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闻溪是在当天晚上回复宋清禾的。
【明天下午一点,松园路那家咖啡店。我两点要回去工作。】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到床头,继续整理看片会的提问清单。
周砚临洗完澡出来,见她还抱着电脑,在床边坐下。
“还有多少?”
“最后一页。”
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
“宋清禾约了我,明天见。”
周砚临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去?”
许闻溪看着屏幕上的光标。
“嗯。有些话,让她当面说完也好。”
他点头,没再问。
手机亮起来。
宋清禾回了两个字。
【好的。】
第二天下午,许闻溪提前五分钟到了咖啡店。
宋清禾已经在里面。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咖啡,旁边放着手机和一个装乐谱的文件夹。看见许闻溪,她站起来,椅脚在地上擦出短促的一声。
“这里。”
许闻溪走过去,把包放在身侧。
服务员来问喝什幺。
“一杯温水,谢谢。”
宋清禾看了她一眼,没有问。
两个人坐定,一时间都没有说话。隔壁桌的年轻女孩在挑蛋糕,玻璃柜被拉开,又合上。
许闻溪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宋清禾等她坐好,才开口。
“我后天走。”
“去欧洲?”
“嗯。乐团那边发了邀请,接下来的一个乐季都在那边。昨天已经回了确认邮件。”
她把杯柄转向自己,却没端起来。
“住处也安排好了,下周开始排练。”
许闻溪点了点头。
宋清禾的视线停在她脸上,过了一会儿,低头笑了下。
“这几句话,我昨天在手机里写了很久。写完以后才发现,你未必想知道这些。”
许闻溪没有接话。
她今天过来,确实不是为了听宋清禾的行程。
宋清禾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服务员送来温水。
许闻溪将杯子接过来,手心贴着杯壁,等对方离开。
“你想跟我说什幺?”
宋清禾擡起头。
桌子不宽,她们坐得比过去任何一次见面都近。许闻溪看见她唇上的口红有一点干,靠近下唇的地方,留着一道细小的纹路。
“你生日那天,”宋清禾说,“是我给他打的电话。”
许闻溪握杯子的手没有动。
“我知道。”
“我也知道那天是你的生日。”
隔壁桌有人笑起来。
宋清禾停了一下,等那阵笑声过去,才接着说。
“我看见了你发的照片。蛋糕,还有桌上的两副餐具。”
许闻溪记得那张照片。
她那天提早收了工,回家换衣服,等周予安回来。蛋糕不大,放在餐桌正中,她拍照时还特意把旁边的工作文件挪开了。
后来他接了电话。
她穿着那条新买的裙子,坐在桌边,看他取钥匙,穿鞋,解释宋清禾一个人在医院。
她说过,今天能不能不去。
他让她懂事一点。
温水贴在掌心,许闻溪把杯子放下。
宋清禾的目光落在杯沿上。
“我当时确实不舒服。但能找的人不止他一个。”
“我没有联系别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大概会来。”
许闻溪望着她。
以前她总觉得,宋清禾应当是不知道的。
不知道那顿饭等了多久,不知道他们为此吵过什幺,不知道一句轻飘飘的“我只有你能找”,会把另一个人的晚餐和约定一起带走。
后来她不再替宋清禾作这些猜测。
可亲耳听见,仍然是另一回事。
宋清禾捏着杯柄,拇指抵在一处没动。
“后来还有很多次。搬家,失眠,心情不好……我每次找他,都有一个听起来说得过去的理由。”
她吸了一口气。
“他来了,我就觉得自己对他还很重要。”
许闻溪没有替她把那句话接完。
宋清禾擡眼,终于不再看桌面。
“以前我明知道他有女朋友,却还是享受他来陪我。”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有些发紧。
“这件事,我应该向你道歉。”
许闻溪听见窗外一辆车按了两声喇叭。
那声音很远。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喉咙里原本发干的地方才舒服些。
宋清禾坐在对面,等着。
“我接受你的道歉。”
许闻溪说。
宋清禾握着杯柄的手松开了。
她像是还想说什幺,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低声说:“谢谢。”
许闻溪没有说没关系。
那天的生日确实被毁了。
后来那些被打断的约定,也没有因为今天这场谈话重新发生。
她把水杯放回原处,没有伸手,也没有说一句让宋清禾好受些的话。
咖啡店里换了一首歌。
宋清禾拿起勺子,碰到杯沿,又放下。
“我以前总跟自己说,只要我没有开口要求他离开你,就不算做错。”
许闻溪看着她。
“但你知道我不舒服。”
“知道。”
这个回答没有停顿。
宋清禾眼睫垂下去。
“有一次你给他打电话,他说在我这里。挂了以后,我问他,你会不会生气。”
“他怎幺说?”
