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爷子的电话打来时,许闻溪正在听一段现场录音。
她摘下一边耳机,接通。
“闻溪,明晚有没有时间?”
老人很少直接给她打电话。许闻溪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才应声:“有。您有什幺事?”
“回来吃顿饭。”
她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片刻。
“前些天查的事情,有结果了。”老人说,“当初在场的人,我都叫回来。有些话,得当着大家的面说。”
许闻溪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好。”
“六点半。不用带东西。”
电话挂断,录音还在继续。
耳机里传来受访者拉动椅子的声音,许闻溪按下暂停,坐了一会儿,才把这件事告诉周砚临。
他听完,问:“想去?”
“去。”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也想听听,这次他们准备怎幺说。”
第二天傍晚,老宅门前停满了车。
许闻溪下车时,认出其中两辆。周敬山和周若琴已经到了。
玄关的灯比上次亮,阿姨过来接外套,叫她一声“闻溪”,又看向周砚临,声音比平时低些。
“都在餐厅了。”
许闻溪点头,往里走。
经过楼梯时,她擡眼看了一下二楼。
书房的门关着。
上一次,她就是从那扇门里出来的。身后有人咳嗽,有人叫周砚临的名字,还有一句让她出去,至今仍记得清楚。
周砚临碰了碰她的手。
她转过脸。
他没说话,只把她有些凉的手握住,陪她走进餐厅。
周明廷和沈蓉坐在一侧,周敬山、周若琴也都在。周老爷子已经落座,面前没有酒杯,放着眼镜和几份文件。
旁边支着一台电脑。
屏幕里是周予安。他坐在国外的公寓里,身后窗外还是白天,看见他们进来,坐直了一些。
许闻溪朝屏幕点了下头,便在周砚临身旁坐下。
该到的人,一个没少。
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却没人动筷子。
周明廷看了眼父亲面前的文件。
“爸,人齐了,让厨房上菜吧。”
“等一会儿。”
老人戴上眼镜,把最上面那份材料翻开。
纸张擦过桌布,声音不大,许闻溪却听得很清楚。
“今天叫你们回来,是有几笔账要说清楚。”
沈蓉伸向茶杯的手停了停。
周若琴先开口:“什幺账,还值得您亲自——”
老人擡起眼。
她把后半句收住了。
第一份是婚礼结算清单。
许闻溪认得。那是秘书来核对时,她从旧邮箱里翻出来的,最后一页还有她逐项核过的备注。
老人把材料递给周明廷。
“你先看。”
周明廷接过去,翻了两页。
“这些我知道。婚礼取消的时候,予安跟我说过。”
“他说了什幺?”
“酒店退订,还有供应商的费用,都处理好了。”
“谁处理的?”
周明廷的手停在纸页上。
电脑里传来周予安的声音。
“闻溪。”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去。
周予安坐在屏幕里,没有避开父亲的目光。
“合同是她逐家去核的。该退的退,该付的付,最后的清单也是她做的。”
“费用呢?”老人问。
“按之前约定的比例结清了。”
周老爷子往后靠了些。
“明廷,你再看最后一页。”
许闻溪望着那份纸。
上面有一笔酒店退款,因为原先走的是周予安的账户,她收到退款确认以后,又给酒店打了一次电话,要求按原路退回。
那时候她只想尽快把事情处理完。
每一笔钱,每一张票据,都核得很细。她怕以后再有人拿着账单来找她,也怕自己走了,事情仍然拖在那里。
周明廷翻到了最后一页。
老人问:“多拿了周家哪一笔?”
没人回答。
沈蓉把杯子放下。
“爸,也没人说她拿了钱。”
“没有吗?”
老人看向她。
“‘知道周家什幺条件,才舍不得离开这个门’,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沈蓉嘴唇抿住。
许闻溪搭在膝上的手动了一下,指尖抵住裙子的接缝。
那句话,她也记得。
周老爷子又看向周若琴。
“还有‘予安这边不成,换一个更有本事的’。这些意思,你们当着她的面说过。”
周若琴脸上的笑收了。
“当时事情来得突然,大家也是着急。”
“急,就可以随口给人定一个由头?”
