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第一次正式道歉

那只纸箱放在玄关,许闻溪换鞋时,先看见了寄件人的名字。

周予安。

箱子不大,四角包了透明胶带,收件栏里的电话是她的,地址却用了周砚临的住处。

“上午送来的。”周砚临从厨房出来,“没拆。”

许闻溪点了点头,把装胃药的袋子放到柜子上。

她想起昨天那条消息。

周予安已经被送去国外分公司。这只箱子,应该是他走之前寄出的。

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整理旧房子时找到了一些你的东西,昨天寄了。账本也在里面。收到以后看一看,有缺的,我再让人找。】

隔了几分钟,又来一条。

【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如果方便,告诉我一个时间。】

许闻溪站在玄关,把两条短信看完。

周砚临没有问。

餐厅的灯亮着,桌上摆了两副碗筷,汤盛在小碗里,还在往上冒热气。

“先吃饭?”他问。

“好。”

她把手机扣在柜子上。

饭后,许闻溪才拆开纸箱。

最上面放着一个旧文件袋,装了她以前的工作证和几张存储卡。下面有一本缺了封皮的采访笔记,几支早已写不出字的笔,还有那本深蓝色的硬壳账本。

封面右下角翘了起来。

她伸手压了一下,手指刚松开,那个角又弹回原处。

这本子她记得。

七年前,周予安第一次创业,办公室租在一栋没有电梯的旧楼里。屋子朝西,下午晒得厉害,空调一开,电表就转得让人心慌。

他忙着接项目,她就在晚饭后帮他理那些揉成一团的票据。

账本是楼下文具店买的。

老板说红色的卖完了,只剩蓝色。她挑了这本,回去拿尺子画了四列,写上日期、项目、支出和余额。

第一页的字很认真。

连小数点都写得规矩。

许闻溪翻过去,看见一张贴歪的出租车发票。透明胶带已经发黄,边缘粘着一点细小的纸屑。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两个人抱着模型从客户那里出来,纸箱底被水泡软,她一路托着,回到办公室才发现,外套袖子上蹭了一片胶。

后来洗了几遍,也没洗掉。

她的手停在那张发票旁边。

一些以为早就忘了的细节,被这张薄纸带了回来。旧楼潮湿的楼梯,桌上只有一条腿不晃的椅子,还有晚上九点半,隔壁烧饼铺关门前的最后一炉饼。

周予安那时候会把没有烤焦的半边递给她。

她也确实高兴过。

许闻溪又往后翻了几页。

一笔垫付的款项旁边,写着“已还”。后面的金额被划掉,换成了核对后的数字。最后一页留着半张空白,她在页脚写了一句:

“下个月不用借钱了。”

句号后面,还有一个很小的笑脸。

许闻溪看了很久。

手机安静地放在桌边,没有再响。

她拿起来,回了短信。

【东西收到了。现在可以。】

周予安的电话在一分钟后打进来。

“闻溪。”

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许闻溪把账本放平,坐到窗边。

“嗯。”

“箱子里有几个旧信封,我没有拆。有些东西压在书房柜子最下面,搬家的时候漏掉了。”

“我看见了。”

“存储卡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我自己检查。”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好。”

以前这种停顿出现时,她总会接着说点什幺。

问他刚到那边习不习惯,工作有没有安排好,或者提醒他落地以后记得吃饭。

这些话她太熟了,几乎不必想。

今天她只把账本合上,等他往下说。

“那本账,我昨天从头看了一遍。”

许闻溪没有出声。

“里面有几笔钱,我一直以为是公司账户付的。后来才看见,你把垫付人写在后面。”

“都还过了。”她说。

“我知道。”

他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杯底碰到了桌面。

“我不是想跟你重新算钱。”

许闻溪的视线落在封面上。

“那你想说什幺?”

这次,周予安过了很久才回答。

“有一页夹着你的采访提纲。”

她记起来了。

那时候她刚接到一个独立采访的机会,出发前一天,周予安的项目临时出了问题。客户要看修改后的方案,几个合伙人吵到半夜,他在电话里说,能不能回来帮我一下。

她回去了。

第二天赶最早一班车去采访,坐过站,又拖着设备往回跑。

提纲就是那晚夹进账本里的。

“我看见你在上面写的车次。”周予安说,“早上六点四十。”

许闻溪垂下眼。

“你那天几点走的?”

“四点多。”

“我不知道。”

“你睡着了。”

她说得很平常。

那晚他坐在电脑前改了很久的图,最后实在撑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替他把文件发出去,又收好地上的票据,才回去拿行李。

电话里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周予安问:“后来采访顺利吗?”

许闻溪的手指在账本边缘停住。

这个问题来得太晚了。

那天她被负责人批评迟到,录音设备又出了故障。回来以后,她一直想跟他说说。

可他接到了新的项目。

她刚开口,他的手机就响了。他一边接电话,一边示意她等一下。

等到最后,她去洗了澡,把故障设备拆开,自己查了一夜的问题。

“后来做完了。”她说。

周予安的呼吸听起来重了一点。

“你当时跟我说过,是不是?”

