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闻溪的鼠标停在同一个地方,已经有半分钟了。
林栀看了她一眼。
“没听清?”
耳机里,一位受访者正在说自己第一次出远门的事。许闻溪把进度条往回拖,刚要重放,林栀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你另一只手在干什幺?”
许闻溪低头。
左手压在胃的位置,隔着毛衣,已经压出了一道褶。
“有一点不舒服。”
林栀摘掉她一边的耳机。
“药呢?”
许闻溪从包里翻出药盒。盒子很轻,抽出来,里面只剩一板空壳。
两个人对着那板空壳看了两秒。
“正好。”林栀替她把工程存了,“医院里卖这个。”
“我挂了上午的号。”
“那你还坐着?”
“还有一段——”
“它不会跑。”
林栀拿起两个人的包,站在门口等她。
许闻溪只好关机。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给周砚临发了消息,说去医院复诊,林栀陪着。
他很快打来电话。
“疼得厉害吗?”
“不厉害。昨晚就有一点,想着今天去拿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昨晚怎幺没告诉我?”
许闻溪盯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声音低了点。
“回去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看完给我电话。”
“你不是在现场?”
“嗯。中午回去吃饭?”
她看向林栀。
林栀正从包里往外掏车钥匙,察觉她的目光,立刻说:“别看我。今天谁也不许在剪辑室吃盒饭。”
周砚临在电话里听见了。
“替我谢谢林栀。”
“谢就不必了。”林栀把钥匙扣绕在指间,“让她下午少跟我讨价还价。”
许闻溪挂了电话,跟着她走出电梯。
连着几天,她们聊的都是投资方、声明、看片会。今天被两个人轮番盯着吃饭,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
只是林栀自己眼底还青着,走到车边,先打了个哈欠。
门诊比她们预想的快。
医生问过情况,做了检查,重新开了药。两人从诊室出来,林栀去缴费,许闻溪坐在药房外的长椅上等。
她刚把病历放回包里,就听见有人叫她。
“闻溪?”
许闻溪擡头。
沈庭洲站在几步外,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一件浅蓝衬衫。他手里夹着文件,胸前的临时工作牌翻了半面,露出“特邀”两个字。
她有点意外。
“沈医生?你什幺时候回来的?”
“前天。这边有个会诊,过来几天。”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单子。
“不舒服?”
“胃疼,已经看过门诊了。等着拿药。”
沈庭洲点头,把文件换到另一只手。
“砚临知道?”
“知道。他上午在项目现场,我朋友陪我来的。”
话音刚落,林栀拿着缴费单过来了。
她原本走得很快,看见许闻溪面前站着人,脚步收了一下。
许闻溪替他们介绍。
“这是沈庭洲,周砚临的朋友,一直在葡萄牙工作。”
又转向他。
“林栀,我跟你提过的。做杂志编辑,最近也在帮我忙项目。”
“你好。”
沈庭洲先开口。
林栀点了点头:“沈医生。”
她把缴费单递给许闻溪,低头核对取药窗口。包挂在肩上,拉链没有合严,露出一叠改过的文稿,最上面那张密密麻麻都是红字。
“这几天没休息好?”沈庭洲问。
许闻溪刚要回答,林栀已经接了话。
“她昨天七点才从剪辑室出来,前天更晚。饭倒是给她点了,送到桌上什幺样,收的时候还是什幺样。”
“吃了一点。”许闻溪补充。
“三口也叫吃。”
沈庭洲看了看她们。
“你一直盯着她吃?”
“不盯着,她会把筷子放在哪儿都忘了。”
许闻溪想替自己辩解,想起昨天确实在键盘底下找到了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庭洲嘴角动了一下。
“她还没说话,你替她交代得差不多了。”
林栀擡眼。
“你不了解她。问她疼不疼,她说还好。问她吃没吃,她说吃了。真按她自己交代的,她今天应该坐在办公室里,身体健康地加班。”
“所以得由你把关?”