餐厅里静下来。
老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她把账算清楚,是她做事有分寸。就算她当时按合同多争取一些补偿,也轮不到我们拿这个评判她以后嫁给谁。”
许闻溪擡起眼。
周老爷子没有看她,只把下一份材料取出来,放到了桌子中间。
那份材料比婚礼清单薄。
最上面是一页资助公示,后面附着申请记录和项目合同的时间。
许闻溪看见自己的名字。
三年前留下的签名,比现在写得工整些。
“最近网上说,她的纪录片用了周家的钱。”老人说,“这份公示,谁看过?”
周敬山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周若琴低头翻材料。
周明廷开口:“网上那些说法,我们也没有认。”
“那为什幺要她少露面?”
这一次,老人直接看着他。
周明廷下颌绷了绷。
“那段时间舆论乱,合作方也来问。我让他们先低调,是不想事情继续闹大。”
“她一低调,片子停了,主创名字也准备撤了。外面会觉得,你们是替她避风头,还是默认那些话是真的?”
周明廷没有马上说话。
许闻溪的手指扣在椅子边缘。
她想起那份暂停通知,也想起自己坐在床边,跟周砚临说退出的时候。
当时她甚至已经开始算,如果不再挂联合导演的名字,后面的工作还能以什幺方式留下来。
那些念头,她谁也不想再经历一遍。
周老爷子指了指公示下面的日期。
“这笔资助下来时,她还没有认识砚临。资助单位、申请流程、款项来源,都有记录。”
“网上那张图把几家机构拼在一起,看着像那幺回事。我们自己家里的人,连原始文件都不看,就跟着猜。”
周敬山放下茶杯。
“项目上的事,我们也不懂。”
“那就别乱说。”
老人声音不高。
周敬山的脸沉了下来,却没有再接。
周若琴翻到后面,看到几份合作邮件。
“这些又是什幺?”
“周家的人给她介绍过合作,她婉拒的记录。”
她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人没有让她把每一封都念出来,只说:“我让秘书跟经手的人核过。她没接,也没有绕个弯再从别处拿。”
周明廷把文件合上。
“爸,您查这些,我们都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什幺?”
他擡起头。
老人看着他。
“我还没说完。”
最后放上桌的,是那份资料流出的核查记录。
文件刚露出擡头,周明廷的脸色就变了。
许闻溪认出其中几页。周予安交给律师的材料里,也有同样的邮件日期和交接记录。
“助理已经辞退了。”周明廷说,“该追究的责任,也在处理。”
“我知道。”
老人把纸推到他面前。
“我问的是,这些本来只在家里流转的资料,为什幺会变成外面攻击她的东西?”
“是经手的人失职。”
电脑里,周予安开了口。
“资料是我让人整理的。”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一点失真。
“交给谁、哪些能看、哪些不能外传,我以前没管清楚。不能只算在助理头上。”
沈蓉转向屏幕。
“予安,你当时又不知道他会——”
“妈。”
周予安看着她。
“这件事我有责任。”
沈蓉的脸一点点绷紧。
许闻溪没有看屏幕太久。
她垂眼看着桌上的文件。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总在这张桌边解释,解释自己为什幺生气,为什幺不肯继续等,为什幺已经决定离开。
这回,她没有开口。
那些与她有关的事情,终于有人一件件放在桌上,向周家的人问下去。
周明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子放回去时,比先前重了些。
“处理结果我会盯着。”他说,“但家里的矛盾,也没必要全摆到外面。”
许闻溪擡起头。
还没等她说话,周砚临先开了口。
“她受的影响已经在外面了。”
周明廷看向弟弟。
“项目暂停的时候,你觉得不必解释。让她退出主创的时候,你也觉得该避一避。”
周砚临的手放在桌边,语气很平。
“现在查清楚了,你又说只在家里谈。”
周明廷脸上最后一点余地也没了。
“砚临,我什幺时候说过不处理?”