“他说,你过一会儿就好了。”
许闻溪的手指在杯底停了停。
这句话她太熟悉了。
有时候她就在旁边,隔着一扇门,听他向别人解释。
她过一会儿就好了。
仿佛只要她最后没有离开,那些不愉快就可以被归到脾气里,睡一觉,吃顿饭,便不必再提。
宋清禾看了她一眼,声音更低。
“我那时就顺着这句话想。既然他都这幺说了,我也不用再问。”
许闻溪沉默片刻。
“我不是过一会儿就好了。”
宋清禾擡起头。
“我只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许闻溪说,“第二天要上班,设备要检查,采访要提前约。吵到最后没力气了,也得睡觉。”
她说完,停了停。
“你们看见我照常生活,就觉得那件事过去了。”
宋清禾没有辩解。
她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折起来,放在手边。纸边没有对齐,她又重新折了一次。
“对不起。”
许闻溪看着那张被折得很窄的纸,没有再重复刚才的回答。
有些话,说过一次就够了。
宋清禾等了一会儿,才问:“他……跟你说过这些吗?”
“昨天道过歉了。”
她的手停在纸巾上。
“是吗。”
许闻溪点头。
宋清禾没有问那通电话说了多久,也没有问周予安有没有后悔,更没有打听许闻溪是怎幺回答的。
她低下头,端起那杯已经放凉的咖啡。
喝了一口,又搁下。
“那就好。”
许闻溪看了眼手机。
一点三十七分。
距离她们约好的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
桌上已经没有需要继续说的话。
宋清禾的手机亮了一次。
屏幕上是一封外文邮件。
她扫过开头,手指往下滑了两行,随后把手机锁上。
“乐团的?”许闻溪问。
“嗯,改了排练时间。”
宋清禾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页打印的安排表。几处时间用笔圈过,右上角写着一个地址。
她找到对应的一行,划掉旧时间,写了新的上去。
写到一半,笔尖停了一下。
“我好像很久没认真安排过这些了。”
许闻溪看见文件夹里夹着几页乐谱,纸边翻得有些软,上面有不少铅笔留下的记号。
她对宋清禾的工作知道得很少。
过去偶尔听周予安提起,多半是演出辛苦,回国不习惯,或者身边没有人照顾。
坐在她面前这个会对着排练表皱眉、会在乐谱上写满批注的人,她还是第一次看见。
宋清禾把笔收回去。
“这次过去,事情应该很多。”
许闻溪应了一声。
她没有劝她好好开始,也没有问她会不会再回来。
那些事,自有宋清禾去决定。
服务员来添水时,问她们要不要再点些什幺。
许闻溪摇头。
“不用了,谢谢。”
宋清禾也说不用。
服务员离开,桌边又安静下来。
从前许闻溪想象过和宋清禾单独见面的情形。
那时候她大概会问很多问题,问她到底想要什幺,问她为什幺总挑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打电话,问她有没有想过别人也会难堪。
可坐到这里,那些问题已经没有追下去的必要。
她需要听的,刚才都听见了。
许闻溪拿起外套。
“我该回去了。”
宋清禾也站起来,把文件夹收好。
“好。”
没有人提交换新的联系方式,也没有人说以后有机会再见。
她们一前一后走到门口。
自动门打开,外面的风灌进来,把宋清禾手里没夹紧的一角纸吹了起来。她伸手压住,许闻溪已经下了台阶。
“许闻溪。”
她回头。
宋清禾站在门边,手里抱着文件夹。
“今天谢谢你愿意来。”
许闻溪看了她一会儿。
“话说清楚了就好。”
宋清禾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叫住她。
回剪辑室的路不长。
许闻溪走到路口,赶上红灯,跟着几个人站在斑马线前等。
手机响起来,是林栀。
“结束了?”
“嗯,快到了。”
“吃东西没有?”
“中午吃了。”
“行。你回来看看第二段采访,我把她停顿的地方留长了一点,总觉得比昨天那版好。”
许闻溪往前看。
对面的行人灯还剩十几秒。
“留了多久?”
“四秒。你之前说她是在等外面那声火车过去,我回头听了原素材,确实是。”
许闻溪记起那天的拍摄。
窗外经过一列货车,受访者停下来,没有催她们关设备,只等轰隆声过去,接着说自己的事。
那一段,后来差点被当成多余的空白剪掉。
“等我回来听。”
绿灯亮了。
她收起手机,跟着人流往前走。
林栀给她留了座位。
桌上摊着看片会的流程单,旁边是半盒没吃完的饼干。许闻溪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好。
“她说什幺了?”林栀问。
“道歉。”
林栀转过头。
许闻溪点了点头。
“我接受了。”
林栀看了她几秒,没再追问,只把耳机递过来。
“那听片子。”
许闻溪接住耳机,先翻了翻桌上的流程单。
主创介绍在第二页。
有人在她名字旁边做了一个小记号,下面写着:发言内容待确认。
她拿起笔,把那个记号圈了起来。
“这里给我留五分钟。”
“讲什幺?”
“讲拍摄。还有声音这一部分,之前答应过他们,要把现场录到的那段放出来。”
林栀把流程单拖过去,在时间栏里改了一个数字。
“好,你来讲。”
许闻溪戴上耳机。
屏幕里,受访者坐在窗边,正说到一半。远处传来列车的声音,她便停下来,伸手扶住桌上一只被震得轻响的搪瓷杯。
四秒之后,车声远了。
画面里的人继续往下说。
许闻溪从头听了一遍,把光标移到那段空白上。
“这里留着。”
林栀按下保存。
许闻溪低头,在主创发言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翻到下一页,开始准备她要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