“至少有人记得她什幺时候吃了饭。”
沈庭洲看了一眼被她折起的缴费单。
“你比她紧张。”
林栀折纸的手停了。
“医生是不是都喜欢分析别人?”
沈庭洲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仍旧温和。
“编辑是不是都喜欢挑别人错?”
许闻溪夹在中间,握着病历,没出声。
林栀把那张单子展开,抚平。
“那得看有没有错。”
“有的话呢?”
“改。”
沈庭洲点点头。
“行。刚才那句收回。”
林栀原本已经准备好下一句话,听见这个,反倒停住了。
沈庭洲侧过脸,重新问许闻溪:“现在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
这次林栀没有插话。
等许闻溪说完,她才补了一句:“这个是真的。刚才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好。”
沈庭洲看向她。
她也看着他。
许闻溪低头拉包的拉链,忍住了笑。
离取药还有几个号。
沈庭洲上午的会诊已经结束,下午还有一场讨论。他把文件放在膝上,在长椅另一端坐下。
林栀去接水,回来时给许闻溪带了一个纸杯。
杯子外面又套了一只。
“有点烫,拿下面。”
她说着,把许闻溪手里的单子接过去,夹进自己的文件里。
沈庭洲原本在看手机,听见声音,擡了下眼。
许闻溪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栀手上,停了几秒,才重新移回屏幕。
林栀没察觉。
她的电话响了。
看清来电,她把包放在座位上,走到几步外的窗边接。
“嗯,我看过了。”
她把最上面那张文稿抽出来,手指按住其中一行。
“第三段,最后一句,删掉。”
那边不知说了什幺,她眉头皱起来。
“她原话说的是,钱不够,孩子也小,所以没走。你改成‘为了家庭甘愿放弃理想’,问过她吗?”
许闻溪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片中一位女工的采访。昨天她们争论过旁白,后来时间太晚,留下两处没有定。
“我知道这句好听。”林栀说,“可她没说过。”
她听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些。
“把原采访再看一遍。先别急着替她下结论,下午我回去跟你改。”
电话挂断,她站在窗边翻了两页纸,又在一处画了圈。
沈庭洲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他没有按亮。
许闻溪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林栀用笔帽抵着下巴,一缕头发落下来,被她不耐烦地拨到耳后。她今天出门急,外套扣子还错了一颗,左边的衣摆比右边短了半寸。
许闻溪看了看沈庭洲。
“沈医生。”
“嗯?”
他转回头。
“你刚才说,回来待几天?”
“原定一周。”
“哦。”
许闻溪喝了口水。
沈庭洲看她一眼:“怎幺?”
“没什幺。”
林栀已经拿着稿子回来了。
“闻溪,下午我得先回趟杂志社,三点左右过去找你。采访那一段先别——”
她说到一半,发现沈庭洲正看着她。
“怎幺了?”
“没什幺。”他说,“刚才那句,确实不该改。”
林栀低头看了眼稿子。
“这是我们项目的事。”
“我听见了,随口说一句。”
“你就听了两句电话,知道前面是什幺内容?”
沈庭洲把文件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放包的位置。
“你说得对,得看完原文。”
林栀看了他两秒,像是在辨认他是不是在挖苦人。
他神色很正经。
许闻溪把纸杯擡高,挡住嘴角。
林栀转过来。
“你笑什幺?”
“水太烫了。”
“水烫你笑什幺?”
许闻溪把杯子放下:“没什幺。”
林栀显然不信,但叫号屏上跳出了她们的号码。她拿起缴费单,走向窗口。
沈庭洲的视线跟了一小段。
这回许闻溪看得很清楚。
“她平时也这样?”他问。
“哪样?”
“跟人说话,很少留余地。”
“你觉得她凶?”
沈庭洲没回答。
许闻溪望着取药窗口。林栀正低头核对药袋上的姓名,听药师交代,听见一处,又指着药盒问了一遍。
她指间还夹着那支改稿的红笔。
“我有一次赶稿,连续两天没怎幺接她电话。”许闻溪说,“她下了班,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过来,进门先骂我,骂完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
沈庭洲转头看她。
“后来呢?”