“说过。”

“我没听。”

许闻溪没有替他找理由。

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压过路面上的接缝,发出短促的声响。她看着那辆车走远,听见他在电话里叫了她一声。

“闻溪。”

“我在。”

“以前我一直觉得,是你突然变了。”

他说完,停了好一会儿。

“现在我知道,是你已经忍了太久。”

许闻溪握着手机,指腹贴在略微发热的边框上。

这些天,她听过解释,听过质问,也听过周家人拐弯抹角地要求她顾全体面。

她曾经想让周予安明白的话,被她反复说过,又反复咽回去。

现在他终于说出来,她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是胸口原本绷着的一点力气,松了下去。

“我跟你提过很多次。”她说。

“我知道。”

“有时候你答应了。”

“后来又没做到。”

他接得很低。

许闻溪没有再说。

“你取消婚礼的时候,我最先想的是怎幺跟别人交代。”周予安说,“我觉得你让我下不来台,觉得你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后来知道你跟小叔在一起,我又把事情怪到他身上。”

他停了停,嗓音发涩。

“好像只要找出一个别的原因,就不用承认,是我把日子过成了那个样子。”

许闻溪擡手,把窗边一片被风吹起的纸压住。

“生日那天,我答应了陪你,却还是走了。你已经不愿意再等,我还要你推迟婚礼。”

“你离开以后,我又去打扰你,逼你听我说。”

“这些事,都该向你道歉。”

他没有马上往下接。

许闻溪能听见听筒里很轻的呼吸声。

“对不起,闻溪。”

她低下头。

账本还压在掌心下面。封皮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口,是很多年前就有的,她曾经拿胶带粘过。

那时候她做什幺都想补一补。

本子坏了,可以粘。

项目出了问题,可以想办法。

两个人吵架了,她总觉得,等忙过这一阵,再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她等过很多阵。

许闻溪把手从账本上拿开。

“你的道歉,我接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她没有补那句“都过去了”。

也没有说“你那时候也不容易”。

那些话她以前说得够多了。

“你能明白就很好。”

她望着窗外,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明白,不等于我们还有以后。”

周予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知道。”

声音有些哑,但这次没有追问她,为什幺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

“寄这些东西,也不是想让你想起以前,再回来。”

“东西本来就该还给你。”

许闻溪应了一声。

“还有网上的事。”他接着说,“经手婚礼资料的人,是我用的。文件从我这里出去,我有责任。相关的交接记录,我会交给律师,由他们对接你们项目方。”

“好。”

她只收下这个安排。

没替他淡化责任,也没因为他开始处理,就说一句谢谢。

“以后如果再找到你的东西,我让人先列清单给你。你确定要,再寄。”

“可以。”

他们把最后一点事情说完。

周予安没有再找话。

许闻溪看了眼墙上的钟。

“我下午还有工作。”

“那你忙。”

“再见。”

“再见,闻溪。”

她按下结束键。

屏幕回到桌面,通话时长消失了。

没有第二通电话打进来。

周砚临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许闻溪还坐在窗边。

他看了眼桌上的箱子,在她旁边停下。

“说完了?”

“嗯。”

她把账本打开,又翻到那张采访提纲。

纸被折了四次,展开以后,横竖几道折痕已经有些发白。下面列着她当时想问的问题,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字迹急得几乎连在一起。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怎幺了?”周砚临问。

“这个问题问得不好。”

她指给他看。

“把自己的判断都塞进去了,人家怎幺回答?”

周砚临低头读了那一行。

“后来怎幺问的?”

“全改了。坐错车的时候,在车上改的。”

她把提纲沿旧折痕折好,放回账本。

周砚临没催她收拾。

过了一会儿,她合上本子,说:“这本我想留着。”

“放书房?”

“嗯,跟我以前的采访笔记放一起。”

他伸手拿起那个纸箱。

许闻溪却把账本留在手里,自己站起来。

书架靠窗的一格,已经摆了几本她从旧住处带来的工作手册。她抽出两本,腾了点位置,把蓝色账本放进去。

封面翘起的角被旁边的书抵住,终于平了。

周砚临在她身后问:“下午几点走?”

“两点半。”

“我送你。”

“好。”

她转过身,额头抵在他胸前,停了一会儿。

周砚临擡手抱住她,没有问电话里说了什幺。

许闻溪闻到他衬衫上干净的洗衣液气味,手指抓住一小块衣料,又松开。

“中午那道菜还剩了没有?”

“剩了。”

“晚上热一热,我还想吃。”

“给你留着。”

她点点头,从他怀里出来,去拿电脑和硬盘。

拉上包时,手机亮了。

是一条新的消息。

发信人的名字,让她的手停在拉链上。

宋清禾。

【我接了欧洲那边的工作,准备离开了。走之前,能不能见你一面?】

下面又多出一句。

【有些话,我应该亲口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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