“那就处理到她不必再替周家的疏漏作解释为止。”
周老爷子摘下眼镜。
镜腿没合拢,他低头按了一下,才把它放稳。
许闻溪看见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当初让她出去的人,是我。”
这句话出来,周明廷转过脸。
“爸——”
老人擡手,没让他往下说。
“那天我听见她和予安分了,又跟砚临结了婚,心里先有了一个看法。她讲什幺,我都觉得是替自己辩解。”
他停了一会儿,看向许闻溪。
“后来查清楚,她取消婚礼时,还不认识砚临。结婚以后,才知道这层关系。”
“这些话,她那天已经说过。”
许闻溪的喉咙有些发紧。
那天她说过。
周砚临也说过。
他们把时间、地点,一件件讲清楚。周家的人听完,仍然有人问,天下男人那幺多,怎幺偏偏是他。
老人把手放在那叠文件上。
“今天不是她拿出这些东西,才算清白。”
“是我们当时不肯听。”
餐厅里没有人出声。
许闻溪看着他。
老人转过头,目光从桌边几个人脸上一一停过去。
“闻溪没有欠周家任何东西。”
周明廷握住杯子的手僵在那里。
周老爷子接着说:
“是周家欠她一句公道。”
沈蓉低下头。
周若琴手里还捏着那一页邮件,半天没有翻动。周敬山坐直了些,目光落在桌上的菜碟边缘。
周明廷的脸色最难看。
他把杯子放下,又去理面前的文件。纸页原本就是齐的,他仍旧在桌上磕了一下。
许闻溪过去很怕看见他这样的神情。
那通常意味着,这个话题该到此为止了。
她今天却没有移开目光。
“您今天说的话,我听到了。”
许闻溪开口时,声音比她以为的稳。
所有人看过来。
她松开一直扣在椅边的手,放到桌面上。
“但我希望,这些话不只留在这顿饭上。”
周明廷擡眼。
许闻溪看向他。
“之前跟谁说过我利用周家的关系,请跟谁把事情讲清楚。哪些信息从这里传出去,也请按调查结果处理。”
“我的团队还在等看片会。我没法让他们一直陪着我,等周家什幺时候觉得适合出面。”
周明廷嘴角绷紧。
“这件事涉及——”
“涉及谁,就找谁核。”
周老爷子接过话。
“明廷,材料已经在这里。你明天跟法务把后续安排拿出来。”
他没有给长子转开话题的机会。
“她的项目,也不要再有人打着周家的名义去干涉。”
周明廷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点头。
“知道了。”
声音压得很低。
许闻溪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周砚临伸手过来,把热水添进去。壶嘴停稳以后,他才擡眼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她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
他握住,掌心贴着她的指节,没有说话。
阿姨从门边探过身,问热菜能不能上了。
老人点头。
厨房里有了走动的声音。
沈蓉将面前的碟子挪开,周若琴把材料合好,像是都在等这一顿饭重新有一点寻常的样子。
只有周敬山没有动。
第一道热菜端上来时,他忽然开了口。
“大哥,钱和项目的事,既然查清楚了,我们也没什幺好说。”
周砚临擡起眼。
周敬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许闻溪。
“可家里这层关系,往后总要有个说法。予安叫了这幺多年的小叔,如今再坐在一起……”
他的目光转向电脑屏幕。
周予安皱起眉。
许闻溪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紧了些。
桌上的热气升起来,隔在几个人中间。她刚放回原处的杯子,还贴着指尖。
周老爷子没有碰筷子。
他从那叠材料底下抽出最后一张纸。
是两人的婚姻登记文件复印件。
老人将它放在桌上,推到周敬山面前。
“你既然问了。”
他看向桌边的人。
“那今晚,就把这个说法也定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