“后来我吃面,她洗锅。第二天七点,她还得赶回去上班。”
许闻溪笑了笑。
“她那时候也没留什幺余地。”
沈庭洲没再接话。
林栀拿药回来,正好看见两个人都在望她。
“又怎幺了?”
“在说你。”许闻溪坦白。
“当着我的面说。”
“夸你呢。”
林栀把药袋递给她:“那可以背着我多说一点。”
沈庭洲低头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
林栀还是听见了。
“沈医生有什幺意见?”
“没有。”
“你的表情不像没有。”
“表情也归编辑审?”
林栀看着他,最后把红笔扣上了。
“算了,今天休息。”
她们准备走的时候,沈庭洲接了个工作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一旁,把下午讨论的时间确认了一遍。
林栀替许闻溪收好病历,视线往那边扫过,压低声音。
“周砚临怎幺会跟他做朋友?”
“怎幺了?”
“一个话那幺少,一个每句话都能接。”
“你不也都接住了?”
林栀拉拉链的动作一顿。
“许闻溪,你现在胃不疼了是不是?”
许闻溪笑着躲开她伸过来的手。
沈庭洲挂了电话,正好走回来。
“下午还去剪辑室?”
“要去。”许闻溪说,“下周三看片会,还差一点。”
“什幺片子?”
林栀报了片名。
他点头:“砚临提过。”
“提过不算看过。”林栀随口道。
话出口,她大概也觉得自己接得太快,拿起包就要走。
沈庭洲却问:“那看片会能申请一个位置吗?”
林栀回过头。
许闻溪也看向他。
“你周三有时间?”她问。
“下午?”
“两点。”
“我确认一下安排。”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日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可以。”
林栀说:“样片九十分钟,后面还有交流。中途有事的话,最好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安排靠边的位置。”
“九十分钟,我坐得住。”
“有些人坐下之前也这幺说。”
“看来还有前科。”
“行业经验。”
沈庭洲擡起眼。
“那我争取不增加你的经验。”
许闻溪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栀看了她一眼,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点开二维码。
“邀请函我发你。时间、地点、入场方式都有,别当天再问。”
“好。”
扫码的提示音响了一声。
林栀低头通过申请,随手改了备注。
许闻溪离得近,正好看见屏幕上那几个字。
沈医生。
规规矩矩,看不出刚才说话有多不客气。
走到电梯口,林栀才发现外套扣错了。她低下头,解开重新扣,嘴里还在叮嘱许闻溪中午要按时吃饭。
许闻溪应着,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沈庭洲还没走。
有人拿着文件过来找他,他伸手接了,听了两句,又朝这边看过来。
隔着半条走廊,他的视线在林栀身上停住。
电梯到了。
林栀擡头,沈庭洲已经低下眼,翻开了文件。
坐进车里,许闻溪系好安全带,忽然问:
“你觉得沈庭洲怎幺样?”
林栀正在调导航。
“不怎幺样。”
“为什幺?”
“爱分析人,还喜欢绕着弯跟人擡杠。”
许闻溪想了想。
“他以前不这样。”
“那就是今天状态不好。”
林栀回答得很快。
许闻溪偏头看着她,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你再这幺看我,我把你送回医院。”林栀说。
许闻溪收回目光:“开车吧。”
车还没启动,林栀的手机亮了。
沈庭洲发来消息。
【邀请函收到了。名字里最后一个字,是栀子花的栀?】
林栀盯着那行字。
“我的名字刚才不是给他看过了吗?”
许闻溪说:“可能想确认一下。”
林栀回了一个“是”。
那边很快又发来一句。
【记住了。周三见,林编辑。】
林栀把手机扣回支架,发动了车。
“真有空。”
她这样说着,等前方红灯亮起,又拿起手机,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








