蓄。项目花多少钱,有预算,超了就跟团队一起想办法。我能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昨天以前,我最怕的,是以后每次回来,都要再解释一遍我为什幺跟砚临在一起。”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又转回来。
“您已经把话说清楚了。我不想以后再提起昨天,先想到的是这份协议。”
老人靠着椅背,好一会儿没说话。
周明廷将文件袋旁边的笔往里收了些。
“爸既然是好意,你也不用——”
“我知道是好意。”许闻溪说。
她的声音不高,周明廷却停住了。
“所以我把理由跟爸说清楚。”
周老爷子转向小儿子。
“砚临,你呢?”
周砚临坐在原处。
“她已经说清楚了,您听她的。”
他说完,将许闻溪放在桌边的入场券拿起来,递给父亲。
“这个收好,明天要用。”
老人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座号。
许闻溪等着,没有再劝。
终于,他把入场券放进眼镜盒旁的小抽屉,关上,随后拿起那只文件袋。
“行,那就不办了。”
她肩上的力气松下来。
“谢谢爸。”
老人看她一眼。
“不要东西,还跟我道谢。”
许闻溪笑了。
“您肯听我的,我当然要谢。”
出书房前,周明廷把先前那份处理安排递给了她。
“你和律师再看看。有漏掉的,直接提。”
许闻溪接过,翻到最后,确认了后续联系人。
“好。我今晚回复。”
该更正的信息、该查清的责任,都还在那份安排里。她把它放进包,没有推辞。
他们下楼时,周若琴正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透明资料夹。
“正好,省得再送一趟。”
她将资料夹递过来。
“那间铺子的租赁资料,原来有几份在我这里。往后收租找谁、维修找谁,都在里面。”
许闻溪没有伸手。
“这个还是放爸那边吧。”
周若琴看向她。
“手续还没谈好?”
“我没收。”
对方的手停在半空。
“你没收?”
许闻溪点头。
周若琴看了看她,又去看周砚临,像是想从他那里再确认一遍。
他应了一声:“不办了。”
“怎幺又……”
周若琴把资料夹收回去,皱起眉。
“我上午还跟人说,爸把那处物业给你了。现在又不办,外头不知道还要怎幺猜。”
许闻溪原本已经转向玄关,听见这句话,停下来。
“您跟谁说了?”
“几个朋友,正好聊到。他们听说昨晚家里吃饭,问了两句。”
她说得很快,手里的资料夹换到另一边。
“我也是想让人知道,家里已经认了你。”
许闻溪看着她。
昨晚老爷子说了那幺多话,传出去时,却变成了一间铺子。
她手指扣住包带,指甲压在皮革上。
“认可的话可以照原话说。”
“物业没有给,我也没有接受。”
周若琴的脸绷起来。
“我当时哪知道你会不要。”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周明廷下来了,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
许闻溪没转头。
“那就请您跟刚才那几位说清楚。您说的是已经给了,听的人会当真。”
周若琴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她先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改成按住语音。
“刚才有件事我说得不准。爸是提出过赠与,不过闻溪已经谢绝了,物业还是爸名下的,没有转给她。”
话说完,她松开手。
许闻溪等了一下。
周若琴擡眼。
“还有呢?”
“刚才您说的几位,都请更正一下。”
对方抿住嘴,低头继续翻聊天记录。
许闻溪站在玄关,没有催。
玻璃门外有风,树影晃到地砖上。她看见周砚临把自己的外套搭到臂弯里,另一只手替她拎起了装讲稿的袋子。
几条消息发完,周若琴将手机锁屏。
“都说了。”
“谢谢。”
许闻溪这才换鞋,跟周砚临一起出了门。
上车以后,她把讲稿拿出来,纸边被自己攥出了一点皱。
周砚临没有马上发动车。
“怎幺了?”她问。
“等你把文件放好。”
许闻溪低头,才发现包还敞着,里面的路线图露出来一角。
她将纸塞好,拉上拉链。
车开出去一段,她忽然问:“刚才会不会让爸难受?”
“他想给,你不想收,谈清楚就好了。”
她侧头看他。
“你早知道我会拒绝?”
“看见协议的时候,猜到了。”
“那你一直不说话。”
“爸在问你。”
许闻溪靠回座椅,手里的纸终于放平。
过了片刻,她又道:“那间铺子,租金真的不少。”
周砚临看她一眼。
“现在后悔了?”
“没有。”
她想了想,自己笑起来。
“就是觉得,今天拒绝得挺贵。”
他也笑了。
等红灯时,周砚临伸手过来,握住她放在包上的手。
“晚上想吃什幺?”
“先把音试完。顺利的话,想吃顿好的。”
“行。”
她回握了一下,绿灯亮起,便松开他,让他好好开车。
到场地时,林栀正蹲在控台旁边理线。
许闻溪将包放下,先跟她一起把两条信号线分开,贴好标签。
忙到中途,场地方负责人进来,拿着手机叫她。
“许老师,有件事跟您说一下。”
她摘下一边耳机。
对方将屏幕转过来。
是一段从别处转来的聊天记录。
上面那条写着,周家送出一处物业,家里的事算是平了。
下面跟着周若琴刚补发的说明。
负责人收回手机,神色有点不自在。
“这消息上午转到我们这边,刚才有人把更正也发过来了。后面我会让他们别再转前面那条。”
“麻烦您。”许闻溪说。
对方走后,林栀从地上站起来。
“房子?”
“爸想给,我没收。”
林栀看着她,过了几秒,低头把胶带放回箱子。
“那几个前两天还跟我说,你早晚能从周家拿到东西的人,这回总算能歇歇了。”
许闻溪没有接着议论。
她把耳机戴好,拉动时间线,将光标停在那段列车经过的画面前。
“先听这里。”
播放键按下去。
车声从音箱里传出来,受访者停住说话,伸手扶住轻响的搪瓷杯。
许闻溪擡起手,示意林栀别调低。
四秒之后,人声重新响起。
她从头听完,才把耳机摘下。
“这样就好。”
这一次,林栀没有问她要不要再留一个备用版本,直接在流程单上打了勾。
第二天九点五十分,许闻溪站在放映厅侧门,核对最后一遍开场时间。
观众陆续落座。
她隔着几排椅背,看见周老爷子坐在第一排,周砚临在他旁边,正俯身跟他说话。
老人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张入场券,对照了一遍座号,又把它夹进节目单。
纸上还留着她昨天折出的痕迹。
许闻溪握着讲稿,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周砚临擡起头,找到她,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也点头,随后转身走向台侧。
工作人员将话筒递过来。
“许导,该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